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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八(下) ...

  •   八(下)

      关于王先生与我相遇的事,因为当时太年幼的缘故,此事多是听父亲母亲讲起的。

      1919年时,母亲因要生三弟,无暇照管我,父亲更是忙,当时我是被托给大哥照顾的。大哥贪玩,素来不喜静下心来,父命又不能有违,所以他惯有的照料就是在自己玩耍时把我放在旁边,然后恐吓我说若是挪动一步便会被怪物叼走云云。那天大哥玩的忘形,跑的远了,直到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家门口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抱着他们家老二蹭脸。

      王先生是来拜访我爷爷的,他的父亲是清国派遣留学日本的学生,与我爷爷是同窗,当年他的父亲剪了辫子暗中参加反清革命的宣传,我爷爷将自己的校服换给王先生的父亲,助其躲避清廷的跟踪。王先生那年20岁,追随父亲的脚步留日,考入陆军士官学校,那时他在军校里难得有闲,少来我家登门,且毕业后又匆匆回国去了,与我家的交情也显得淡淡的。

      他再度登门已是十年后,我十三岁的时候了。他是作为中国驻日武官再来我国,那以后开始他与父亲便是常来常往了。

      王先生又曾是我父亲的一块心病,非是厌恶他本人,日本人并不喜欢请人串门,我父亲工作几十年也少见他带同事来家里,何况王先生还是外国的军人。王先生起初来我家是总会有邻居开了窗观望,日本在维新后虽然看似非常欧化,但心底里仍旧抱有岛民对外人习惯性的警戒,要是谁有外国好友,必被周遭人们看做特别人物,这种小道消息还一路传到父亲单位里,惹得父亲极不自在,便动了劝王先生少来登门的心思。但王先生是世交之子,又是很有身份的人,绝不能够显得不敬唐突,措辞定要宛转宛转。父亲做事十分严谨,为了此事还特意做了稿子,删改了多次,甚至连《古事记》的典故都翻了。可惜事与愿违,王先生听了以为我父亲是要他以后拜访时多带些礼物。

      此后的情景大多是这样的:父亲站在家门口拼命对王先生鞠躬做最后挣扎,王先生大笑着拍我父亲的肩:“本田君太客气了啊!”,然后春风满面的踏入我家。父亲事后追悔莫及,说当初找典故的时候应该去翻《楚辞》才对。后来我们家给王先生偷偷起了个别号,叫‘黑船’,背着他叫。

      王先生其实并不是如真正的黑船那样是不善的来客,这么形容主要是源于他独特的风格。

      王先生姓王名耀,取字东君①,乃是自比为《楚辞·九歌·东君》所说的那位高贵英武的太阳神。他出身于中国南部浙江绍兴的高门大户,但祖籍在河南,其姓氏最早可追至东周太子晋。其为人素来爱高声谈笑、百无禁忌,他的日语虽带口音但运用自如,曾翻译过一章《金瓶梅》给我看,他也通琴艺,却从不轻易弹,我仅有一次听他弹过一曲《平沙落雁》。

      黑船从不空手来航,其间常有哭笑不得的事,他给我家带过几捆梅干菜,当时忘了说吃法,我还以为是生吃的然后真的去啃了。他还把各种奇异的人物往我们家弄,朝鲜少年、苏联武官,白俄女酒商,还有越南草药师、印度僧人、泰国马戏团老板、意大利记者、波兰作家……我们几个兄弟上学的时候,关于‘本田家是外国人展览厅’的物议从未断绝,说从不尴尬也是假话,我另一方面也有些担心王耀先生哪一天顿悟了当初父亲的话,再也不来了怎么办?他会不会很失望,继而认为我们是虚情假意的人又怎么办?

      朝鲜少年任勇洙便是那时候由王耀先生带来认识我们的,他是朝鲜籍共产党人的儿子,其父母当年在日本军的追缉下潜逃,那是一个难以想象的冒险,我猜想不出是什么样的人会在那种情况下做那样的展望——勇洙的父母想去莫斯科。冒险几乎成功了,勇洙一家潜行过了鸭绿江,一路越过了苏联边境。最后,六岁的勇洙被留在一个斯拉夫人的小村子里,就此与父母失散。直到他八岁时是布拉金斯基先生带着他穿过国境,进入中国一路向南,止步在浙江王家的朱门前。此后勇洙便随着王耀先生一起了,到如今跟着后者东渡日本赴任,勇洙已十五岁了。

      按理说勇洙是绝不该让我知道他的身世的,那时我无意问了他父母在哪,勇洙竟坦然相告,并始终坚信自己的父母如愿到了莫斯科。

      至于苏联武官伊万·布拉金斯基,他与王耀先生之间似有着很深的默契。不过连自小被王耀先生收养的勇洙都从未听过养父提过当初他是怎么认识这么个北极熊的,只道王耀先生对布拉金斯基先生十分着迷,一心等对方退役,且三十余年书信不断。王耀先生全然不是我片面所见那般总能潇洒来去,随心所欲,他三十年来寄往苏联的情书不可能不为想针对他的人们知道,隐患曾在27年蒋政府清党时爆发过一次,王耀先生险些被当做通共分子被收押枪毙②。奇怪的是即使有这样的情义,王耀先生在个人政见上其实是反对共囧产囧党的。

      勇洙看上去还很讨厌我大哥,我大哥总爱跟一些思想激进的年轻人饮酒高谈,父亲素来批评大哥大概也都是为此,自从36年2月26日大雪夜里出事之后,③父亲更是担忧大哥跟什么坏事情扯上关系,一旦大哥放假,父亲就遣我们三个弟弟堵在他军校门口拉他回家关好,这做法引起大哥的反弹,他就要想方设法甩开我们,我和两个弟弟实在找不过来,就常叫上勇洙以多加一个援手,勇洙为人十分义气,找到多晚都愿意相陪。也就他能一路押着大哥回家,我们拉开家门,勇洙就让大哥大头朝里,一脚蹬进去。

      王宛梅也是出身于王耀先生家族中的后辈,只是她一家很早就来日本定居了,我弄不懂王耀先生家里的辈分,王宛梅时而称王耀先生为伯叔,有时又以‘先生’呼之。她的家宅外观与普通日人的民居并无两样,可一旦入内,就翻天覆地一般的不同了,特别是王耀先生若也在,就让人感到黑船是不是把整个中国拖过来了,我合上一门便来到了异国,连脚也不知该往何处落下。可这少女那天冷不防的把我喜欢她的事情捅给王耀先生知道了,我不习惯在未做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决定大事,所以我对王耀先生说了一番套话便遁走了。这是很旧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不久便是1937年7月,卢沟桥枪响,王耀先生甚至不等上级的调令,第二日便回国参战了。王宛梅一家筹划迁离日本,王宛梅之前已由王耀先生做媒,许配给一位远房分家的子弟,同年嫁去香港。之后我并不常做拖泥带水的徒劳怀念,只留了一张照片,这少女仍然娇小美丽,头发乌黑,喜戴红梅绒花。

      所有的人们都各奔东西而去,勇洙也已在36年底最后一次送我大哥回家之后,向王耀先生和布拉金斯基先生辞行,独自离去了,不知何往。

      38年一月,中国大使馆从我国撤离,不再与日本政府对话,两国断交,战争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了,或许在日清海战后就没有停过,这自然是夸张的说法,可也不错。

      过长的回忆使人恍惚,我的内心里只唯悲哀不已,往事旧人弃我而去,不可追也。只有二十七年前在青草地上微笑着将我抱起的人,他从岁月彼端转过脸来,一步步走向这1945年的深秋,他的笑容为悲痛溶解,风发意气为风霜摧折,他变得内敛善于蛰伏,其面容上从眉峰嘴角落到颈部的线条变得坚冷凝固。这时,叩门声响,他站定在我面前,一身戎装。

      他说:“下午好,本田先生,我找本田规久男。”

      注释:
      ①东君,楚国神话里的太阳神,:《博雅》曰:朱明、耀灵、东君、日也。
      《东君》全文: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驾龙辀[音“舟”]兮乘雷,载云旗兮委[音“危”]蛇[音“宜”];
      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
      羌声色兮娱人,观者儋[音“但”]兮忘归;
      緪[音‘庚’]瑟兮交鼓,萧钟兮瑶簴[音‘巨’];
      鸣篪兮吹竽,思灵保兮贤姱[音‘苦’];
      翾[音‘宣’]飞兮翠曾,展诗兮会舞;
      应律兮合节,灵之来兮敝日;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音‘航’]。
      ②蒋政府清党:27年国共合作破裂,□□清洗国囧民囧党内的共囧产囧党人,同时致使国囧民囧党自身流失了大量基层党员,期间充斥着各种诬告、劫掠、侮辱、投机、专断、任意施为等等乱象,清党前夕,国囧民囧党员总数号称100万,清党后,据1929年10月统计,减至65万。
      ③36年2月26日,是‘二二六事变’,是由少壮派军官发起的政变,刺杀当时多名政要,当时天皇震怒说‘杀了我的股肱之臣’,下令严厉镇压此事变,挑事的几个人被枪决。此文本田兄弟寻找本田大哥是怕他顶风乱来,害了自己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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