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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三十二章·沧海遗珠(四) ...

  •   “你!”被揭穿的一刻,阿修罗王下意识露出愤怒的神情,但接下来他并没有继续生气,而是平静地将话圆了过去:“在说什么呢?”

      “没有。”帝释天冷笑着挑起眉毛:“我说……您想要我吗?”

      “……?”阿修罗王一时并未冒然开口回答,不动便不再出错。

      “您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跟我在一起时,我们怎样得到快乐?”帝释天试图再一次麻痹阿修罗王,这显然没那么容易,后者只是硬邦邦地顺着答:“记得。”

      “那就照着原样。”帝释天在软软的青色缎面枕巾上挪了挪脑袋,双手扶在阿修罗王身上:“抱我。”

      阿修罗王将信将疑地照做,低下头吻帝释天胸口,紧紧贴在他的身上,帝释天在他耳边长长地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飘飘摇摇的:“我好吗?”

      “好……”说完之后,阿修罗王只觉在一字一句之间饱尝怅然若失的滋味,一个‘好’,曾经有过什么,就那样遗落了。

      帝释天忽然显得有些激动,他喘息着:“那为什么!”但他又很快恢复,眼神轻而无质,将一切都没放在眼里的样子,一切在他眼里都是茫茫如雪的颜色,这些冷漠和遥远都原样反映回他同色的眼睛里:“我知道,您忘了什么了,关于我的感受,您想听实话么?”

      阿修罗王皱起眉头,帝释天扭过头望着他:“我很失望。”

      在人家都这么说了的情况下,还能把手黏在对方身上,这需要相当厚度的脸皮,阿修罗王现在便试图挑战这一点:“我都说了吧,我的确……”

      “您认为,坦诚真的是最好的处理方式?”帝释天毫不留情面地抢白:“按说您也不小了,怎么还会相信做个说实话的诚实宝宝就不会令人失望了,我早就怀疑很久了,每隔一段时间,您跟我在一起就会显得像第一次碰我一样,陌生、尴尬,您自以为没人会知道,却不知道我装地也很累。在九连城是您维持地最长的一段时间,我还以为您往后不会再这样了。”

      阿修罗王被这一通噎得七荤八素,这个帝释天难缠到一定份上了,再怎么深藏不露画皮千层,也架不住有人这么往死里盯稍,他对阿修罗王这只千年王八万年妖有着足够的兴趣和耐心,今日终于被他钓上岸扒皮。

      “对不起……”阿修罗王仍抱着帝释天不肯放,虽然过往对此种拥抱的熟稔已然不再,不肯离去的念头却如杂草疯长,他试图顺着帝释天的话锋说服对方:“既然桃子不想听,我就不说了,都不告诉你,桃子也不戳着问,好不好?”

      但这样的安排显然不可能得到帝释天的认同:“您自然不用多说,我知道就行了。”

      阿修罗王默默地坐起来,等着帝释天空疏冷淡的声音响起:“离开这里,今晚,我不要您。”

      帝释天侧过身不再管阿修罗王要待如何,只管抱着枕头绕床帐上挂的铃铛玩,一下下耷拉眼皮,眼看就要睡了,阿修罗王仍背对他,数着地面上的窗影,仍没有走。阿修罗王抬起手将自己这一边的床帐放下来,将仍未穿上鞋的赤脚缩回床上,将右臂上的白袖抬高,梳理三遍,广袖倏忽间便落下,遮在帝释天的眼前面前,阿修罗王将袖子微微抽回,也将他的耳廓全部裹住。帝释天原先意识到阿修罗王偷袭,本要举起手扯掉眼前的广袖,但阿修罗王毕竟是先一步出手,雪色的衣袖化作幻火将雷神锋利如薄冰的灵识轻轻消融,帝释天的手僵在半空,完全失去了行动的方向,阿修罗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它。

      阿修罗王向帝释天那边挪了挪身体,伏在他背后,低下头,尚未吻及,鬓边的墨色先行流下,顺着对方敞开的领襟,黑色的烟味侵染入两人呼吸的韵律。

      “……”阿修罗王微微别开视线,看帝释天忽然握紧的手,这时他的雷神闻风完全被幻力蒙住耳目,正是昏沉无识之际,但他仍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阿修罗王的接近,阿修罗王在他颈脉上方听到加速的血流,他的嘴唇艰涩地开阖,却不曾发出声音,只是默读,他的身体从蠕动到轻颤,双腿微微向上勾蜷,脚尖漫无目的地划动,像一条渴水的笨鱼沉入无忧无虑的睡梦,孤独而有憨态。

      阿修罗王心中下沉,昏睡中的帝释天感觉到阿修罗王手心的冷意,试图握紧一些,阿修罗王这才想起自己究竟忘记了什么,他丢失的是拥抱时的温度,而将‘与你曾拥抱’这一情节保留下来,毫无意义,而那温度,从今往后只有帝释天一人怀揣,当然了,今后仍能继续亲近,新的‘温度’还可以重新积攒,但永远绝非原先那份。

      帝释天自从了解到阿修罗王的庞大记忆,就猜测他很可能对此有一套管理归档的机制,删删补补,像是整理书架,一本书合上后就告一段落,只有默默的岁月以尘灰造访,阿修罗王消除的是与帝释天之间产生的那些感性的本能的乐趣,而将相处的种种情节在理性部分归档,并且因这遗忘,经过遗忘之后的阿修罗王也未觉察自己何曾遗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阿修罗王甩袖而起,幻力撤去,帝释天也慢慢清醒过来,阿修罗王走时,他才倦倦地抬起半幅眼帘,银色的雪线下是碎光遍落沧海,无法照见前生前世、山鹰落灰,除了破碎无其他。

      面前的路都是黑的,阿修罗王避着能见月光的宫廷长廊,一个人在阴黑的石面上踽踽前行,脑子里恍恍惚惚,画面闪出来又跌入无际无底的火海,说不清的东西穿行在记忆中,凿一个个空洞,他所有的能够以感情为名的东西都从之流失,想要逃避,却迎着空洞往回走,他在自以为的高处看帝释天时,也不知不觉被影响,传染了帝释天的逆强迫思维。

      往回走,再往回去,走过青年、少年、走过父亲的肩膀,走到连此身都未存在的时空,祖父的名字便在那里等着了,伐折丹罗的黑衣站在殊胜宫门之下,透明的刀刃在他手里,吻在颈上。他走过去,穿过了黑衣,穿上了黑衣,透明的刀刃在他手里,吻在颈上。

      “祖父?为什么?”他低头问刀身上倒映着的脸,祖父总是皱着眉头。

      “我……”祖父没有说完,或许是不屑解释,修罗刀剖开了腔中的血,落地后花开如火,火绽如花。

      他又被黑衣驱赶,忽然间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心中想到弓箭手上便有了弓箭,高大的黑衣仍站在眼前,后领上露出一段脖颈,血线飞洒,血溅到‘她’脸上是却变成了惨白的光圈,更多的光圈从破碎的黑衣中窜出来,打到‘她’身上,祖父流尽了血,黑衣崩塌在血泊里。

      ‘她’慢慢分开,他恢复了男性身份的自知,但脑海中的空洞,无望流泻的感情,他在与‘她’感同身受,但‘她’是谁呢?

      “王?这么晚您怎么来了。”阿修罗王从茫然怪诞的境地中清醒过来,悉跋罗伽什端着浇花的铁壶站在面前。

      “你在这里做什么?”半夜乱跑的人反倒在别人房间门口问她为什么在这。

      “我算准了子夜时分,出来浇花,王要来点吗?”悉跋罗伽什把水壶举高高。

      “悉跋罗……我又忘记东西了……”

      悉跋罗伽什见阿修罗王站在那直晃,怕他头晕,赶紧将人挽进房间,把有靠背的软椅推过来,请阿修罗王坐下:“什么?您不是定期清一些东西……么?”悉跋罗在端水铺桌时抬头撞上阿修罗王满面彷徨纠结,才意识到出问题了:“您该不会连自己忘东西这件事本身都忘了。”

      “这个……刚刚想起来了,我定期会用冥思的方式将不必要的干扰情绪消除掉,这是我父王传授的修行法,今日上午我见了迦陵频伽,然后就……我感觉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仍在同一天。”

      “您……”悉跋罗从桌子另一半探身过了,直直地盯着阿修罗王的眼睛:“您该不会冥思冥过头了吧,因为断片太明显然后被人发现了?”

      “发现?”阿修罗王想了想帝释天:“是的。”

      悉跋罗伽什这个人表面上看去死没谱死没谱,神的时候又特别神,阿修罗王还没跟她说几句,她就把阿修罗王和帝释天之间出了什么事情猜出一角,阿修罗王心下暗暗叹息,哪一天他跟帝释天那点事露出痕迹,第一个推算出全貌的一定是悉跋罗伽什,只有这个人了。

      悉跋罗伽什也在默默心算,阿修罗王一来就说自己忘了东西,可见他的删档机制脱出掌控,如果还在可控范围内他不会拿来说,很明显阿修罗王这次是过火了,但他本人又知道自己忘东西了,那么他一定是从另外一个人那里知道的,而且很可能被那个人给呛了一顿,才顶着一副吃了生洋葱的脸出来当夜游神。

      “您忘的是……重要的东西么?”

      阿修罗王点点头,悉跋罗伽什惊愕不已,她接下来根本没有必要追问这个重要之物具体是啥,因为阿修罗王根本不会说,要说早说了,光这一点头的信息量就够她啃一阵了,这个东西对阿修罗王重不重要两说,但一定对那个呛了阿修罗王一顿的神秘高人来说非常重要,但阿修罗王清除了这些,或许是不重要,或许是其‘重要’难以消化(对某个吃货而言,这个词非常适用且贴心),又或者在前二者之间,阿修罗王自己都未能分清二者差别,或许其并没有差别。

      “王……谁欺负王了?”悉跋罗伽什站起来,带上悲戚的神情低声说话,这实际上是一个暗示,调动起阿修罗王内心里感到难过的记忆,她想赌一赌。

      女神将悄悄解开发辫,走到阿修罗王身边,在他扶手旁边蹲下,仰着头望他,将清亮的泪光照进他眼里,阿修罗王显然一震,眼睛里却蒙上月色的云,悉跋罗伽什反而看不清他真正的神色,这番引导的本意原是为了弄清阿修罗王对这些东西的真正感情。

      “你很失望……是吗?”阿修罗王忽然出手拽住悉跋罗伽什肩上璎珞,悉跋罗伽什当然没法回答,只能默默以对。

      “悉跋罗。”就这样僵了许久,阿修罗王才叫出面前之人的名字,萦绕不去的哀戚布景应声散去:“你想知道他是谁?”

      “我无法不好奇,我若一无所知,也无法回答您接下来的问题。”

      “那你猜到哪一步了?”

      “已经够了,能聪明到这个份上的人,是非常之少的。”并且此人此时就在琉璃埵,在阿修罗王在今日所接触之人中间,刚才阿修罗王在话中提到今早见了迦楼罗族的王妃,她自然一度怀疑阿修罗王的秘密情人是迦陵频伽,后又否了,一者阿修罗王的口味是幼齿不是人妻,二者以迦陵频伽的体量不足以将阿修罗王刺激到这个份上,但她作为阿修罗王进入冥思前所见的最后一个人,亦有其意义,悉跋罗伽什展开大胆的猜测,迦陵频伽拥有一些与那个人颇为相似的画风,与她的接触,为阿修罗王进入冥思前积攒的某种东西加了最后一苇砝码,很可能是这最后一次被另外一个人引动的回想,为那样东西增强了最后一份力量,令它在即将被清除的时候足以发动反扑,她甚至可以断言,迦陵频伽王妃在密谈时对阿修罗王哭了!

      “悉跋罗会说出去么?”阿修罗王再问。

      “不会,我只会记在心里,一点一点拼出月亮的原貌。”悉跋罗伽什指了指月初细如勾弦的新月。

      “那好我便问你,都知道长逝如川既往难追,但我仍想知道可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您指的是被遗忘的东西本身,还是您曾因此令人失望的事呢?“

      阿修罗王长叹一声,仰头靠在椅背上,悉跋罗伽什无来由的揪心,他在这时真正显露出迟暮,那样被他自己舍弃的东西几乎是他的青春年华、他的半幅神晖,但悉跋罗伽什仍会继续给出她的回答:“即便您愿意用全部的未来换取时空的倒流,回到那个时候,只要您还是您,您仍会如此选择,那个人也一样的,无论失望还是别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您仍然是您,因为不可改变的并不是命运,而是每个人自己。”

      “还真是你悉跋罗的风格,无情亦最动人,最不坚定的反而是我。”

      悉跋罗伽什却心软了,试图给出另一个方向:“我老了,是个过来人,我的答案是过去的答案,我引您去见另一个人。”

      “孔雀?”

      “嗯,他这几天一直跟着我们,劫波罗里迦很喜欢他。”

      “他不睡觉么?我还说要他长身体。”

      “他最近在做夜课修行,劫波罗里迦原本很讨厌我半夜不睡闹鬼作死,但他也要熬夜,劫波罗里迦只好从了我们。”

      “那她做什么?”

      “画夜景呗,叫什么沧海遗珠。”

      “王。”孔雀轻手轻脚地推开密室石门,对着厅里叫了一声,阿修罗王看去,几日不见,他的确长高了不少。

      “会打扰你么?”

      “不会,请进。”孔雀眨眨眼睛,咧嘴笑了。

      孔雀的密室仅点着一盏孤灯,地上铺着经卷,右手边是一壶清水。以前他曾多次见过九曜做这样的功课,更陪读过几次,作为星见需要保持刻苦读经的习惯,不仅是经文,亦要广于涉猎,才能加深对世事的理解。

      “王有话问我?”

      “是,看过劫波罗里迦的画了么?”

      “沧海遗珠?”

      “我猜是孤愤之作。”阿修罗王先抛出己见。

      “我有另外的看法,遗失固然可惜,但对明珠本身并无改变,在手中或在沧海,它都不曾消失,即便它碎裂,化作海中砂,它依然以另外的形式存在。”

      “它仍在?”阿修罗王在孤苗一般的壁光下静静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悄声探问,像怕惊走某些极易消逝之物一般。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三十二章·沧海遗珠(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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