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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    ...


  •   圣诞之后六天,新年,1946年的新年紧紧踩着上一个节日的脚印造访而来,学校有给师生们放假期,我没有亲人可能团聚,新年里就去各处参拜祈福吧。大学时的同学们互寄书信,中学时的校友们也互有些许联系,实际上这些朋友们也大半凋零,大家各自奔波,聚了也无甚意思,真纪子从北海道寄了信来,寥寥说了一些保平安的话,但愿她在北海道真的有遇上敦厚大方的亲戚。新年当日的上午,我帮着下崎家也给自己的住屋做了扫除,我在整理旧衣时,偶然从一件夏装衣袋内翻出一只首饰盒子,小巧精美,红漆金线,一掌即可包握。首饰早已没了,我仔细回想此物大约属于母亲陪嫁之中的某样小玩意,多的就记不清了。

      琼斯先生那杆给我的学生们发了礼物,我这几日正好在愁回礼的事呢,这只盒子虽无用处,可颇是好看呢。今天下崎母女夜里也有要去相聚的亲朋,我婉拒了邀请,独自一人无事可干,便想到就去琼斯先生的驻地走一趟把礼物送掉吧,不必等他下次过来了,也好。

      我换了一身旧西装,徒步去琼斯先生所在的驻地,此时公交已然开通了,我仍然徒步,一是为了节省用钱,二是为了在路上熟悉一遍写好的英语稿子,我跟父亲一个习惯,这道谢送礼的话务必要尊敬得体,我轻声照看着纸条读了一遍,等下我得流畅平稳地在琼斯先生面前背完这些,希望别弄得尴尬冷场才好啊。

      走到驻地的路很是远,天气也阴沉着,漫天的墨灰云影,气温也寒冷。我用准备好的英语对门口的卫兵说了我要找谁,可对方似乎对我要找的人并不熟识,但还是在我再三请求之下帮忙问了许多人,总算有一位认识琼斯先生的棕黑皮肤的二等兵答应给我传话去了。

      等待稍久了些,才见琼斯先生缓步迎了过来。我将准备好的英语说给他听,鞠躬再三,郑重道谢,他也原样还礼,待我觉得礼数周到妥当了时,才取出礼物来递了过去。琼斯先生松了口气,一手捶着腰,另一手将谢礼接了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Thank you.(谢谢你)”

      “走,今天是新年,我去请你喝一杯。”他把那个小盒子换到不易翻出来的裤袋里,然后来握我的手,带我向他们的食堂走去,进了门,随意寻了一张长桌前坐下,琼斯先生去销售酒类的柜台前取了两杯酒来,坐在我身边。

      我本不想饮酒,日本人酒精代谢慢,即使饮的不多,也要上脸,更易醉倒。可我看琼斯先生已经端了酒来,不好相拒,便接过一杯来,浅浅的慢饮。这种酒度数不低,没多久我便感到两颊烧烫,身上也暖了起来,被寒气捆了许久的手指也一根根松了绑,我手臂绵软,精神松弛,自然而然往桌上趴去,我料不到,我竟已这么累,这么冷了。

      我感到我似乎是睡着了,又似没有,时而睁眼,模糊中且能望见一缕阳光,定睛了才知那是琼斯先生金发上的色泽,我将头换到左臂上。头脑变得沉重不已,心跳如同雷震,额上之间的血管都跳起了舞,肌肉发起轻微的痉挛,就像那天四弟阿薰甩开我的手那样,这感觉真的像极了。我又看到那些人影走动,家里最小的弟弟,高中还未毕业的阿薰,他瞒着我和母亲报名参加了特种部队(神风特攻队),他此时穿着飞行服回家来辞行了,母亲已经病了,四弟转眼又要走,我有些火了,提着四弟的领子把他拎回屋子里:“薰啊,看看母亲,父亲和三弟都死了,地还要离开她吗?”

      “特攻是要你们牺牲自己驾机去撞敌舰!你并不是军人,你连中学都没有毕业,你那么小……”

      “二哥去和他们说,你只是一时任性,没考虑好,你还未成年,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薰啊,阿薰啊!你自小就不听话,你知道死是什么吗?”

      我的额头撞到了桌面上,这让我眼前的一切猛然交错,四弟甩了我的手跑向长街,换了琼斯先生捧着酒杯坐在我身边,他听不懂我的日语,只能微笑着望着我。

      “Myyounger brothers……”我用了英语说,以往我从不爱向外人说起我的家人们,我怕外人们品味他人不幸的闲心会让我爱的人们灵魂不安,可现在酒精拆掉了这些支撑着自尊的铁架,孤独累加起来,这微薄的小心眼的自尊便显得次要,唉,这冰冷孤独的铁架!“最后,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我一个人。”我的英语突然流利了起来,我的诉说简直是一番自虐。我摇了摇头,仰头呆望着食堂的屋顶,那上面有些黑黑的霉迹,好像那永不散去的乌云。①

      琼斯先生将他的皮夹克披在我肩上,就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穿的那件,其质料重实,趴伏在我的肩头。我抬头看了看他,他弯着腰站在我身边,眼神里似是担忧的样子,我将犹带着他体温的外衣裹紧了些,发颤的心脏和手脚便得到了宽恕。琼斯先生重新跨坐在长凳上,从裤装口袋里掏出了纸笔,手里拨转着短短的铅笔头,我眯着眼睛探头去看,可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给我表弟的信。”他向我挥了挥信纸。

      我按揉着颈项和额角,力图能够清醒些:“我回家的时候可以帮您寄出去。”我缩着脖颈靠在皮夹克的毛领上,轻声道:“我有邮票。”

      琼斯先生愣了一下,眉头皱而复舒,他终于认清了什么一般:“不用了,寄出去……寄出去也没有人收。”,他蔚蓝色的双眼里似有夜幕天降,暗暗沉沉。他想尽力显得释然一些,却不能够:“我表弟,马特。他早就躺在瑟堡海滩上了。而我表兄,亚迪,亚迪和他的喷火式战斗机在英吉利海峡大空战的时候掉进了英吉利海峡,永远都不能打捞上来了。”

      他将那泛黄的信纸捏揉正一团,我赶忙按住他的手,我回头去看他,他松开手低着头,任我抽走了那张信纸。我从未见他如此低落的模样,我从来以为他是永远充满精神,好动又从不忧愁的,像一个高大的小孩子。我小心翼翼的将信纸摊开了,其纸质已泛潮黄脆,我将它摊平,折叠成一家手掌般大的纸飞机,像小时候做游戏一样用尖尖的机头瞄了瞄线路,才脱手让它飞去,琼斯先生也随我站在窗前,用目光追随它的尾翼。这一切都在交错,就在我眼前,那纸折的假物化成了真实,我的四弟坐在那小小的舱内,熟练地点火发动,螺旋桨飞转,飞机越滑越远,直抵天边,最终四散解体,我的阿薰化成了一朵小小的烟花。

      琼斯先生忽然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我,强健的手臂勒在我的腰间,将我的身体拨转向他,他带有蛮横的情绪,又有些不像,我有些惊慌,他低头轻轻吻了我的鼻尖。

      然后他牵了我的手,快步带我出了食堂门,一路拐到了他的士官宿舍,他一手摸出钥匙开门,一手把我按在墙边,兰色的眼睛牢牢的盯着我,这下便不需要开动什么低效翻译机器了,不论东西文化再如何差异,卧室的用途总是一般无二的。

      我无声的点了点头,任他将我拽入门内。

      昏暗中,他低下头来,吻我的嘴,然后让我坐到他的床边去,之后我们俩却短暂的愣住了,他好像也不熟知接下来该拿我怎么办,我们两个有些尴尬地默默的对视着,两厢无语。我之前饮下的酒从胃底沸腾上炎,化作磅礴的火川,连泪水也受燔灼。

      我主动摘下了琼斯先生的眼镜,他也红了脸,咬着嘴角嘀咕了几句英语,然后伸手来摸我的皮带,以宽大的手掌轻轻笼在上面。我紧张地接过他的军装外套,连同我的一同挂到他床边墙壁的衣钩上。我躺倒在他的床上,他站在一边脱去军靴和外裤,随着挤到我身边,就着窗缝里楼下的走廊灯光巡视我的裸身,这个大孩子蓝色的目光,冲动的、不太成熟和理智的,却被露骨的占有欲所驱策,我承认,这个样子的他,是充满了诱惑力的,对我而言。

      他歪着头分开了我的双膝,然后飞快地吻过我的手背和眉心,翻下身来。

      这宿舍内的床铺太狭窄,我只能侧着身体伏在他胸前,他的宿舍还有另一张单人卧铺,我侧过头看到那边桌上堆放着各种器物用品。阿尔他好像是有室友的,我担心不已。他们走廊上竟仍有络绎人声,交谈喧哗,每一串脚步声都让我心惊,深怕他舍友回来入门撞见。我埋首在他胸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反倒神情雀跃,我攀住他的肩膀抬头,见那双蓝眼珠狡黠地飞转,望着我窃笑。

      他小心地翻过身,将我往上推,然后抖开一床薄毯蒙在我们头顶,他侧身卧在我的左胸前,挺腰猛力掀动研磨着我,我尽力环住他的后颈,轻轻揉动那从扑散在我心口的金发。

      阿尔……

      暴动的火川绵延汇成缓流,他挪动过来,赤身躺在我枕边。

      “你们什么时候走?”我犹疑问道,开了口才惊觉这忧虑如此迫近:“换防。”

      “早着呢,你睡吧。”他揽我的腰,低声耳语道:“少说得过个一两年再说。”

      我轻声叹息,用手指贴抚他高挺立体的鼻梁,他眼睑扇动,很快便合眼睡去。

      注释:
      ①这里要对照原文,阿米此时走了神,并没有听清阿菊的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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