《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18、十四

　　王耀先生走了，他答应我若他当了将军，就写信来告诉我。

　　秀子认识了另一位美军里的海军军官，两人已经开始交往了，我将这件事告诉了阿尔，对于秀子来说，这是个十足的好运。战败后大量军人回到内地，这些没有工作生活无着的人对于社会也会是不稳定的因素，所以社会上工作的机会大多向军人和男人倾斜，失去生活来源的女子只能卖身，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姑娘正羡慕秀子此刻的归宿。

　　去年这个ＲＡＡ（特殊慰安机构）公布到社会上的招聘广告，其措辞是富有诱惑的，招收对外公关女性职员，提供食宿和衣服，只字未提卖身的事，大概是在面试的时候再做暗示吧，但据说当时应允的人十分寥寥，秀子和她一位姓长泽的女友也是如此，那位长泽曾与下崎秀子同校，是个优秀的女生，工作也教人羡慕，她原先在三井银行工作。可她也不得不失了业，与秀子一样参加了俱乐部的面试，在‘小町园’俱乐部做女招待，这份工作十分苦累，若是我们睡的晚，便能听到这位姑娘踩着木屐回家的脚步声。

　　如此心性高远的女性怎能甘心卖身，她宁愿留在俱乐部里包下擦洗的工作直到深夜，生怕谁嫌她不够勤快，不值得那份工资，而提出别的要求。可三月里终是出了事，上午活生生与大家告别的人，中午却躺在简陋的破席上，被打好了结的白布覆盖住了，被一个镝木先生领着人抬回来了。当初‘不卖春’的协议只是大家都该心知肚明的场面话，长泽的侥幸心终于被逼入了死角，她昨夜被安排接了第一个客人……是个黑人，就在今天早晨她从电车上跳了下去，当场摔死了。

　　尸体停在不远的长泽自己家中，镝木先生和小町园经理先生却来下崎家里商谈今晚葬礼时的事情，这时阿尔恰好也来了，这两位先生连忙见了礼，我便充当这个临时翻译，磕磕绊绊地说清楚整件事情的始末：“这种事情是必须要保密的，我们只得秘密地埋葬她……”我的脸色想必已难看的很了，再能不动声色也是有限度的，我还得向阿尔介绍刚来的先生们：“这位是RAA的情报课长镝木清一先生，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长泽自己的家里也有人去安抚了，这种事最好能这么了了，不能让谁给捅出去，伤了体面，对姑娘的家人来说，亡女生前失了脚，是不体面，对前东亚强国来说，落得举国经营妓院，是不体面，那天夜里真纪子家紧闭的矮门又在我眼前浮现，恶意的清寒之感聚在我的心头，这种思考难以继续下去，凭我认不清这种纠缠。

　　阿尔对着室内的人敬了一轮的礼，也与几位先生握了手，若要举行葬礼现在便该出发了，临近傍晚，阳光微薄而渐失暖意，两位先生搀住哭泣着的下崎母亲，其他人等拿着掩埋的工具随后，我不由地拉紧阿尔的手臂，对，是掩埋，日本人信奉佛教，死者是要火化的，但柴油这些物品是被管制了的，这位死去的女子只能被草草掩埋在佛寺之后的土山上，随着脏污的泥土填上，在姑娘面前，阳世的矮门就此合上，我仍然忘不了那夜真纪子家的矮门，真纪子哭诉‘望乡之美‘时我尚不解这生不如死的辛酸，直到这时我铁镐在手，亲手为另一女子合那矮门，才能将这捧身为男子从来难懂的眼泪体味一二。

　　阿尔在美军中属于航母舰载的机师地勤，并不属于见惯死亡以致全身心都对埋葬驾轻就熟的那类，相反他挥动铁镐的动作显得笨拙，妨事的石子总要卡在镐锋上，我和阿尔不得要领，挖掘的效率实在不堪，而我的体力率先高罄，着黑布袈裟的老法师在侧颂经，我连脑海里都感到麻痹，只能感知铁镐无力地敲击在石片上的闷响。

　　阿尔伸手制止我机械无效的劳动，我跌坐在地，蒙蔽在精神上的麻痹感窜逃入身骸，反倒是松解。着灰西装的镝木先生沉默着接过我的铁镐，与阿尔对视了一眼，加速完成那个墓坑。

　　姓长泽的女子，裹着破席和白布，血迹仍未凉透，矮门关上，她被草草埋葬了，永远留在这个年岁。

　　几位先生送家属和下崎母女回家去了，我疲乏已极，和阿尔并肩坐于古寺绵长的瓦檐之下，正是‘日薄入西山‘，日轮默默再沉入那天岩户洞府中，阿尔难得地保持这种严肃的沉默，他点着一根香烟，并不去抽，细小的微薄的烟丝，画出袅娜的灰线，我不知道在美国，祭奠亡者时，有无焚香的习惯。我的心嗅到了这烟火味道，慢慢地从冰凉的海风中落下来了，甚至是，伴着这灰雾即使是要我烧化为炊烟，都没有关系。这东海上浮搓一般的国家自称‘日出之国‘，我丝毫不怀疑，旭日仍旧能重新在这里登天，只是，在那之前，我只会被深深掩埋在此，可我已然拥有一种安然的心态，我一直弄不明白，阿尔自己是个活泼躁动的人，为什么却能使我感到平静呢。

　　我将手提的马灯放在木头走廊上，添火点燃了它，暖黄的微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支起了一方小小的屋檐，我正坐在其下，低声念诵超度的经文，灯火跳跃扑朔，不肯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