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15、十三（上）

　　我坐在一间小板屋——学校的办公室里裁割一本笔记本，就是我常收在袖中用以记事备忘的笔记本。因为我和阿尔总是要靠递小纸条笔谈，我打算将原用的本子分成两半，定一个专用的本子出来，也将以往笔谈的内容剪下订到一本里。我的同事坐在对面，一页页翻着什么文件，好像是国际法律之类的东西，御手洗君把白天的兼职辞掉了，专心扑在他哥哥的事情上。他好像还去跟踪过王耀先生，摸中国那边律师团的底细，然后真的让他从王耀先生的车里摸来一份文件，算是意想不到的大收获。我将分成两半的笔记本收入袖内，走到这同事的桌旁，只见那所谓‘机密策略文件’只有十分冗长的文字，前面二十几页倒还好，全是日文的，最后三分之一可就乱了，有时候整页都是印刷的汉字，还有一张裁剪下的名单，也全是汉字，接着是花体英文的文本，最后是竟还有俄语，俄语那版有英文批注，英文那版有俄文批注……我的同事已经快要掉进词典里面了。苦修已经接近尾声，御手洗君已经啃完最后一篇俄文天书，此时正用手指比着页脚一段钢笔手写的中文，那字迹竟是我熟悉的，那是王耀先生的手书。

　　我的同事气愤的揉捏着中国语字典和‘机密策略文件’：“之前我留在车上的字谜你猜出来了没有？你的眼睛还在原位吗……要脱窗了吧？……若看完了……后天……请你喝一杯……伏特加……清肝明目？”他竟然说那个东西能清肝明目！咦？什么是清肝明目？

　　我这才明白我的同事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把这个‘收获’交给专业的律师，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相信王耀先生会疏漏到这个份上，但非得确认了才甘心……

　　“本田君，放我三天假好吗？”

　　我答应下来，这是我本该归还给御手洗君的休息时间。

　　当天晚上他就给我来事，晚上我代御手洗君的夜课，刚刚上完一节代数，这位就冲进来了，我只好让学生放学回家。教室里进来了一个全身湿透的醉鬼，一拳压在黑板上：“本田！你上哪招的那种人！”

　　“谁？”

　　“支＼那兵！”

　　“怎么是我？你喝太多了，应该回家去！乖！”阿尔是我招来的我承认，王耀先生那个怎么能怪我？就许你跟踪他，不许他跟上来找你？

　　“他不是人！他强灌了我六瓶医用酒精，我现在好难受，要看医生……”

　　“是伏特加吧？”我下意识就回了嘴。一出口就愣住了，我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的将‘捏住某人的鼻子强灌酒’和‘伏特加’联系在一起，原来是因为我其实对这种事情十分见惯，这明显是布拉金斯基先生的手笔！王耀先生把布拉金斯基先生也弄来了？

　　我一想起那个苏联人就头皮发麻，我永远没法理解王耀先生是出于什么样的审美心态或者口味当着我和勇洙的面亲吻布拉金斯基先生的耳朵的，那个苏联军人的气质有些古怪，他说话的嗓音十分轻柔听上去甜甜的，我原以为他会是个柔软可亲的人，事实上他的性格十分阴郁，即使他脸上总是笑逐颜开。有时候布拉金斯基先生安静之时的某个一瞬间的神色，就会把当时还是少年的我猛然吓住，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校内有排挤弱小同学的传统，一些道听途说的诅咒法阵就会在这些无法反抗的孩子们之间流传，召唤怪物鬼神之类的，我预先想过，虽然我不算那种人见人踩的软蛋，但也有打不过谁的时候，若是有一天用的上，我就把布拉金斯基先生招出来好了。

　　“那个灌你酒的人在哪儿？”

　　御手洗君形象全无的趴在黑板上：“嗯……在、在来这里的路上……”

　　“什么！！”我难得哀嚎起来，慌慌张张的拎起马灯和布包，锁好教室门，拽着我的同事跑路，迟了迟了！我已经看到长街尽头的车灯了：“御手洗君，我们分头跑！你赶紧回家去。”

　　我和我的同事分开了，汽车马达的声音选择向我的方向逼了过来。

　　“小菊，转过身来！你莫非当我是能唤人名的美女蛇么？”

　　是王耀先生，却没有见布拉金斯基先生。我转过头，并没有说什么，其实我不喜欢别人叫我‘小菊’，像是在称呼一个女孩。我被王耀先生那副严肃沉重的神情骗了，当我缓步来到王耀先生车前，他便开了车门，一把将我拖上副驾驶位，然后打火启动，他大笑道：“方才动静大了，怕警察要来了。”

　　“王耀先生，你为何在这？”

　　“我明日要回国了，来见你。”他满面微笑，摘下军帽，扣在我的头上，他仍留着长发束在脑后，我一直没法理解中国军队是可容军官留这么长的头发么？

　　“我那位同事方才去找你了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止是找我，他跟踪我很久了，我正是怕年轻人耽误了学习，才留了些活动脑子的字谜坑……哦不，勉励他呢！”我总看着王耀先生鼓着脸叫别人‘年轻人’，觉得十分不恰当。即使我知道他的生辰，他今年正好５０岁了，看上去身材高挑，满面沧桑，可偏有一袭特别的风华，使人难见其苍老。如果阿尔再说我年幼，我就带他来猜猜王耀先生几岁。

　　“你用酒灌他？”

　　“我约了他痛饮，既然他赴约，那就得不醉不……呃？”王耀先生转转头，看我：“我下车搬酒的时候，他想扎我车胎，这可怎么行？”你踹他了对不对，我看到同事先生屁股上的大脚印了！结果王耀先生一转眼便委屈不已的盯着我，摇着我的胳膊说：“搞这种破坏实在太阴险了！我是外国人，地头又不熟，你让我上哪儿补去呀？”

　　“咦？”我看着王耀先生，从内而外一阵无力。他开着车信手拨转方向，到了哪就是哪，我想我们现在估计已离学校极远了。

　　王耀先生终于拉起手刹停车，我问道：“你要归国了么？”

　　他仰身靠在椅背上，隔世才见的微笑又冷凝了下来，“此恨难消。”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终是块垒难消：“我承认我为人睚眦必报，不懂大人胸怀，所以难懂委员长那篇讲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蒋有苦衷也好，私心也罢，何必糟蹋孔先师？”①

　　“我把军队托给副师姬怀豫，对外称伤重修养，孤身过来，我动用了所有的朋友、金钱，你以为我只为了那两个人？我要证据，很多很多的证据！你们的军报、新闻、口供、物证、政府文件都必须留下来，美国人抓战犯，只会处理招惹过英美白人的人，只恨我国势弱，受尽挤兑，政府也不够重视，只以为绞死了人报仇便得痛快？殊不知只有让这些人甚至政府天皇供出证据，钉死罪名，才算落定，否则人死经年，再无对证，才是世世代代的不痛快！我原想发动在日华侨，可侨民皆被监视欺侮，我们放走了日侨和军人，可这边的华侨反倒没人管，真是无理之至！我只能奋一人的心血，日日与洋人扯皮，我以前做过外交官，懂三国外语，没想到今日方有大用！”

　　我低头不言，他独自诉说的声音十分孤凉，我想到以往他身边总不离弃的倾听者，布拉金斯基先生去了哪呢？
　　注释：
　　①：以德报怨政策：当时□□亲自撰写发表的一份讲话，说要‘以德报怨’、‘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什么的。这只能是漂亮的盖伤口的场面话，当时的原因有一部分是为了争取各地日本占领军向国军投降，而不是把城市移交给共军，这是私心，无论这份讲话背后掩盖着什么样的私心或者无奈妥协，这里不提。事实上中华民族从来没有过以德报怨这种违反基本人情的传统美德，有也不算哪门子传统美德。
　　孔子的原话如下：《论语·宪问》：“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意思是要以公正对待怨恨，以同等的恩德回报恩德。
　　所以不论老蒋苦衷私心为何，说这种话当真辱没祖宗，而且这个当年的少年志士应该是有着不错的国学功底，也就是他是应该知道原话如何的，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