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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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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血液都感到冷意,只能僵硬的抬头去看王耀先生,他望着我,他融在黑暗里,仿佛他已成灰烬。
“王耀先生……”
“但是……我不想在走之前仅给你讲一个遗憾的故事,如果可以……”他挨过来,他的头重重的垂在我的肩头,他的手掌揉着我的头发:“如果可以,我想把祝福给你,愿小菊能平安的生活,永远都不与恋人分开。”
我惊诧不已:“王耀先生,你?”
他答:“我知道,我懂日语,只随便在你们配发粮食的地方问了两句,就知道了。”
我眼前泛起白光,居然传的这么远吗?但仔细回想,我自己以前也爱偷传小道消息,今日果然是有报偿的。可我诧异的重点不在于此,他拍拍我的后背,道:“小菊给我‘开门’了啊,小菊对我这么好,可我没什么可以给你。”
“我不知道他……我的英语糟糕极了……”
“你可以要他教你。”王耀先生窃笑着道:“你缠着他别放,一天学一句,我知道你口音重,也许学不好,但至少让他适应的你的日式英语,让他知道他不听也得听~”
他知道我正犹疑着:“你得知道怎么吸引他,也得跟住他,把你的想法告诉他,否则再忠贞的情人都会跑~ ”我不合时宜的想像起王耀先生年轻时为了追求某个人补习俄语的样子。
“可我……可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难道有谁知道呀?这种事情。我有一个建议,跟他走吧,如果他爱你,我和伊万三十年前也这么答应过对方,可也落空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机会了,你还有。”
“我……不敢想这些……”
“不用急,你还有机会,你们还有机会。”他从我肩头仰起脸,“今夕朋友在侧,小菊和我等那日出好吗?”
我和王耀先生坐在车舱里静静的等待,这安静让我甚至以为能听见时间流动的微响,即使如此,东方亮起微光的那一刻仍难以捕捉,眨一眨眼,那女神①便登临东方了,让人感受到美,并受到祝福。我从前是个奔忙庸碌的人,从没有过等待日出的经历,没想到这个过程,竟是如此让人感动,看来写诗的人诚不欺我。
“王耀先生,我希望我也能将祝福送给你。”我转向他,“你是军人,我便祝福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吧。”
他笑了,竟然带着极隐忍的凄凉,可在我的面前,他总是矜持而克制的:“谁知道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我那点爱听秘事的心思一下子活了过来,竟还发着痒。事后我回忆起此刻之心态,当真难过无比。
王耀先生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他一向喜欢把我作孩子看待:“我告诉你啊,我的副师,姬天象,那河南佬是□□……”他的副师长姬怀豫字天象:“我是留日归国的军校生,不属于黄埔一系,虽然我父亲是早期党员,我便算是嫡系中比较疏远的一支,我的敌人很多,当年委员长清党的时候,见谁都是共产党,天象被抓了进去,受尽拷打侮辱,我几乎是倾家荡产才花钱摆平了事情把他赎出来,然后他就真成了共产党了。天象小时候便跟我在一起,教我描红教我打枪,可这个人心事藏的很深,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敌是友,我有时候感到很失望,你说要我战无不胜,我回去是要北上剿共的,如果不处理掉这个人便是不成的,我欠着他们一条命……我办不到啊……”
我看到属于王耀先生的,他脆弱的一面慢慢在我面前浮凸,不是缅怀布拉金斯基先生时的悲伤,那恐怕还绝不是能让他低头的事,“我好累啊……你说我不回国了好不好?我偷渡去别的国家可以吗?因为我什么钱都没有了,没办法光明正大的去。”
“王耀先生?你真的想那么做?”我完全不相信这会是他的想法,即使他是这么想的,我也绝不相信他能做的出来。
“我的处境很坏、我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上峰,这样打不成仗,我知道这种猜忌会害死党国,可应该有的公平已经没有了,谁不防着,谁就要死。我何尝不想所有人都不再内耗,铁板一块,只向一个方向。我三十年宦游,案上阵上,那种事见得多了,可总以为如果我拼了命上去,就能……嗯,这也是我和伊万一直走不了的原因。”我并不是值得他对我多说什么的对象,所以突兀的打住。
初晨的日轮踏着彤云的步辇登天,夜幕一步步退守西方,王耀先生重新发动汽车,拨转方向,驾车向着来路驶去,他要送我回去,他要走了,他真的要走了。汽车背对着的初升的旭日,王耀先生摇下车窗,也要我把我那一侧的车窗开起来,然后他将手绕到脑后,束长发的红线落空在风中,他眼中的某种意志在一瞬间被最后的点燃了,是我难以理解的,他话音朗朗:“你说的对,我将战无不胜,谁要杀我,我便杀他,一切本无甚可怕,所以,我将不再回头。”
注释:
①小菊这里将太阳描绘成女神,乃指日本神话天照大御神是也,以前看过一本英国人写的《种子与播种者》(后被大岛渚翻拍为《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内述日本人是世界上少有的将太阳视作女神的民族,这个其他民族眼中极具男性特征,代表能量和希望的热情的天体,却在日本人的心目里阴郁的燃烧着,也许这种古老相传的神话细节便已蕴藏着这个民族最本源的某些心态观念,抑或思考行事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