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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三十三章·迦兰鸠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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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释天在迦兰鸠罗特意为他预留的专座上坐下,苏姆婆家族这边除了迦兰鸠罗,值得相交的人物不多,但既然人家已经请他来做上宾,虽然那些个祭礼在他眼里实属不知所谓,终究不好说走就走的,去别处也不免无聊。
“咦,那不是迦楼罗族的公主嘛?”帝释天回过头戳了戳阿布德耶和毗流驮迦:“你们找她玩去吧。”
“哈?”毗流驮迦挠头。
“她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阿布德耶也挠头。
“没出息的东西,我还心情不好呢,你俩倒愿意跟着?美女在前都挖不走,忒忠心了,我好感动。”说完还摆出一张绝对不能解释为‘感动’的欠扁脸。
“……”那俩小样却一齐没了声音,打哑谜似的两两瞪眼。
“傻了?”帝释天拔出坐席前摆作观赏的花卉,死没公德地嚼嚼嚼。
“她……好像在看我们耶……”毗流驮迦嗫嚅着,却又不敢伸手戳帝释天哪怕一下。
“哦。”帝释天歪着头朝对面看了一下,那边是王室贵客的上座,揭路茶似有所觉一般别过脸去。
“你们还别说,她实际上非常像她妈,不知道迦楼罗王瞎操心什么,这点事还叨逼到阿修罗王那里去。”帝释天隔着奏响的祭祀法乐,肆无忌惮地说开了。
帝释天这边正说着,揭路茶又瞪了过来,这下子可以确定她能听到了,揭路茶已经明显把生气写脸上了,帝释天反倒一副坦荡,反正又轮不到他来怕这么个小公主。
“哪像啊……”阿布德耶看着公主拂袖而去的背影。
“至少都挺讨厌我的,可能原理不一样,但结果相同。“
“为什么呀?“毗流驮迦心里不解,无论讨厌不讨厌,帝释天都在哪不增不减,他一直认为揭路茶坚强而有气概,却不知她会寻这种烦恼。
“别拿你的呆头思路套别人行吗?”阿布德耶倒先看不下去了:“她是女孩子,还是迦楼罗族,非常灵敏的,不比将军差的~”
“找死!”帝释天听阿布德耶掰扯自己,给了一脚。
阿布德耶在地上滑头兮兮地滚了两圈,照样笑嘻嘻地拿毗流驮迦寻开心:“你若不能开窍,下次还会失恋!”
没想到‘失恋’这个字眼又戳到了帝释天,阿布德耶被帝释天如逮兔子一样一把逮住,拽到身边,一顿好拧,毗流驮迦颇有兔死狐悲之感,心疼地直摸阿布德耶的脑门。
迦兰鸠罗从塔桥上蹬蹬瞪地跑过来,对着桥下叫了帝释天一声,又看看帝释天这边侍者宾客都不多(被他吓走了),干脆爬出桥栏跳了下来:“咦咦,你们怎么了,我刚才看见公主气呼呼地出去了。”
“她爱去便去,一切都由自己,问我有什么用?”
“少来,公主虽然算不上为人深沉,但能把她气成那样,并且当着外人写在脸上的,我只见过将军一人。”
迦兰鸠罗还没说完,却见揭路茶挽着金翅鸟又施施然地走回来,坐下。她在帝释天身后寻了个坑坐下,将两手伸到他背后感受气压,帝释天是危险气息外露的那种,迦楼罗族人伴生禽鸟,比地面种族更多一些动物直觉,他们对帝释天的看法较为尖锐且不友好,更多的是出于这些,而不是具体某些事引起不满。
在白塔前举行完占卜仪式后,盛装的乌萨斯夫人带领助祭和诸多长辈族人走下祭坛,亲自下来邀请迦兰鸠罗同去,并命人取来供奉在塔中的权杖。
老妇坚持不用旁人帮忙说话,但她自己的声音实在不够,并不能让祭坛下的宾客都听见,离得远的,直到她将权杖交到迦兰鸠罗手里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毗流驮迦问旁边的阿布德耶,阿布德耶呆望着祭坛上一众人等惊愕的表情,喃喃道:“不会吧……”
帝释天当然能听清楚,一个字都没落下,乌萨斯要将大公之位传给迦兰鸠罗。帝释天回头人群中搜寻了一番,并不见迷企伯奢等人,估计还在王宫里呢。揭路茶也发现祭坛上出情况了,先是打发母亲派来的两位侍者想办法接近后台打探,但侍者探知的口风莫衷一是。
一开始跟在乌萨斯身边的一水长老助祭等人都帮着腔表扬迦兰鸠罗有能有德之类的,尤其是为苏姆婆家族在阿修罗王面前露脸一事中居功至伟,这些连连称是的声音传到祭坛下,有些相干或不相干宾客也就出声附和,等到附和的声音更多一些时,台上一些叔伯之类辈分的人却渐渐转了脸,把底下的人弄得相当莫名其妙,从头至尾只有一个帝释天坐在原位岿然不动,照样命人斟酒布菜,该干嘛干嘛,但眼光一刻未离台上这出大戏,看得透透的。
这出传大位,很大程度是一出收买人心的做戏,因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乌萨斯自己有儿子孙子,就算没有,平常多见的都是传弟传侄的,哪里听说过有传儿媳妇的,至于那些老资历伯叔的变脸,太好理解了,问题出在迦兰鸠罗身上,原本这些人给迦兰鸠罗预设的反应无非是惊喜惶恐,跪倒在地不敢收受,可能还要痛哭流涕什么的,像一个卑微的灰姑娘突然得到了不敢想象的殊荣,无非就该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可能性,但他们发现这个迦兰鸠罗是个反设定的存在,她牢牢地站在那里,从容自得地微笑,摆着一副照单全收的态度,他们这才发觉不对,笑脸冻结在一个很难看尴尬的瞬间,从原先的顾左右言他借事发挥,到后来撕掉笑脸明着施压,到最后阶段不顾一切地顶牛,誓要她跪下才罢休,并不是所有人能看清个中的精彩。
帝释天见毗流驮迦似懂非懂,看他尚有点拨的价值,便提醒他注意在场人员,往日时时跟随迦兰鸠罗的心腹都上哪了,毗流驮迦认认真真地点过人头后才悟了,那些人都被事先支开了,有人想让大戏上演时迦兰鸠罗处于无人声援的孤立状态,让她更容易受到大环境的裹挟。
祭坛上闹得原来越乱,居然还有些人连起码的修养都绷不住了,试图去抢夺乌萨斯手里的权杖,有些人并不亲自捣乱,而是不知从哪搞来了一群无关人等,跑到台上推推搡搡,原本作为举行大礼重典的白塔与祭坛,一下子闹哄哄有如市井,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这样戏剧并且俗套的转变。好在迦兰鸠罗身材高大,从帝释天这边还能看到,她照样稳稳地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她有武艺在身,想推搡她可不是明智的事情,实在过分了被拎起来丢下台的都有。
但帝释天渐渐感到无聊了,既然是场假戏,那就不值得他多多浪费时间,就在他站起来要走时,却在乱成一锅粥的台上,看到一枝枯瘦的手骨,实际上它是有着生命的,而且并不弱,它紧紧握着五色真金打造的权杖,奋力举起来,就那样举着,保护它不被别有用心的人夺走,就这一点点的迟疑,迦兰鸠罗转过身来,向着他这边发出无声的呼喊。
“她说什么?”阿布德耶悄悄问。
“……”帝释天皱着眉头没有回答,倒是毗流驮迦无心一句:“她不是有一只赤红色的大鸟吗?为什么不叫来帮忙呢?再闹下去成什么样子?”
“你们看着。”帝释天深深地看了毗流驮迦一眼,然后握手成笛,对天吹出一声长鸣,阿布德耶记得自己听过的,是迦兰鸠罗随身玉哨中才能吹出的笛声,用来指挥蹈火共同作战的,帝释天竟然能够模仿地惟妙惟肖。
蹈火的名字取得极好,它果如最迅捷勇健的烈火所化,它循着笛声应声出现在帝释天头顶,巨翼垂下时的阴影遮蔽了半幅天穹,它落在祭坛前的长阶中央,长鸣之后万马齐喑,祭坛上的人们慢慢散去。
迦兰鸠罗点头致谢,她毕竟不是迦楼罗族人,没有蹈火的助力并不好冒然动手,当然了阻挠的人也采取了制造摩擦而非直接动手的办法,但她若先冒然动手,对方恼羞成怒难保不会激化事态,迦楼罗族人的天空优势不是说不放在眼里就不作数的,而蹈火一到就不一样了,有击败迦楼罗王夫妇的辉煌战绩撑腰,应对这些,连动手都不需要了。
乱云散去后,人们才看清那个高举权杖的人,枯瘦的老妪勉强保持着站姿,她的坚持将一部分本欲离去的宾客吸引了回来,难道传位并不假?
迦兰鸠罗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踩着一路疑问、怨恨、乃至嫉妒,走向权杖之上的五色辉煌。
到真正交接的那一刻,才看得出乌萨斯在此事上的心态一样挣扎难决,过了很久她才真正松开手,像是最终认输又像是长长地松了口气,传子任亲是所有生物保证财产安全的本能,现在要她做出这种决定,痛苦挣扎是无可厚非的,这毕竟是她守了半辈子的东西。
“我……苏姆婆纳斯提毗乌萨斯……”乌萨斯即便在竭力提高声音,她的声音也只够传到紧邻祭坛的一圈宾客耳中,除了帝释天之外,其他人也只堪堪听清她宣布正式传位,还有她的姓氏和全名,她古老的姓氏以及朝霞女神的尊号。
“我将是……最后一任苏姆婆大公,我不需要任何追忆,我要的是阿修罗族女人带来的新生,请继承我权杖的人赐予你们,新的姓名!”
迦兰鸠罗将五色真金权杖高高举起,她的眼中与面庞上勾画着鲜明而炽热的骄傲,是阿修罗神滚滚燃烧的英雄血。
“迦兰鸠罗家族!!追随蹈火之鹤飞舞!!”
黑翼赤腹的神鸟扬起双翼引亢长鸣。
帝释天对祭坛上的迦兰鸠罗大公点头致意,随后便带领两位随从,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揭路茶见这边有人离去,才想起自己的侍从已经多次请命去往王宫回报此事。
乌萨斯站在祭火的对面,用茫然的神情面对身后缄默的宗祠和身前喧闹的大争之世,她向迦兰鸠罗伸出枯瘦的空手:“扶我去白塔下的神庙中坐坐,我死去的父母在那儿。”
“好。”迦兰鸠罗将握得灼热的权杖挽在臂弯里。
乌萨斯在塔中高得看不见顶端的画壁前坐下,最后望了一眼愤然离去的独子。
“这就是杀戮者苏姆婆。”乌萨斯就着燃放奇香的灯光望着那壁上扬翅飞翔的彩色大鹏,所过之处骨骸盈野。
“这是镇邪图腾吧?”
乌萨斯的伴生鸟,名叫钵罗跋伽的霞光鸟停在画前,此鸟与主人一般苍老,只有尾羽上还残留着几缕霞色,全没有画中大鹏的美丽彩光,只有行走飞行时尚留着始祖的身姿,苏姆婆后人的伴生鸟中多见彩羽,比如密提罗的五彩凤鸟。
“是的,今天我要留在这里陪着它,明天,明天你来这里换上代表你的图腾,应该是鹤吧?你的名字还真与迦楼罗族有缘。”
“蹈火之鹤。”迦兰鸠罗望着壁画答道:“我与蹈火是为一体,有它我才能飞天。”
“我记得我继承大公权杖时,在他们眼里我还很美。”乌萨斯示意迦兰鸠罗关紧塔门,以免有人进来吵扰。
“我的父母在我最后一个弟弟死后没多久就抑郁而亡,他们身为异父的兄妹,为了至纯的血统而结合,但命运诅咒了他们生下的每一个男孩,最终只剩下我一个人,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成了天空城男人们争相追逐的美梦,并不仅仅因为美貌,而当时的我自己也睡在美梦之中,爱情的美梦,他英俊潇洒,多才多艺,他总能轻易赢得所有人的心,我父母生前也很喜欢他,我几乎享有了整个天空城的祝福。”俊美的璧人,被倾城的鲜花和溢美包围,新婚的乌萨斯一定认为自己的未来便是踏着霞光与繁花的红毯,挽着深爱的丈夫在美满华丽的月宫之中度过一生。
“你也这么梦想过么?”
“呃……”迦兰鸠罗想了想:“我倒是想过一路击败各色各样的竞争对手,坐上最豪华的婚车,一路从我家开到设摩婆啻去呢。”
“你胜在远比我现实,我丈夫将我双亲的丧事操办得隆重无比,整整七十二天,越到期限结束,他脸上的春风一天天明媚起来,什么都挡不住,我到那时都没有想明白,还在苦思冥想我父母死了他有什么可高兴的呢,但对于大公之位,我从始至终都有着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安排。”
“我向先王请求由我继承权杖……当我握着它穿着父亲留下的羽袍,乘着先王赠送的步辇来到这座塔前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然后露出我完全不认识的表情,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我的脸。”
“直到今天我交出了这柄权杖,就在方才,我又看见他了。”
“……”迦兰鸠罗想问是不是摩哩质,但又想起乌萨斯所说的是她第一任丈夫,而摩哩质是跟老五生的。
“你走吧,这就是我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