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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一 十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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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极静极暗,我迷蒙中只听某些精巧机械所致了跳动声,一声一声的响。我寻声渐渐清醒,从衣钩上所挂的我的外衣口袋内,找出了做声之源,一只陈旧的怀表,六点十三分。
我初醒来,手里握的不稳,旧表滑落,冰冷的铁掉落到这床上另外一人的颈部皮肤上。阿尔被那么一冰,一下子醒了过来,我微微一笑,拎着表链将那只小玩意越提越高。
阿尔看了时间,忙翻下床去穿衣服,我披着毯子,看着他一派手忙脚乱,我仍有些迷糊,头脑空荡,运转尚慢,只道他别拿错我的裤子才好呢。
阿尔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Hongda,my glasses……?(本田,我的眼镜……?)”
我给他指示了桌上某处,想着开口说点什么,可昨日并不曾为此景排好对白稿子,我一时紧张,道:“打搅您了!”
“哈?”
我这才醒悟过来,方才那句我说的是日语,他没能听懂我那句蠢话,幸好如此啊!
待我二人收拾停当,阿尔轻手地拧开房门,我轻脚跟了出去,小心翼翼。美军驻地的宿舍营区不小,此刻清晨全无人声,我只觉那一柱一门尽是眼耳。门口歪站着的哨兵向着这边挥手,大略是放行之意。阿尔拽了我的手,牵着我飞跑,这事情做的鬼祟而又大胆,营区外围的墙体铁门枯树等物携光影飞掠,犹如生人误闯竹林,惊起万鸟群飞,翅翼携光。
我闷不作声地缓步在人行道上,阿尔走在我身边,也常悄然看我。我对自己的酒品再无半分信任,怎能突然起了这种变化呢?我想我大概需要一些日子来反思和接受,我昨天跟他做出那种事情这一事实。莫非我实际上算是那种可以面不改色地做下出格之事的人,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我多陪你走一会吧,昨天晚上看上去要下雪,没想到今天反而晴了。”阿尔扶着眼镜框,眯着眼观望天色,天空是蜡白而带有灰迹的,却有稀薄的光亮明朗之感。阿尔说这话时略带有些试探之意,他说的是‘陪你走’,显而易见,他第一次搭载着秀子上门的那辆车子,应是另有主人或是公用的,并不能容他自由使用……他似乎有些在意我对此事的看法。阿尔实则多虑,我虽是一介教书的民间人,但家里也算出过一个军官,更有多位男丁出征,早些时候连我自己也差点成为士兵,实在对军队并不陌生,至少看一个穿着军服的人是官是兵的眼色还是有的,我很早就推翻了那个认为他是飞行员的结论了。
只是我的英语不佳,冒然动声色,也怕弄出歧义误会,我便维持着平静,悄悄避开那试探。然后阿尔终于被我无聊得彻底没了声音。
我一直都是个极沉闷无聊的人,又爱多心多虑、思前想后,更不幸的是,我还是那类怎么思考也没有结果的,我曾为此错失了太多,却总是难改。我十六岁时想要追求王宛梅,虽然她家里长辈当时另有钟意女婿,我也并非不被待见,我想过若是那天也像昨天那样喝了点酒,估计今日我便不在此处了,反正王耀先生的确是说过‘要准备聘礼把小菊拐……哦不入赘到我们家,压寨……’这类的话。
我断然打住了郁闷的回忆,回头却看阿尔正在路基的石子之间蹦跳,他两手揣在裤袋里,两脚左右单双交替,蹦跳着自乐,他对着我露出一个十足孩子气的笑脸,全不知掩藏矫饰,高兴就是高兴,笑的时候绝不去想伤心的事情。我永远无法拥有他那样的人格,这份倾慕也许很早就一直根植在那儿。
我问:“您在干吗?”
他探过身来,开心地亲吻我的左脸颊。我吃了一惊,赶忙四下里张望,啊!现在是在外面呐!我捂着左脸,紧张地眼观六路,原本已被清晨冷雾浸的冰凉的皮肤瞬时回暖。阿尔吹了一声口哨,理直气壮地搬出《圣经》来:“圣经上反正这么写过,有人要亲吻你的左脸,你最好让他也亲吻你的右脸。”
我被逗得乐了,假意挥拳要向他脸上打去,然后让他顺理成章的捏住手腕,他坏笑着吻了我的右脸。
等了稍久,阿尔送我上了公交车,回头蹦跳着往基地港美军驻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