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三十四章·女后帝尊(三) 十二神将, ...
-
帝释天将自己的手放到扣合后又张开的玉璧中间,阿修罗王把他拉起来,走到门口,拿了他带来的提箱:“跟我来。”
阿修罗王把他带进事先准备好的浴室,暖而湿的雾填满了一整间石室,帝释天眨了眨眼睛,阿修罗王就走到了他的背后,用白色的丝线挽住他恣肆如银河的全部头发,帝释天下意识把手伸到脑后,在后颈的顶端摸到整齐的发线,原先的披发弯曲成奇怪的包状物,帝释天一直知道自己头发多,从没盘利索过,他和阿布德耶两个都是手残党,阿修罗王笑眯眯地把他额前的两缕编到后面来:“我以前也蓄过长发,比你的还要长,到小腿中间呢。”
讨论完头发,帝释天就大大方方地展开两手,阿修罗王却选择在从背后服侍宽衣,看来是不好意思。
阿修罗王把外袍脱下来放到门架上,他内穿的是一件僧侣式样的纯白长袍,他回来时端着一只大盘,里面罗列的是各类香料,并油灯一盏,帝释天坐在透明的水中,等着阿修罗王用金瓶将清香的温水淋在自己的额顶。
擦完背后,帝释天想要解开头发,阿修罗王却按住他的手,依照自己心中之数从左侧解起,帝释天在阿修罗王用软梳为他梳发时还舒服地睡了一觉。
洗完头后帝释天才醒,醒来就揪着自己的头发嗅个不够,他这一脑袋白的可从没像现在这么香过,阿修罗王将他扶出大池,到现在阿修罗王才拾起原先那种乐在其中的态度面对他的裸囧体,帝释天突然感到乐观。
阿修罗王拿来自己的外袍给帝释天披上,将他领到外间着衣,那只大箱子里的大部分空间打开后,那件阿修罗王事先准备好的舞衣才露出庐山真面,叠起的华丽服装上放着一对白金发圈,拼合起来可以组成外放的太阳形状。
阿修罗王按照步骤给帝释天依次穿上围腰、打褶的裤裙,连缀金丝的披肩,在佩戴饰品前再一次为他洗了脸、颈项、手臂,然后涂上圣水、香气,项圈和臂镯大多都是银制的,冰得帝释天频频发痒,他展开脸笑的时候,阿修罗王逮住了那朵笑纹,拇指上的透明珠粉将它标记下来。
阿修罗王一遍遍在屋宇走廊等处走来走去,端水取物,戴手镯脚铃前再一遍净手洗脚,都由阿修罗王亲自服侍,金银铃铛就位后,舞姿便有了声音,梳妆的物品是和舞衣配套的,帝释天的头发被梳起一半,将白金发圈编了进去,每一侧都有三十六道光,曲折的雕刻又像闪电,这时他的舞姿又有了光,整套舞衣上最重头的是腰带,要在穿着者腰上环绕六圈,一共缀着九十九条分别用珠宝、雀羽、绣带组成的裙摆,作为舞姿的色彩,阿修罗王又用香料和药粉调了颜色,在帝释天的额上画上风的标记,颜料里调的是醒神的药酒,清冽纯净的香风直入脑颅,舞姿便有了灵魂和中心。
面妆的环节却令巧手的阿修罗王犯难,帝释天的脸,他的眉峰、眼线、脸和颊都已经用最极致的方式诠释了他的锐利和决绝,更遑论那对风尘狂卷的铁蓝目色了,任何修饰都起不到强调美化的作用,只能变成污浊和累赘。
阿修罗王无奈而又赞叹地跳过了这道工序,只剩下一些手脚上的彩绘,实际上在整个着衣的过程中,阿修罗王一直都有点小笑场,帝释天往日绝少让亮丽的颜色上身,所以这番混搭带来的视觉效果绝对强烈而新奇,但在阿修罗王撤掉所有发夹,他的银发披散下来之后,这所有的颜色竟然一瞬间统一了,全然莹白的垂天翼像是一位无理的暴君,一声令下便夺走世间万千光色。
“我无法为你伴奏,请踏着晚风起舞吧。”阿修罗王将花环放在金盘中,点亮了中间的油灯,一并托到眉间,另一手向身边展开,蓝黑色的风从两根立柱中间通过。
“好。”帝释天扶着阿修罗王的双肩,让他在石阶上坐下,然后俯身用冰冷的双唇印在后者眉心,一吻之后他便起舞,阿修罗王仅仅看见对方的脚尖在自己袖底下一旋,他飞跃后离去,却紧握住了唯一一位观舞者的心脏。
帝释天采用了南瞻部洲流派的标志起手式,步法却是西方水界那边学来的,看上去潇洒容易,实际上要从一起一坐练起,要在陆地上踏出在水中畅游的姿态,想想当年的小帝释天当个骗子却真真是蛮拼的,这也难怪,要与那些懂行的人同在一处混,那都是些眼光毒辣辣的,只要看看你是怎么站怎么走的,就知道这人有是没有了,谁是傻瓜是个相对概念,在你比对方聪明的时候成立。
若要在他身上寻些短处,那就是手姿的灵活度了,他手型偏大,动态便显得粗鲁些,反过来说粗鲁也有粗鲁的韵味,能自成一番气概就是好的。
他一顿足时脚铃齐响,起手式才结束,接下来阿修罗王在他的身上分别看到北方舞派的抖肩动作、善见城宫廷中特有的控制腰部的技法、看上去像突然断裂,并在下腰时精准止住的转颈方式是东方一种战舞的特色,至于通过胯部带动裙摆飞旋,并用巧而精的转动幅度使得裙摆呈现火焰燃烧形状,阿修罗王看着非常亲切,这是先代阿修罗王生前最为自豪的绝技。再到后面,阿修罗王再也分不清什么流派不流派的,能看到的只有帝释天一个人,这是他一个人的风云。
第一段落时晚风大起,帝释天便起刚健之舞,作为开场白,这一段的情绪底色以豪迈雄健为主,大幅度的跨步跳跃带动了繁复华丽的衣带和长发,舞者的脸上洋溢着傲岸不驯的神采,他扬起手臂空握左拳甩动,象征鼓声,右手是并拢,腕和肘绷直,象征长剑,脚下抬起阔步,象征战车,这一段炫技的成分更多,或者说他就是明摆着炫耀自己完美有力的身材,张扬的气概更有气势非凡的银色长发,他动用到每一块肌肉,阿修罗王能数清他们整齐或分散的节奏,舞蹈才是最大程度彰显他矫健身姿的方式,优美的拉伸姿势能够凸显他挺直的背脊和修长的手脚,抖肩甩手的舞姿能强调他健美的肩头和双臂,而他最为扎实的脚下功夫,为这些添上了翅膀,华丽的裙摆在他富有技巧的跳跃和旋转中分层,雀羽往上,绣摆在中层,较沉的珠宝在最下,所有的色彩绚烂开绽……相比舞蹈,往日的比武活动,只能将他认为值得夸耀的东西凸显一半而已。
大风趋缓时,帝释天也将手鼓和长剑慢慢收拢,在腹部交叉双手,然后拆掉两个手姿,此时的风势处于强弱交接的过渡,暂时维持在平衡,暖风虽然已经与冷气流相遇,但还稳稳地安居在这方作为舞台的露台上,廊柱中间的轻纱在阿修罗王身边缭绕,帝释天弯下腰将张狂的姿态收起,他的身体侧对阿修罗王的方向,然后在慢慢直起腰杆的过程中,将脸转过去,将直白却不乏温柔的目光锁在阿修罗王身上,后者坦然收下,与他对视,帝释天微微笑了,将后仰的颈项缓慢转动,手臂的动作与之同步,将肩后披下的绶带挽在肘窝处,代表绣袍,他向阿修罗王伸出手,银亮的腕镯跟随着柔和温软的绕腕动作画圆,他在用舞姿扮演一个优雅宁和的贵族,其步姿眼神几乎都是从阿修罗王身上拓下来的,阿修罗王知道他在模仿自己,就比出一个照镜子的动作回应。
这一段的主题是富贵和雅,手姿的力量感减半,着重突出内在的风骨,龙族的鱼跃步法通过带动下装的飘逸来表现水,他仰起头,用双臂表现水流,他缓慢地向后弓起背脊,倾斜身体需要优秀的控制力,帝释天属于重心极高的身材,阿修罗王旁边看着都替他感到有些悬,但这只是意料之中的虚惊,他用身体为轴,由慢而快地旋转,在最快的一刻双脚离地,跃起,在空中完成一圈半,落地是单腿,另一腿屈起,画一个虚圆后,然后停片刻,他的左手抬高到头顶代表王冠,右手垂下结印,指尖向上,象征狮子无畏,他面对着阿修罗王显露出奇怪的戏谑笑意,阿修罗王在一瞬间心湖暗颤,但他马上发现吊诡之处,他模仿的是阿修罗王,但不是现任阿修罗王。
阿修罗王收起笑意,盯着帝释天的每一个手姿,仿若要剥皮拆骨一般,拈指代表莲花、接下来是花丛、最后两手相对,象征美,他的步法不知何时又变了,从畅游之姿变成临风之态,借重微小的跳跃,让脚掌与地面隔开一层薄薄的空气,腰身微微倾倒,显得安闲轻盈,但实际上要完成这些,需要高昂的体能代价,根本谈不上安闲,但表情上还要如此表达,阿修罗王却被他笑得发起毛来,他自己从不是这么笑的,自己嘴型偏小,无法完成这种圆满宝相的弯弧,直到帝释天用显而易见的手势在颈后表达鬈发时,阿修罗王真的发怒了:帝释天扮演的人,是先代阿修罗王,他的生父。
阿修罗王本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却被对方横过来的一个眼神封住,这样风骚而又无辜的眸中碎光……阿修罗王无力地坐倒,帝释天已经从幽冥中夺来了先父的神魂!然而这还没完,帝释天望着阿修罗王挫败的坐姿愈加得意,他拆掉了先阿修罗王的造型,竟然挨个扮演起十二位神将的种种品质来,但他身上的幽灵还未离去,他所要揭穿的是,阿修罗王埋在十二神将身上的追忆密码。
婆雅稚代表勇健、罗骞驮代表美、梨多尼牟是阳光、迷企伯奢是性感、蜃塔取其姓名之意,蜃气高塔,又代表疾厄、宮羯毗苏多诃干练踏实、笈厘耶是天才舞者,真陀娑象征青春、奎伯朱那是隐忍和温柔、多罗迦象征公正和严厉、来自外族的帕娑罗衍是刀、是寡言的儿子、最后一位是悉跋罗伽什,毒辣彪悍食子之虎,象征死亡和家庭弃绝者,隐喻先代王死后毗摩质多王族仅剩一人,这个绝对残忍的女子同时担任阿修罗王的告解祭司,印证着阿修罗王守卫心理防线的冷酷态度。
帝释天突然加快旋转的速度,脚铃踏地,震撼如用雷杵击鼓,十二位神将在极快的旋转舞动的过程中重叠,最后仍定格在那个头戴高冠手扶雄狮的鬈发舞王形象,阿修罗王被油灯的青烟熏得有些想哭。帝释天从未见过先王,这些东西是他从侧边从外围窃得的内情。
幽灵冲着阿修罗王一笑,帝释天高大的身体在这笑容中轰然触地,此时微风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