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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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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你记得他?”王耀先生竟转眼就猜出我所想问。
“嗯。”我十三岁那年冬天的风雪夜里,王耀先生敲响我家的门,他背上背着一个喝醉了的外国人,来借我家的房子安歇。那人是和王耀先生同在六木使馆区的朋友,是苏联大使馆的武官,布拉金斯基先生扭断了中国大使馆的水管,两个人躲出来喝酒吹牛,居然遇到了变故,貌似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车钥匙都被那个母老虎抢走了,布拉金斯基先生喝了安眠药,王耀先生只好背着他钻小巷,最后躲到我家来。
“万尼亚、万涅奇卡,他很可爱,对吧?”不敢苟同,那第二天拉开客房的人,眼神清明警戒,确是个冷若冰霜的军人,其身材远比想象更魁梧些,我觉得能背动他的王耀先生才是怪人。此人发色白金,面容雪白深邃,第一次来我家时身穿米白色毛呢大袍,毛绒围巾足有两人般长,飘荡在身后,就……像个大雪人,反正王耀先生也的确往他身上堆过雪。
他身披暴风雪的军服,怀抱向日之花和父辈的风琴,以紫色珍宝成为双目,孤独以白桦为伴,却有着烈酒沸腾也难比的忠勇,和孤傲的安琪的灵魂,一振双翼便交错过幽冥和人世……这才非是我卖弄文采,是王耀先生就曾拿这种话恭维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至于其他的‘北方有佳人‘之类的中国花样更是不用提了,我猜王耀先生很喜欢鉴赏这种交错着幽暗恶魔和温柔孩童的人格,也许是佳人难得吧。
“我多想再听他拉风琴啊。”王耀先生眯起眼睛继续道。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布拉金斯基先生喝多了伏特加就会拉手风琴,他的演奏便是拿他握枪的熊爪撕扯乐器,逼迫其发出哀嚎,幸而还总算有点艺术修养,他会唱歌剧,唱到一半就风云突变急转直下,他所谓的高音就像恐怖的熊咆,还强词夺理说,这是腮着凉了的海豚。
“打住,王、王耀先生,那布、布拉津斯基先生还好吗?”
王耀先生猛的睁开双目,一瞬间从那其中翻涌出一种强烈的情绪,使我悚然惊起:“伊万已死,在上海之战败退途中。”
“这……”
“37年我回国后,伊万也请调回苏联……当时苏联往我国军中派遣顾问,伊万便申请同来,他本不是派往我军中的,是他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把自己换到我这里来的。我全料不到他会这么做,我认识他三十余年,理念却常有分歧……知道吗?我那时竟有一种等他三十余年终成正果的感觉,他来我军中并非能得到礼遇,上峰几次三番勒令我软禁他,我跟上面顶嘴都顶出习惯来了,我如何不知道这么做难有好下场,可我不想管,就算伊万真的如那些神经过敏的混蛋们说的那样是来搞赤化活动的,我也不管,都这种时候了,整个世界都打起仗来了,我只要他在我身边。”
“后来?上海开战了呗,刚开始还能打,互有输赢的,渐渐的就难以为继,败了。指挥很乱,上峰下达的命令不明不白,继续坚持没人配合,要撤退说不清谁先谁后,下面的几个师,你挖我的兵,我挖你的兵,那种时候做不成君子,我甚至亲自拎着折凳去跟另外一个师的人殴斗,我必须把前线退下的兵抢进来,否则、否则我就成了团长了。”
“团长?嗯……我解释一下吧,手下人数相当于日本军一个联队,战斗力相当你们一个大队。”
“撤退由于协调无力无序成了溃逃,原计划是退到锡澄线,依托工事据守,可工事的施工者太有水平,机枪口跟窗户一样大,管钥匙的人还叛逃了。”
“我们三四个师拥在败退的路上,追兵只有你大哥他们所在的一个联队,太难看了。之后我发现日本军其实也是乱跑的,你大哥他们联队已经离大部队太远了,而我们人数是他们十倍。所以我决定回头反击。”
“伊万起初赞成我的计划,可在备战前夜对我说他直觉不妙,让我最后再考虑一番,我仍然命令他子夜带兵出击,佯败用疑兵将日军引入口袋中,就在将要完成合围的关头,敌军的飞机来了,友军那几个师的长官打电话来,斥责我的蠢行引来了日军大部队,还恶语骂我,然后带领各部撤走了。”王耀先生的眼中血丝交错:“我不懂啊,飞机有那么可怕吗?如果我们和日本军混战在一起,飞机不是反而没有用武之地了吗!大部队什么的来就来吧,从张学良那个千万年出一的瘪三丢掉东北的事情到现在,日本军是会因为我们不反抗就不来的吗?”①
“汉奸特务活动的很猖獗,日军大部队已到的流言传入了我的部队,三万余人……溃散了。伊万他们佯败变成真败,被他引进来的一联队日本军横冲直撞,将我师败兵切成两半,已是黎明了,我的望远镜里还能看到他,他知道我在哪,他向我挥手,要我向南去,不要管他的话突围仍有机会。然后他就死了,好像就倒下在我面前一样,可我抓不住他的手,我害死了他。”
我反驳道:“不是你。”
他摇摇头:“是我,我太急躁着想要挽回失败,忘了静下心来跟友军沟通,自以为自己有个绝妙的计划,别人理所当然的也能懂,然后就该听我的。我还天真地将那些刚从田地里抓来不足半年、不识字、甚至以为日军是番鬼刀枪不入、每天只有两小碗粥果腹,已经饿的半死的士兵算作满打满算的战斗力,拥有理论上的体力和信心。伊万错信了我,我是个夸夸其谈甜言蜜语的朋友,只是淡扯的好,却是个很烂的指挥官。”
王耀先生扯了扯我的衣袖:“既然说到这儿了,我问问你,我一直弄不懂你大哥当时为何要死追着我不放?虽然击毙一个大官是个不错的功劳,他真的是这样的人么?我在渡海的途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他是个素不相识的敌人,我自然毫不留情的送他上法庭,可他不是。”
“我大哥……在我眼里,他不是凶恶的人……可他多年在封闭的军校里,和别人不一样。”我家里有四兄弟,性情全不一样。就如我习惯谨言慎行,而大哥不然,我大哥竟以一本小说的描写为证,放言说某阿拉伯国家的清真寺上有菊花图案,可证实天皇陛下便是穆罕默德的转世,或者穆罕默德是天皇陛下的转世,所以□□教是日本人创造的,连任勇洙都吐了,我大哥还要让我发表高见,我是绝不敢乱说皇家的事情的。父亲就尤为厌恶大哥这点,说过一句话道:即使随意取几个汉字随机组合,也比规久男的话更加诚实可靠。②
“唉,谁知道呢?他估计是怕见了我我质问他,就自尽了吧。哼!整个世界的战争,即使是再思念对方的人们都那样轻而易举的冲散了,而我们几个居然在那种乱糟糟的地方说遇见就能遇见,啊!连我都快被这么戏弄疯了,何况是他?”
王耀先生要说到勇洙的事了:“当勇洙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才知伊万临死时要我向南进入那座小城里的深意,勇洙一直跟着我的军队,只把自己的行踪告诉伊万,伊万希望我能和勇洙汇合,也许能有帮助,那城里有一个共产党人的地下助逃团体。”
“变装躲入那所学校的主意是他提出的,他说要带我们穿过这战场找到西撤的路,像他父母当年所做的一样,只凭一己之力,去走出这世上从没有的生路。其实他并不是那所学校的教师,可是到了最后关头那些年轻的孩子竟也咬着牙与他一起殉难……”
“要知道有一些看似做绝了的杀戮,总会有人幸存,只有我从那个小学校里走出来,然后找到姬怀豫,将部队重组。我们当时换上便装入城,是分散躲藏的,此后我留在那一带打了三年的游击……”
“我想把伊万他们的尸体抢回来,对的,当我回到那战场时伊万的尸体还在,一整个严冬都不曾腐坏,可我想尽任何办法都无法做到。这叫围尸打援,是一种战术,那时我们师的遗骸都被集中在一起,周围的掩体都被清掉了,有狙击手埋伏在那里,我怀疑是你大哥将这种方法告诉了后来的占领军,因为他知道伊万对我很重要,伊万的尸体受到了尽可能的保全,只要这样,我就会一次次的去送死,别的占领军对付游击队都不得不一村一村的搜、一村一村的烧,而这种方法很简便,可以守尸待兔。”
注释:
①张学良因为其一口气连丢东三省的旷世壮举,当时在国内被万民唾骂,他当时的装备和军队都比关东军要精良,日本人对内地狂轰滥炸所用飞机有部分也是此人所赐,此后少帅即使获得自由,至死也无脸回东北。
②当时真有人说过这种胡话,此文里对本田大哥的描写,以日本旧陆军参谋的精神面貌为参照,引用俞天任先生《军国幕僚》一书的总结,这些人是‘受着张良的教育,上着韩信的岗,最后还被给了刘邦的权力。’,可以想见其整体面貌,到现在日本人之间打嘴炮还会提到他们,用‘大日本陆军参谋’形容那种好战骄狂,无能无知,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到处瞎指挥的人,用‘关东军’形容那种无法无天、遇事自作主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