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三十章·桃灼其华（下）（一） 帝释新画风 ...
-
次日阿修罗王是在一种奇怪的嘎吱嘎吱地摩擦声中抱着混沌一片的脑袋瓜子下的床，勉强开动起脖子上的玩意进行有限的思索，但贫瘠且偏科严重的思维只告诉了他满屏幕的乱码，所以他推开侧殿大门时，看见帝释天坐在一架织机前面，第一个反应就是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是被什么砸晕的，然后大头朝下来了个五体投地。
“帝释我错了！”阿修罗王赶紧爬起来，飞过去抱住帝释天的腰：“你别做奇怪的事情啊。”
“放开。”帝释天扯了扯织机的手柄：“没看我忙着么？早饭您自己去厨房蹭。”
“你在做什么？”
“织挂毯。”
阿修罗王吓得不轻：“什、什么？”
“挂毯啊，昨天那个恶心的墙壁，原来应该是有一副挂毯遮住的，不知道为什么没了，而且这里的用度器皿什么的都太少了，估计是不老实的侍女偷出去卖了。”
“织机哪来的？”
“这里就有啊。”
“诃尔珈涅的？”
“是，她教别人织，宫中的织工都是向她学的，来的路上看见画这个事的壁画没？”帝释天转到织机下面把脚踏调低，因为原主是女的，而帝释天老大的块头，被这玩意卡得挪不动腿：“知道她的名字怎么来的？”
“诃尔珈涅？明眸少女的意思。”阿修罗王像见了另一世界的风物一般，对着一架织机无比稀奇。
“另外一个意思就是‘女工’，她觉得自己的技艺全天界最牛，号称是女工的守护神。”
阿修罗王顿时有奇怪的预感：“你说大家向她学，那她……是不是……向你学的？”说完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哼哼～”帝释天埋头忙碌，一时间只能以此作答。
阿修罗王继续捂着下巴在旁边看，估摸着自己晚起，但这机子上的挂毯已经是快要完工的样子，他到底什么时候起的床啊。
“原本就是现成的，有人织完了一大半，我不过给它收个尾，肯定比跑出去现买来要快。”帝释天拍掉阿修罗王伸过来的小爪子：“这是梭子，不能吃。”
阿修罗王一点点地退出去，打了冷水洗了脸，再捂着脸走进来，看见帝释天已经在从织机上开剪了，才打了个冷战确定自己没看错。
“诃尔珈涅不是我教的，这种东西不都是母女家传么？”帝释天将剪下来的挂毯抖开来看了一眼就卷成卷隔空丢到阿修罗王怀里：“去挂上，今晚别闹了，大少爷。”
“哦……”阿修罗王顶着一张典型的白日做梦脸在前面走。
帝释天在后面跟着，这才开始解释道：“我以前跟诃尔珈涅比过赛，比谁快。”
阿修罗王站在石琴台上，将挂毯展开来，扭头望着帝释天，后者向右边比划：“这边上去些，她的确厉害，不过我有优势。”
“什么优势？”
“我是男的啊。”
阿修罗王听完就是一口老血：“什么？这是短板吧？”
“体力优势呗，我的速度是丫们的三倍。”帝释天举着剪子在空中咔嚓咔嚓。
“这也是你争强好胜的项目之一？“
“那个时候诃尔珈涅已经开始密谈图谋了，我接到线报，但不确切，上门搞突然袭击，看见她带着一群女孩子教织工，士兵冲进去搜，我坐下来参加她们的话题。”
“稳住她么？”阿修罗王走下来，走开一段距离查看效果。
“她毕竟有伊娑那的称号，台面上不能失礼，我借口说来参加她的讨论，她拿话激我，说我带着一群男人冲进来打搅女工，这也叫参加么。”
“你就跟她比？”
“终究大意的那个人是我，我当时将她的这些行为当做简单的叛逆心理，只是单纯地给我制造麻烦而已，从来不认为她能有本事推翻我，而且当时的确什么都没搜到，她事后还被吓得病了一场，病中还要爬起来把我织的作品剪得稀碎。”
“为什么搜不到？”当时的林主宫，应该全盘处于阿婆赫罗摩坦迦驻军的控制之下。
“我现在都不明白，她究竟把她的秘密会议藏在哪里了？”帝释天弯腰看着桌底。
“不用找了，我看你撞破的纺织课堂就是了。”
“您这也知道？”
“猜的，一次两次躲得过去，长年在你眼皮底下动作，必然是你想不到的办法。”
帝释天默不作声地在侧殿与寝宫之间来回走动，阿修罗王靠在门边看他的背影，前者走得倦了，回到台阶上坐下，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道：“织工自然都是女的，不过染工都是男的来做。”
“你……干过？”阿修罗王完全无法想象出帝释天泡在一堆染缸中间的样子。
“力气活嘛，实在太累了，太累了。”帝释天连着说了两遍，看来那段日子的劳苦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记忆：“我的头发都被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还洗不掉，我一生气，全剃了。”
阿修罗王的第一反应是笑，不信你在脑海里想象一下帝释天剃光头的样子。
“后来我就去学纺织了，那个时候多单纯，觉得至少可以坐着，那个再干几年我的腰就不用要了。“
阿修罗王当场就开始发散思维：“刺绣看上去比上织机更轻松些，你后来有没有再转行？“
“去去去！“帝释天抄起一个线团丢了过去，阿修罗王偏头躲开，线团跌在地上，顺着楼梯滚落，毛线都散了开来。
“我发现了来钱的门道，当地产虎皮，以白虎皮为最上品，我发明了一个办法，把一般的虎皮染成白色，价格翻百倍。”
“小发了一笔？”
“嗯，阔了一阵，后来被一个买家识破了，不过后来我们成了生意伙伴，她是——”
“持明。”
“是的。”帝释天坐在石阶上，仰着头看天上的云朵，像是一团团棉絮：“她有一种洗剂，沾上就洗掉了，不过我一点也不怕，当时我已经发现更赚的东西，这个女人很快成了我的同伙。”
“这么些年，你这一手还没丢掉么？”阿修罗王指了指侧殿里的织机。
“从九连城出逃后，我并没有马上去北方，而是去了西方，改进了制造假白虎皮的技术。”
“怎么弄？”阿修罗王完全是外行。
“西牛贺州本地根本不产虎皮，普通虎皮都很贵，成本很高，我弄来牛皮和羊绒，在织机上织出可以乱真的白色虎皮纹路，然后把它黏在牛皮上，最后用刷子把羊绒梳起来，毛茸茸的呢。”
“……”
“这种方法有一点好，颜色洗不掉，西方本地不产这个，真正懂行的更少，人傻钱多的遍地都是。”
“你又有钱了，做什么呢？”
“我啊，我开了个制假窝点，阿布德耶给我当伙计。”
“那你还有过什么作品？都说出来，回去我让人把王宫里的珍品都倒出来鉴定，谁又从外面买假货了。”
“阿修罗族爱买的，狮子标本，我做过，建议您回去彻查。”帝释天躺倒在石面上，眯着眼睛：“我用牛的头骨做支架，用各种动物的皮毛做雄狮头像。”
“大胆蟊贼！”阿修罗王把帝释天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对了，夜叉族似乎也很喜欢雄狮图腾，不过他们买不起。”
阿修罗王闻言一愣，才想起夜叉族向来以阿修罗族为榜样，在风尚上不加选择的追随可以理解，问题是北方压根不产狮子，这就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我也挺奇怪的，阿修罗道产狮子么？”
“现在是没有了。”阿修罗王回答道：“这是初代王的称号，他毕生的敌人都这么称呼他，可能是因为他长得太丑，你长了那么长的獠牙闭不上嘴，也有人管你叫狮子王。”
阿修罗族也有阿修罗族蛋疼的地方，哪能不明所以地乱学，夜叉族因为民系源流复杂，所以图腾难定，多番变动，使得难以给人一种明确的辨别印象，没能让毗沙门天以上的人记住他们，还老给人一种杂兵的错误成见。
“那谁又识破过你的狮子头呢？”
“现阿落刹娑王。”帝释天抬起左臂指着老天：“那个时候他还是夜叉王的岳父呢，比起战将，这家伙更像个商人，他先没点破，煞有介事地问价格，然后问我如何能买到阿修罗王当干爹，又要多少钱能买到武神将之位，我说我哪知道，他就拔出匕首把我的假货扒了皮，拆出里面的牛头，说我既然敢行骗上门，应该拿出更好的让他满意。”
“成交了？”
“是的，我跟他达成交易，我助夜叉族成为武神将，我得到一个坚强可靠的盟友，分食北方的大蛋糕，而没有根基的我需要时间消化。最后形成的格局是，我、夜叉族、毗沙门天形成三角，我们替毗沙门天挡在前线，但我们要我们应得的，他的手不能伸过来。”
“没想到我做到了我该做的，而他们的内部根本统一不了，这一支王室外戚主张从事商业来获得金钱，摆脱对毗沙门天的补给依赖，但这么做是违规的，至少在法律上是的，他们在自己族内也面临强大的压力，决策层面的绞结，使他们错失了武神将之位，更错失了我，最后还将失去自己。”
“你还真是天生一个造反的料。”阿修罗王顺着帝释天的视线望天，看了一会便回到室内取来自己的弓箭，漫无目的地瞄来瞄去。
“您再猜猜，我后来又弄出什么假货来了？”说着从兜里掏出一颗青碧色的透明珠子，在阳光下对着光一闪而过，突然扬起手将它丢了出去，阿修罗王因原先精神放松，并未盯紧，只觉得一抹碧色的光在眼底化作飞弧，快得像一瞬间心念的闪动，只有圆如满月的弓弦能够追逐。当金色的箭翎在空中与碧色光弧交错的刹那，只有碎裂的声音响彻。
“是猫眼石？”阿修罗王垂下手，望着帝释天，说话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我在烧制狮子眼睛的时候发现了如何用玻璃珠冒充猫眼石。”帝释天从冰凉的石面上坐起来：“我离开北方后，您给我安排了全新的身份，不过我并没有马上就去东方。”
“你是消失了一段时间。”阿修罗王盯着太阳揉了揉眼睛，撇开嘴角微妙地似笑非笑。
“我呀，回到西方，重新把我的制假窝点开了起来。”
“你怎么了？”
“问您自己啊，您先打了我，后来又在那只大章鱼魔族那里拼个半死，我是铁打的吗？”
“哦……”阿修罗王迟疑地答应了一声。
“我总要养养伤吧，闹了那么一大通，我也很累了，我回去把我烧玻璃的炉子里里外外擦洗了一番。”
“你失踪了三年。”
“嗯，我几乎要把北方、夜叉族、毗沙门天……还有您都忘到上辈子去了，一旦有地方容下身来，手脚都懒得动了，我的猫眼石很逼真，一直都没人识破，很容易又富了。”
“你如果就那样安家隐居……似乎也不错的样子。”阿修罗王露出一个苦苦的笑，帝释天却还未能理解。
“阿布德耶那小子，饱暖思那啥，仗着那张小脸，有女孩的人家都来请他，小点心就拖着他的瘸腿挨家吃喝，哼！我都没处着落呢，他倒下手快！”帝释天愤愤地鼓着两腮。
阿修罗王走过去抬起帝释天的下巴左看右看：“就没人请你么？”
“那小子终于惹毛我了，他调错了配料，烧出一颗奇怪的珠子……金色的，黄金的那种颜色。”帝释天说着这个，抬头看的却是阿修罗王的眼睛：“我叫他拿出来，他用夹子夹出来放到我手上，我还没抓住它就碎了，还烫伤了一块，我问他还有没有，他说炉子里还有一大堆，我一听就给了他一大脚，把他丢了出去，他还没落地炉子就炸了。”
“后来？后来就是我和他把废墟里能捡的都捡了出来，灰头土脸地出发去东方了。”
阿修罗王问了帝释天哪边手烫了，帝释天伸出左手，阿修罗王将它牵了过来，低下头去，用眼睫在他掌心里轻轻刷过：“还疼吗？”
“疼。”帝释天淡淡地笑过，收回手，站了起来：“我去外面市集上买些东西回来，并在外面吃饭，您就去厨房蹭吧，吃饱了在这等我，我给您带吃的回来。”帝释天现在是随了阿修罗王，三句不离吃。
“帝释你怎么……不生我气了？”还是气过头气坏了，短路到贤惠模式去了。
“哦。”帝释天脸上茫然一片，看样子隔了一夜他已经忘大半了：“我们在这多住几天，也就这几天了，我就养您吧，走了，乖乖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