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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三十三章·迦兰鸠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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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罗王将带领第一批撤兵,亲自押解诃尔珈涅一党离开琉璃埵,前往前方已经准备停当的驿所,黄昏时才回来,这期间第二批撤兵要做好临行准备。
第一天开始挪动肯定有人要不老实,不知道诃尔珈涅策划了多久,带着鸠盘茶及一个小队,一度趁乱突围,欲回九连城,阿修罗王还亲自去追了一段,把丫们堵了回来,又死了几个人,才成行。
至于天空城方面的邀约,阿修罗王并没有亲自去,这样目标太大了,而是派出将要留守南瞻部洲的三位神将作为代表,受邀的人还有帝释天,迦兰鸠罗说之前的订货已经赶出来了。
阿修罗王在路上听人报帝释天凌晨时去见了伐卢纳,他一直对这个人颇有点印象,一者他是迦兰鸠罗的长子,面相上有阿修罗族风范,深目剑眉易得人眼缘,二者就是直觉此人与护世者诸人不入同流,虽然他目前并没有毗流驮迦的运气机缘,但也不是久居此间的人物。他又多问了帝释天面见伐卢纳的细节,心中一动,帝释天昨天与自己闹得不欢而散,这心情必然不会好,而他听完阿布德耶请求后居然甘愿牺牲休息时间深更半夜自己走到人家门口给伐卢纳见(伐卢纳是在押人员,不方便出来),这面子大得有些不可思议了,帝释天的鬼脾气谁人不晓啊,还撞上他心情不好,他没跑出去十步杀一人就不错了,这都请得动,阿修罗王回想自己今早原想等帝释天说话,远远地看见一点影子却又狼狈兮兮地遁了,竟还不如一介小子有胆。
阿修罗王想象帝释天可能会拿伐卢纳撒气,也可能不会,这跟伐卢纳又有什么相干呢,就以往来看,帝释天发火一向发得准点到位,该找谁就找谁,以前偶然听阿布德耶说帝释天的脾气算好的,就是这么个根据(阿布德耶是唯一一个说帝释天脾气好的人,阿修罗王态度不明),阿修罗王的想象到此结束,他发现以往在自己面前,帝释天从没真正意义上生过气,就算是一百年前夜叉族村外撸袖子干架,当时阿修罗王比帝释天还火大,除此外再没有应对帝释天生气的经验,难道再跟他开片?
阿修罗王越想越发心里没底。
清晨的天空城在漫漫的苍青云色中醒来,帝释天拍了拍阿布德耶的肩膀:“我想起了苍云城,又记起是迦陵频伽王妃将图纸交给我。”
“以往来天空城从未觉得哪里与苍云城相像。”阿布德耶有些不解。
“像的只有日出一刻。”百鸟在王宫顶层展翅,接通一条百色廊桥,迦楼罗王夫妇站在另一端。
“王妃?”帝释天所乘的青鸟飞抵廊桥一端便停下,与同伴组成队列,帝释天并两位随从都离开鸟背,踏上这条悬空的万丈桥,沿着巨鸟们相接的飞翼,一步步往城中去,阿布德耶和毗流驮迦一开始根本站不稳,总是习惯地面的人一下子要他在万丈高空行走,自然是会怕高。
帝释天回头睨二人,说看在他心情尚好的份上,愿让此二人挽着他双臂过桥,阿布德耶尚好些,虽然有些惊讶,也二话不说地过去拉手手,毗流驮迦就有些发傻了,心说帝释天半夜时不是心情不好吗?帝释天却先行拽住他的手,将他甩到自己左后方,毗流驮迦看见长河一般的银发刮过自己的手肘,是帝释天侧过脸来,瞪了他一眼:“好好走,看见身后的太阳没有,走给他们看看,看我们是怎样从太阳中降临!”
帝释天大步而下。
日出结束后,百鸟长街的队形就要散去,帝释天回头望一眼漫天朝霞,他带领两位从者在空中跃起时,风中便送来玉哨清朗强悍的长鸣,赤色的巨鸟展开双翼接上最后一段,将帝释天三人稳稳得送到王宫顶端的水晶望台上,从地上望去,就如蹈火入云,翩然有如神人。
“谢迦楼罗王礼。”三人落地后向迦楼罗王夫妇躬身,迦兰鸠罗在他们身后的黄金阶下。
“只能说你们来得巧,实际上这也不算我们安排,是太空城百鸟每到霞光繁盛的日期,都会自发来此,排成通向太阳的天路。”
“哦?”帝释天今晨不愿见阿修罗王,故见完伐卢纳便不再回房,只命阿布德耶匆匆收拾,还先占了原本备给三位神将的坐骑,直奔天空城来了。
“请问……将军。”迦楼罗王试图搜寻三位阿修罗军神将的身影。
“哦,他们啊。”帝释天往身后指了指,理所当然地命令道:“他们来得迟,自然由我先占了仪仗,既然我用完了,你们可以另派使者去琉璃埵接他们去了。”
说完便不再与迦楼罗王夫妇多缠,扬起白衣大笑而去,迦兰鸠罗向他鞠了一躬,将他接去。
“你好歹与王和王妃废几句话再走。”迦兰鸠罗陪着一起笑。
“与他们有事相商的是阿修罗军,又不是我。”帝释天将披风拽下来抛给阿布德耶,这时回头再看,随着日出后,太阳渐渐高而难及,鸟儿们见再怎么叠加队形都够不着越散越淡的朝霞,相继仰首长鸣,不时便散去。
“王妃说的故事,还差半段。”迦兰鸠罗接住一片落羽:“这座望台原先衔着一条直达云端的水晶天桥,顶端是一座百花莲台,曾一度高过宫门前的大尖碑,是先王所建,曾邀请我婆母乌萨斯夫人在日出时迎朝霞一舞,实时,天空城百鸟都追随霞光而来,环绕水晶天桥,飞舞长鸣。乌萨斯只跳了一次,此后便不能再来了,迦楼罗王换代后,迦陵频伽王妃来归,掌权的王妃憎恨先王,选取了一个朝霞漫天的清晨斩断了这座天桥,到现在只有鸟群还记得,每当朝霞漫天之时,都以为是乌萨斯再度起舞。”
“也有人传说是先王的灵魂在徘徊。”
“哦,对了。”迦兰鸠罗追上帝释天:“原先送给将军的羽冠,上面的银羽是先王的银翅鸟所出,先王薨后,整个天空城就不会再有了。”
“我在银羽背面,用透镜看到过一层血光,阿布德耶也看见了,是么?”
“是的。”阿布德耶点了点头。
“听我婆婆说先王的银翅鸟出战时,双翼上有血光透云,将军若介意……”很多人会认为这种色彩不吉利。
“不,我很喜欢。”
“我讨厌那个男人。”迦陵频伽看着帝释天的背影。
“就像你憎恨先王一样么?”迦楼罗王挽住妻子的手。
“是的,他头发的颜色,和银翅鸟一模一样。”
“我前些时间才发现你把他留下的手记和史官档案都给……“
“毁了。”迦陵频伽坦然承认;“就凭他把悲哀的命运传导给我,我就与他作对,他想要留下的东西,想要传达的声音,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我要他永不得安,与我一样做一个满怀不甘的孤魂。”
“迦陵……你为何都不告诉我?”迦楼罗王痛心地拽紧她肩头的羽衣。
“夫妇终老而心意不能相通,是稀松平常之事啊,伐由觉得有什么不对么?”
“我——”迦楼罗王望向站在甲士队伍里的女儿,揭路茶却因撞见母亲清冷压抑的目光,极度不适地转过脸去。
“今天是苏姆婆家族举行家祭的日子,我想派人参加。”
迦楼罗王非常惊讶,随即又露出担心的神色:“你不是与苏姆婆家族有仇么?”
迦陵频伽仰头对丈夫微微一笑:“你放心好了,只要乌萨斯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动摩哩质,我派人参加,一者是卖乌萨斯的面子以全礼数,这一次的仪式是她作为大公亲自主持的,二者是我在琉璃埵时就猜苏姆婆家族有动作,在面见阿修罗王之后更加确定。”
“是什么让你定论呢?”
“阿修罗王从始至终不愿接见摩哩质,并明显地表示厌恶。”
“这又……如何呢?”迦楼罗王对政治动向的感知力的确实是相当懵懂的,揭路茶看样子也像了他,徘徊在纱帘后不过来,迦陵频伽走过去把她拉进来,好耳濡目染的。
“很明显了,摩哩质彻底失去阿修罗王的眷顾,乌萨斯若仍旧传位给摩哩质,代表着在摩哩质任上苏姆婆在他手里只能是条半死不活的咸鱼。”
“那她还想传给谁?”迦楼罗王的思路打结了。
“我又不是乌萨斯,你们看我作甚?”迦陵频伽耸耸肩膀:“所以我要派人过去看情况。”
迦陵频伽命令侍者过来推动自己的轮椅:“走吧,日出看完了,我幼时长在宫中,知道先王也常爱看,苍云城图纸,是我依照先王口述所画,他说这是尖碑树立之前的天空城,云色苍青,终日缭绕,如今只剩这日出一刻可取。”
三位神将到时,迦楼罗王迎他们入宫中话事,迦陵频伽王妃并不出面,也不垂幕旁听,揭路茶一路把她送到内宫,并与侍者一道为她执扇,印象之中这是她与母亲绝少有的相处,她知道这是父王有意创造的机会,但这无话可说的尴尬是很难消解的,她望了一眼卧在躺椅里闭目养神的母亲,最终还是选择坐在小桌边百无聊赖地吹香炉里的烟玩。
“如果无聊,就与他们俩一起去苏姆婆家族那边看热闹好了。”迦陵频伽连眼皮子都没得一动,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好听,揭路茶听过母亲唱歌,她唱歌时的声音动彻心魂,饱含着或阔大或缠绵的感情,可她说话时的声音从来毫无生气、老气横秋,只配在坟墓中飘荡。
“是。”揭路茶将停在瓦上的金翅鸟唤来,抬脚就到飞了门外,迦陵频伽却忽然叫住了她。
“你讨厌我?我到今天才发现你看我的眼神居然跟看帝释天一样了,你在将他与我相提并论?”
“并不敢令母后动气。”揭路茶低下头。
“动气倒不至于,我也没几口气,只是庆幸你生来都没见过先王,否则我都想象不到你该怎样看我了。”
“母后冤枉我了,这根本不是我的错。”揭路茶的犟脾气上来了,一本正经地较真。
“说说看。”迦陵频伽面容犹如磐石,纹丝不动。
“母后说之所以憎恨先王,是因为他将某些不幸加于他人,既然母后言之凿凿,我也认为确有此事,至于我对母后的看法,问题并不在我,而在于母后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与过去的先王还是帝释天有多么相像。”
迦陵频伽不怒反笑:“很有道理,你也憎恨我吗?”
“怎么会呢?”揭路茶摇了摇头:“父王说过,人往往最终变成自己所憎恨的那个人,母后想要我继承您,不可能。”
少女抬步便走,揭路茶的金翅鸟飞在她头顶,留下迦陵频伽望着她的背影凄凄冷笑:“且等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