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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三十五章·释迦提婆(上)(四) ...

  •   伴唱的是湿吉毗难陀和罗骞驮,其他七位神将除帕娑罗衍各持一样乐器,为龙族公主的琴和声,多罗迦送公主走上悬空的舞台在她脚下放了一面鼓,她用足尖叩响的鼓声指挥六位伴乐手与两位歌者,布置完琴师的座位后,多罗迦直接转身下桥,走到远远的对岸去了,其他人也一样,被月轮圈住的悬台上只留阿修罗王和棕发的琴师。

      阿修罗王将双手腕交叠,抬到左侧尖俏的耳边,他缓慢地侧倾腰身,非常缓而柔软,静谧如月光照临,他用小指勾起左耳边一缕鬓发,翘起来揪了一下,双腕上的金玲和圆片轻快地磕碰,发出一声同样尖俏的脆响,龙女将双手一上一下合在琴身上,拨响第一声颤音,在对岸面向而坐的伴奏者们站在不同的方位,都亲眼看到水波随琴声微澜。

      水波一动,紫衣的阿修罗王也展开双颊,回头向琴师一笑,他飞快地拆开两手,展开,他继续弯下腰去,一手触到脚腕,另一手指向黑夜,一个极高上摘日月,一个极低下潜幽冥,龙女将原先合在一处的手分开,分别按在两个声部,同时弹两支曲,一首高而清,一首暗而涩,她从盘起的裙下伸出镶着特制木壳的鞋尖,敲出第一声鼓。

      两位歌者发声吟唱,六般乐声从对岸隔着云水飘飘而来,琴师忽然明白了将和声移到对岸便是取这飘渺难近之音,另一方面是因此处高台离众人落座的宫殿较远,她这边的琴声传下去渐渐不真切,和声部也派转继之用。

      阿修罗王飞快地直起腰来,分开的手姿突然合与一处,快得犹如天地归一,只那一刹,龙女却不慌不惑,她一次都没将眼光从舞者身上移开,就像她的手指从未离开琴弦一样,眼动意动直达指尖,完美地追上了那怪诞的紫色舞姿。

      没错,是怪诞。阿修罗王的身姿和步态都十分规矩标准,但从起手以来都给人怪诞脱格之感,龙女轻轻挑起眉尖,利用位置抵近的优势,细细观察,从手姿、腰背到脚尖,仿佛处处有疑点,又处处合乎正统,直到她再一次对上舞者被月光照亮的金目,这不可言的怪诞实是来自他这种‘随时可能变异’的临界状态。

      阿修罗王的舞实际上带有非常浓重的个人风格,龙女的琴声因那一次交错的注目,扬起惊悸的尾调。起始时用柔缓的节奏过渡,他的身姿在月轮中一倾三折,绕腕过目,方才那急骤如劈山裂石的一瞬仿佛只是幻觉,这节奏又落回起手时,阴柔、神秘。

      这明显时女舞的路数了,那双手极美,灵巧地几乎透明,时而如莲绽,时而如云飞,紫色的袖带是系在臂环上的,它追随主人跳跃时卷起三圈,而后被直直抛向正上方,就这旋跳抛袖的转圜之间,便翻覆了沉沉的夜色和光点凝练的幻雪,双目一合,就消解了一切雌雄阴阳的境界。

      被太阳之术点亮的月轮彷如一面天镜,阿修罗王用舞姿扭曲了一切幻与真、生与灭。无色的月光经他的袖角发梢分流出千般异色万种述念,帝释天又看到了那从幽冥从远古奔流入世的星河,这缄默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拍案而起,站起来却恍然以为那云端之舞空无一物,从不存在灵魂和任何一丝他所熟悉的生气,他拔剑而起却茫然四顾,他无法按捺,他一路直下,将烈酒和善法宝殿抛在尘土中。

      帝释天右手持一剑,右手握盾,剑和盾之间用长长的铁索连缀,他身上无可做声的金玲也没有繁复美丽的首饰,军中战舞便用这铁索代以环佩。他立于长阶之末,他足下踩踏青萍,他竖起铜盾,向高位略施一礼,尚未将礼数周全,他就转身,起剑,指向那个悬空而舞的影子。

      帝释天保持着举剑平指的动作,默然良久,在听得那月轮下琴声变调时才起舞,他倾倒俯仰,阔步腾跃,长发高飞,萧萧飒飒,恍然是月下北风。

      阿修罗王绕着宽广的圆台飞跃旋舞,身姿纵横,有千万端变化,紫金袖带时而畅然转折,直冲明月,时而伏地潜游,熔炼夜色。他的手姿轻而易举地拈来光明,他与虚空对话,他一手擎天火一手挽花环,一个瞬目换两种手势,他用手姿的演化诠释宇宙轮转的种种数理,他悬腕屈指,将正北之星圈在其中,另一手表演空无暗星的动向,明暗双星在漫漫长夜中遥遥相对,无数次交错、环绕,时而相斥时而平衡,就在行近双星交汇的关头,阿修罗王却背过身去,手印结在胸前,无人得见其定格。

      龙女的琴声停滞,善法宫中突然有人起慷慨歌声,清亮悠长如鹤鸣龙吟,是阿布德耶在为帝释天伴唱,他的歌声将大部关注的目光从阿修罗王身上解下来,披在帝释天的肩头。

      操琴的龙女听见彼岸歌声,美好清秀的脸上忽而闪过不善的神色,但仍很快回神,依旧注视着阿修罗王的动态,他背对着台下,连琴师这边也因背光看不清他胸前的手姿,帝释天在对岸狂舞,铁剑卷白袖、长风声浩荡,是北境霜降,风雪凛凛,帝释天的所长在脚下,他的步伐迅捷精准,既内秀亦豪壮,一步一跃,皆是狂雷倾倒、雪山崩鸣。

      帝释天将剑竖握在手,全力抛上半空,自身亦纵身跃起,双脚腾空、交叠,与扭转的腰和脊骨为轴,三圈翻身后,他便在头发遮挡视线的情况下精准地接住长剑,他顺势沉腰屈膝,将三个旋跳的全部动势汇集为那暴风般的一剑,万年如旧的阶石轰然而裂,观舞的人们竞相奔逃,却即便全体退回宫殿中,仍错觉心魂中风雪凛冽。

      龙女不敢将心神从阿修罗王身上稍稍解离,她明明看见阿修罗王久久未有任何细微的动作,他面朝月光,华丽的紫衣和黑发都在他的身后,她看不见那面向月轮的一面有什么,他是否活着,他是否真实,惶惑让她的琴弦僵硬迂直,而当帝释天也开始起舞的时候,琴弦便消融了,她发现阿修罗王在用自己的方式‘看’帝释天的舞,他在帝释天袖中剑端的风雪中背向而立,积雪漫过他的肩头,落满他手中的花,龙女擅自拨弦。

      阿修罗王在此同时将手中的曼荼罗手印举过头顶,琴师也无暇思考自己是凑巧还是灵犀,她要继续弹琴。

      曼荼罗诃利是神将笈厘耶的成名之舞,而笈厘耶的师承,就是先代阿修罗王,相比很多人都认出来了,难道阿修罗王想要再现父亲的盛名么,但阿修罗王的一个细微动作,立即划开另一条界线。阿修罗王将手势举到头顶,临到拆开的关头,他的双手腕轻轻向上弹起,像是掸落什么东西,他翻覆尘雪的衣袖在遍照之光中扫进一切众生的心里。

      笈厘耶傻眼了,哪里有这样的曼荼罗诃利?象征着圆满正法的曼荼罗,是刚健热情的健舞,是追求身化烈火的极乐之舞,决绝、虔诚、喜乐无限、圆满具足。阿修罗王的舞姿动作的确和他与先王跳过的曼荼罗诃利一模一样,但这根本瞒不过真正懂这支舞的人,现在连宫羯的神色也有些奇怪了,玄机在阿修罗王的眼睛里,阿修罗王起舞时面部表情极少极美,所有的戏都在眼睛里,他眼神是最中心的基调,他的曼荼罗诃利,是寂灭、是缄默、是幽暗无望的冰下火。

      龙女在鼓上敲出一连串急骤的号令,阿修罗王越舞越快,他眼中死一般寂静,舞姿却炽烈强健追过飞电,他白色的赤足在清冷的地面上划出一个个优美神秘的弧线,这是曼荼罗图腾的花纹,起舞时舞者脚下所铺的画毯实际上时做地标用的,曼荼罗舞的走步范围是限定在一个正圆中的,并有大小之分,大曼荼罗铺大毯,小曼荼罗铺小毯,而像阿修罗王这种脱稿演出,你又不能明说他乱来,急了他跟你说这是无限曼荼罗。

      帝释天仍扬剑对月劈刺,搞得大家不知道看哪个人才好,宫殿上寂寂无人声,本有欲说嘴议论将帝释天有意搅乱抢风头的,却又在这凛凛之姿面前无话可说。

      阿修罗王侧过脸望着彼岸,他将火焰形状的手姿交叉在胸前,倾身托掌,他将小指屈起,卧在手心,火焰便成了花,舞者金色的双腕各向一侧旋动,展开为圆,象征曼荼罗境界圆满。阿修罗王转而将腰再下一分,双腕拆开,右手向前游动,左手旋向后上,笈厘耶等人全体傻了眼,阿修罗王似乎跳错了,他竟然将圆满曼荼罗给拆了,他要做什么,他还想要什么。

      这回连真陀娑都不知道该唱些什么了,只能闭上嘴只拨琴,阿修罗王将一支曼荼罗诃利拆分开来,笈厘耶望着他旋转踏步的身姿不由得眼花缭乱,竟然在那由飘扬袖带圈成的正圆中,恍恍惚惚地看到两个身影,一个喜乐庄严,一个清冷缄默,一个闭目吹笛,一个捧阅经典,一个手挽莲花,一个扬剑欲劈……

      曾侍奉过先王的宫羯兄弟面面相觑,阿修罗王通过舞蹈将自己身上先王的影子解构了出来,却不分开,而是共生而舞,阿修罗王起舞以来一贯沉静的面貌发生了微妙的溶解,进入一个似喜或悲,似笑非笑的中间态。他的额是红莲,双眼是火,他走出的步伐是最完美的正圆,他的袖带是紫色的长河,他的裙摆是烧尽河岸的往生花。他以他白色的肘弯为中心旋动双腕,他红色的指尖点在秀美的发际。但就在这最圆满的一刻,同一支舞中的两个身影忽然烟消云散,在场最好的目力也仅能得见他们一个飞向云霄,一个沉入水渊的残影,阿修罗王的舞定格在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姿态,塔上的蓝发术士也比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势,月心的光圈幻变成明暗相错的形态。

      帝释天稍微停下来望了望悉跋罗伽什的方向,右腕甩开,将反握在背后的剑提到跟前,用剑身将铁索绞缠数圈,左手松开圆盾、抛出,以右手中的剑花为圆心,带动铁索另一端旋转,自身也借助盾牌的离心力倾斜、腾空,飘向斜后方,他事先已经看准一个借力点,屈膝落脚后,纵身前扑,准确地接住盾牌,对着光源高高举起,这一出把那一块的人吓了个半死,原以为躲得够远了,刚才还看到帝释天在花台对面的,谁知道他借一把力就飞了过来,险些被盾牌当头拍中的苏摩王回过神来,赶紧把刚才被推开的老婆孩子捞回怀里。

      龙女的琴声彻底变调,似乎代表着阿修罗王版的曼荼罗诃利结束了,但细细听来却仍有原曲打底的痕迹,一手弹一个声部,同一张琴同一个人,能弹出两种秉性的乐曲,单从技法论,龙女的琴艺在乾达婆王之下,制谱排演等等的才能也不能跟乾达婆王相比,这都是无可争议的,阿修罗王的选择取的却是琴曲之外的品质,阿修罗王的舞是现场即兴的,琴曲自然也是事先没谱的,这些都只能取决于琴师对舞的感悟,对舞者的了解抑或性情上的相通,为神为王到了阿修罗王这种地步,他一个人摆在那就是一部无言长歌,偏要诉诸形式和语言,若不得真意、南辕北辙,只能污其颜色,遮其光焰。这位龙王长姐的出色表现也印证了阿修罗王的选择,她完全屏蔽了帝释天的干扰,她的心眼神意全方位的专注于阿修罗王身上,仿佛整个世间只有这一轮月,一支舞,这方面的素质,乾达婆王就不能入流了,她什么都好,就是演奏时总容易为外部干扰,尤其最近心事渐重,或多或少地在琴声里印证了,完全不能想象此刻将她换上来跟龙王长姐易地而处的景象,台下一个舞的一个唱的,帝释天不用说了,那个阿布德耶也算是一代人物,被这些个人夹在中间,弹什么都显得可怜了。

      阿修罗王以曼荼罗诃利为底板,拆分重组,主题便从‘圆满’转为‘矛盾’,不论是善见光明的宫廷舞派,还是其他地方,大都讲究对称,以舞者点在眉心的朱砂为中心对称,一侧做过的动作,另一侧一样得原模原样,阿修罗王却反其道而行,玩起了左右逆行的路数,连伴唱的诸位神将一时间都被他诡异了一下,他将左手转向额顶,展开五指,他的右手就从额顶倒着下来,停在胸前,手腕反转,他的右足抬起,左腿就下蹲,连翻身跳跃的动作,他也能左右上下倒行。

      与之同时,龙女的琴声渐近阔大狂放之境,她的一个绝妙的转音将全场的氛围带入顶峰,行至最绝艳处,甚至将帝释天的舞和阿布德耶的歌这两者的立意都一并囊括了进来,将其全部整合成同台之戏,她的琴声继而反过来引导和激励了两位不可一世的舞者,阿修罗王露出惊喜的笑意,帝释天以剑碰击盾面,阿布德耶和真陀娑等人的歌声渐渐合为一曲。

      若非亲见,很少人能够相信竟有如此一部前无古人的乐曲,能将阿修罗王和帝释天两人之美体现得淋漓尽致,无主次无偏重,只有夺尽造化的极致,帝释天突出在脚下的功底,他是步伐和气势美,阿修罗王的步法跟帝释天完全是两个样,前者是步步落地,彪悍横霸,后者是那种近乎飘起的姿态,令人完全忽略了他的步法具体为何,是融合的,是难以名状的,阿修罗王当属手姿和眼神最美,他的眼睛是万千娑婆,刹海烟波,涵盖了一切语言可及与不可及的意念,他的本相是‘矛盾’,他可以用最刚健的舞姿表现柔软,他眼神飘空时就是花瓣落入手心那般绵软柔媚,他又忽然如折断了全身的铁骨钢筋,挽袖折腰,轻的几乎毫无重力感的步伐,使他扬起手臂时如同白絮飘飞,他低下颌颈时像是绿萝随水,虽然表现这些的主体在于双臂在于手姿在于无所不届的神魂,但完成这一切的基础全在下盘。

      龙女瞧着阿修罗王的腰身暗暗笑,辛亏他前番吃胖一圈,要如他往日那种细腰,做这些女舞的动作,绝对会在肚子这里拗出生硬干瘦的折线,只能说他这回胖得太有才了,那腰上的胖胖肉一叠一串,萌得令人心动胃开。

      琴师指下犹豫,拨响一个可刚可柔的过渡音,这段配合下来她也摸清不少窍门,如果吃不准可以先弹一些模棱两可的乐曲试探阿修罗王的动向,此时龙女正瞧着阿修罗王的腰放光,正觉得脸上手心软乎乎的,冷不丁对上美人回眸,吓出一串破音,原来是美人身段虽柔,眼中却无情无义杀气腾腾,他的暴戾不如帝释天那样化身凶器般纯粹,他眸底是空的,望不到光的,让人心生绝望,这同时又是最美的,他有一副火中淬炼的面庞,那种惊天动地的神采汇聚在眉峰化作的剑上。

      这便是他的矛盾,他非天的变相,他甚至能够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放在一张脸上,一边仁慈敦厚,一边邪恶刻毒,一只眼中是爱,另一侧是恨,左边唇上是眷慕,右边嘴角却决绝,他两侧的舞姿截然相反,有时候先后在两侧舞出倒转过的动态,有时候是同时逆行。

      龙女两手同弹,一曲温柔缠绵,一曲高亢无悔,无形中帝释天的表现部分就少,后者竟不再顶牛,他垂下凌云而起的双袖,再将缠在腕上的铁索松开,尽数拖在地下,他剑势低垂,侧脸遮在盾牌后面,缓缓下腰、转折、翻身,他用脚尖触地,步伐散碎、漫无目的,他甚至垂下眉尖,眼睫下沉,显露出杨柳思绪。阿布德耶短暂地诧异过后,也随之改变声域,原想用情歌的调子,却自知无法与帝释天匹配,启口之后就改为一首牧歌的变调,缠绵难放却有凄怆悲壮的情愫,阿布德耶虽不知帝释天所有心事,但毕竟少年相伴,又秉性相像,这些相像的项目中自然包括芳怀动情的方式。

      在座尽皆差异,帝释天这回竟然又愿意为阿修罗王陪衬,那他闹到现在又想要什么呢?究竟是龙王长姐琴中气概横秋,使帝释天听凭安排,还是阿修罗王本相使他坠入了无可消解的怅惘?

      舞终时月轮消解,光辉远去,悉跋罗伽什停止施术后,只有乌云蔽空,阿修罗王停在一手拈花一手持剑的定格,是横跨了阴阳、生灭、时空乃至于六道天地中所有界线的姿态,始知现任阿修罗王始终酷肖其父,这种脚踏阴阳身相的美艳只能为毗摩质多阿修罗所专有,原是一脉相承同质一体,其美较之他光风霁月的先人更加正统,同时亦显出偏邪。阴云模糊之下,帝释天将剑与盾杵在地面,他俯首蹲跪,风帆一般的白发从他的头颅上滑入尘埃,他的身姿肩背仍是山岳,因俯首而显得更加高傲,倾尽这徒有其名的殊胜天城,只有他有这雨霁青天一般的襟怀与之相配,他孑然一身,持剑彷徨只有苍凉暮色作答,但他只凭这孑然身姿上前下拜,他此一身即是倾倒于坠星埃土之下的殊胜城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三十五章·释迦提婆(上)(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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