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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九 ...


  •   我带着王耀先生去看了大哥的墓丘,其实王耀先生上门前必然心知我大哥已死,否则他不会独自登门。我的同事御手洗君那天晚上终是意气难平,真的呕出血来,可他这几日依然照常工作,他家里也与其兄通过了口供。此后,不论对谁,皆咬死称报上那事子虚乌有,是他们二人为了回国后好找老婆,让记者虚构的。

      王耀先生问起御手洗君时,我便将这些情况如实相告了,他也未必不知。

      我问:“我兄死前说宁死也不见你,我想知道勇洙死时说了什么?”

      王耀先生看了我一眼:“为什么?活活被刀刺死的人,死前会说什么话,这种事情,想想也能猜出来吧。”

      我:“我希望你能对我说这件事。”

      王耀先生:“为什么?你那天不是逃的飞快的么?”

      我:“王耀先生……王耀先生不是仍旧找过来了么?您仍愿意见我……”

      王耀先生摆了摆手:“你可以不开门的,你大哥死了,我没有搜查的凭证,不至于冲进来把你也捉走。”

      我感到有突然坠落的错觉,这让我忍不住设想起他把我捉走押上法庭的场景,我不得不咬下牙来,说出这也许是我此生作为真切了当的话来:“王先生是我一家的朋友。”

      “本田一家只剩你一个了。”

      “那也会为王耀先生开门。”

      依附在王耀先生肩头的勇洙的灵魂,带着生前最后的诅咒,站在我大哥的坟前了。

      “愿我死之后……”持枪的人破开了校门,四处都起了火。“尸身不得收敛、不得归国……”所有的生路都被堵住,少年学生们被从教室里、地下室里驱赶出来,当然还有些遗漏的,所以大哥下令往地下室里灌满了水。黑衣的教师被军人们押着,此人双臂有力,其顽强绝不同于普通民间人,大哥大笑着举刀要砍他的头,教师奋力撕咬下大哥的衣襟,用朝鲜语厉声怒吼:“只求这双眼不瞑、意志不散!”大哥军队里配制的长刀,只是样式与武士刀相仿,实际上是工厂里的批量货物,勇洙用身体血肉折断了它,“要看恶贼本田凄惨死去,报我大仇!要看日出之国尽化焦土,永远沉沦!”

      “勇洙他……相信鬼神?”我记得共产党人应是无神论者。

      王耀先生将已枯的野菊花束放在大哥坟前,抬起头来:“不,他是相信我。”

      王耀先生默默离开了那寺,他有别的事情缠身,故再没有出现过。

      学校的工作似有了些起色,不见得太好,但总能等下去。御手洗君开始在课后研读法律书籍,我好几次看到他情绪崩溃将自己关在无人的教室里偷偷哭泣,听说他的兄长以前是为了他能读书好当上等人而去报考免费的军校的。我的同事拒绝我的一切安慰,他在暗地里怨恨我的亡兄,那件事是我大哥煽动起来的,我大哥急欲打败王先生这个敌国的陆士前辈,他骄狂过头,不计后果,还拉上别人。御手洗之兄透露说当初增援上海的途中那些事情多了去了,但终战后下级士官和普通士兵一般很难被追究到,况中国蒋政府还有个‘以德报怨’政策来着,要不是我大哥事毕还要登报庆祝,王耀仅凭当外交官时的个人人脉,还真的难把此事捅给美军,大张旗鼓的来抓人。

      日子兜转,十二月的日历转眼便剩不下几张了,这些日子城市里的景况算是繁荣了一些,从事商业的店铺将纸扎的绿松放在门前,上面缀着纸折的五角星星和小巧的礼盒,可这一切都是纸扎的,若是碰到一点点烛火就要消失掉,这真是没来由的让人失落呢。

      日本的基督教徒不多,像我这样的大多数人对那个西洋宗教并不甚解,只看这些胜利者都过这个节日,我们也稀里糊涂的学过来了,样子倒做的很像那么回事。

      因是圣诞节,我提前一个小时给学生放假,今天琼斯先生也有来,他照例坐在学生们的后排,等候下课。听说欧美人过圣诞节是要给儿童送礼物的,我也效法,可别无长物,只是一些用白宣纸折成的小动物。孩子们和我道了谢,然后一齐将期盼的目光投向后排的琼斯先生,琼斯先生也没有料到如此之事,站起来在身上上下翻找,送算还有两包美国零食,他将那两块棕色的板状糖果折断成小块,均匀的分给每个学生。有的学生立即将这稀罕的礼物含入口中,另一些孩子却不吃,向琼斯先生要来锡纸,将自己的那一小块仔细包裹好,带给家里年幼的弟妹。

      我向琼斯先生鞠躬,说了几句表示感谢的英语,每逢要与琼斯先生对话我都十分窘迫苦恼,我发现除了口音问题,我这么多年的英语修习,却除了考试哪儿也派不上用场,我把自己当作低效的翻译机器,慢吞吞的的将脑子里的日语逐字翻译成英语句子,可其成果往往只能让琼斯先生陷入连环的疑惑里,可见我这台机子的喇叭也是坏的,能剩下可取的、我所能做来弥补尴尬的事便是多鞠几个躬了。

      今天不太巧,我下了课要去佛寺里一趟,然后再回住屋里吃饭。我转念考虑到若把琼斯先生丢在原处等候有些失礼,也使他难免无聊厌倦,便请他跟我一块儿去寺里,完了再带他回下崎家。琼斯先生要我乘坐他的吉普车去,我想到若上了车,必定要我说话指路,另看上去有些古怪不便,寺庙在市中心,所以我便不停步了。

      我熟门熟路地找见了寺院的朱门,不是大哥下葬的哪一所,那间寺院的捐款太微薄,我不忍去窃,便转而来此。琼斯先生也跟着我进来宝殿,他好奇的四下环顾,一手跨在腰上皮带内,挽着左手摸索窗上那片比他与我都要年长的残漆,我跪在佛像座下,轻声诵经,我一家亡者太多,祷告不免长了,我又在心里默默诉说了一些近期的心愿,求一些安慰也罢了,最后才再三地告了罪,我才从蒲团上站起,自袖里取出一截铅笔顶开捐款箱的顶盖,我并非得已,我这样的遗属按道理可有救济,可大哥是自尽而死,我家里只在三弟死时领过补贴,可最后仍在大火里失去了所有的家财,现在政府财政也困难,从厚生省领出的不过白条而已,因要发行新币,我以前参加工作的积蓄也冻结在银行里,眼下的光景里我难免衣食无着。

      琼斯先生不解,他可能看不下去了:“What……is itWhat are you doing?(这是什么?你在做什么?)”

      我看了看他,低头去数了手里的钱,不少了:“学生的学费,我的学校是不收费的,政府有一部分拨款,但还是太少了,只够买夜校的蜡烛……家长们如果有余钱希望资助学校,会放在佛寺里,毕竟……毕竟我也要活下去呀。”

      这也算是我们这儿不成文的俗常了,日本佛寺的募捐箱常常遭窃,都是一些暂时遭遇了难处生活无着之人所为,寺庙的僧人也多是放任,只有窃了钱的人自己明白,待到这人难关过去,自会回来偿还,忏悔早年的行为,而现在往箱子里捐款的人也有些就是那些年轻时窃了香火钱的人了,这恰恰是应了佛法所言的缘分因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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