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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五章·物以类聚(二) 老帝童年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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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物以类聚(二)
“走了?”迦兰鸠罗巴在门边,回头瞧揭路茶的背影。
“呃……”持明夫人无辜地摊开两手。
“喝酒、喝酒!”迦兰鸠罗把从地窖中掏出来的陈年好货摆上桌。
“帝释,你故意赶她走?”持明夫人已经有些明白过来了。
“不然呢?”
“我们在外头等了很久了,想找你喝酒,难道请她一块喝吗?”一者是小姑娘还小,二者是没那么熟,这几个人的酒桌话题对揭路茶来说是妥妥的少儿不宜:“我们四个人的身份都不如她,不好开口直言嘛,所以就请……”迦兰鸠罗对着帝释天做了一个有请的动作,实际上请帝释天这张有名的破嘴出马,还不如直接开口请公主上别处玩去呢。
持明夫人、迦兰鸠罗,帝释天,再加一个德利陀·阿布德耶,四个刚好凑合一桌,原先毗流驮迦也跟着,不过刚才揭路茶一走,他也跟着不见了。
持明夫人端盘倒酒,阿布德耶取出色子、棋牌等物,一叠叠码上。
刚开始打着还没觉出什么,几轮下来,皆察觉帝释天似乎在头顶自成一朵衰云,说坏的一击必中,说好的往反义词上靠,偏偏他喝了酒之后口无遮拦、抱怨连天,让人感觉较为公平的是,他这张乌鸦嘴是无差别属性,统计下来近乎半数都回向自身自作自受,按理说这种牌早打不下去了,可德利陀阿布德耶不敢造次赶人,两个妈妈级少妇,看他已经这么衰了,出于母性怎么着都有点不落忍,都梗着脖子陪君子,但这气氛还是一轮轮阴森下来。
众人也不是没想过防治之法,比如说叫帝释天闭嘴,或者刻意说点吉利的,化解这种自带霉。但他这张金牌乌鸦嘴的设定实在碉堡,往往都在他松懈精神、无知无觉之际,随口发作,无死角、全方位开炮,防不胜防。
结果是输光了底牌的帝释天自己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仗着酒疯强抢了迦兰鸠罗的鞋子,在桌子上狂敲,就差没引吭高歌了。
“哇!你特么的脱自己的鞋!”
帝释天嚷嚷着要换节目,棋牌类的换语言类,掷色子排序,迁就帝释天酒后抱怨的恶习,你不是满肚子鸟气吗,尽管撒呗。
三个人一致通过最先拿德利陀阿布德耶开刀:“说出你最难堪的时刻!”
小少年瞪着眼睛嘴硬,活像只乌眼鸡。只叹这小子遇人不淑摊上帝释天:“我绝对不说出去当年你穿着粉色裙子招摇过市的事儿,对了,还有丫角辫!”自己的女装黑历史被人抖个底掉,旁人也休得好过,这心理阴暗的不行。
“我还不是扮您的侍女?”阿布德耶压低声音:“招摇过市的话,都有份好吗,持明夫人,当初一起同行,您给主持个公道!”
“呃,嘿嘿……的确是帝释老往街上去!”
“我是出去探路!诃尔珈涅求增长天出兵到处封城通缉诶!”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男孩子长大了就要穿裙子?”
“嘿!你睡着了遗精,半夜吵醒我哭着问是不是快死了,那我当然要给你解释啊,这是因为长大了,你不信,那我当然弄条裙子给你了。”呸啦!老子还特地客串了大半天偷内衣变态还不是为了给你偷一件合身的。
“……?”毕竟被荼毒久了,听着他的歪理又有点晕了。
迦兰鸠罗一脸鄙视:“逻辑何在啊?”
“谁让你那么好骗,当然你的错了!”帝释天反正是各种理直气壮,还不忘吐槽阿布德耶那么小就开始晨勃,一定是海鲜吃多了。
摊上帝释天实在是个不幸差事,阿布德耶去库房取酒来添的路上不过暗暗嘀咕了一句说是你帝释天开窍迟,结果被他鬼畜的听力当场抓包,喝醉酒的帝释天相当不可理喻,直接在门口叉腰大骂说:“老子一百多年的营养不良容易不?你小样在龙族牢底坐穿都比我吃得好,后来上我这混,哪次亏待你了,没良心的小点心!”
识时务的阿布德耶赶忙投降,怕了您了。迦兰鸠罗还在后面看着帝释天的块头满脸不信,这叫营养不良?你说你是吃金坷垃长大的都有人信。
接下来诡异的事情就发生了,迦兰鸠罗、持明夫人和帝释天一个接一个抽到同样的话题,德利陀阿布德耶只感到那报复的快感从丹田荡漾上脸,乐得不行,帝释天免不了恼羞成怒,帝式比喻句又一向低级趣味,说他笑得满脸都是牙,还是沾满了韭菜的那种。
胖胖的持明夫人听了满打满算说明天要吃韭菜。阿布德耶坐在椅子上非常嚣张地说:“临场赖皮非好汉~”被帝释天各种踩脸踢JJ不提。
好汉一号迦兰鸠罗翘着一只光脚,一副君子坦蛋蛋的范:“难堪的事嘛,就属我被我丈夫当街打得满头是血的那次了。”
“就那货?”帝释天闷了一口酒。
“他再怎样也是迦楼罗族,他飞到天上我不就没辙了?”迦兰鸠罗抠了抠脚底的皮屑:“很简单,他飞上去,瞄准我扔石头就搞定了,看咯,旧伤还在咧!”迦兰鸠罗特意端水洗掉妆容,撩起头发,露出额角上一块暗痕。
“嘿嘿,你们以为我那身空战的本事是怎么学的?摩哩质把老相好的尸体弄进家,想把我赶到街尾的小楼去住,我当然不干了,那里是下风向,香料味会飘过去,我吃不吃饭啦?然后他就打我,迦楼罗族别的本事没有,就这自带的一招鲜,不服不行。”这话说的粗略,却已经准确地概括了迦楼罗族空军对地作战的总体套路,以前帝释天形容那是鸟人随处大小便,以标榜自己的公德心还是有人垫背的,而阿修罗王的嘴牢,没那么三俗,不过据不可靠消息称他私底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哼!我是谁啊!我们阿修罗族满门英雄气!会信这邪?我这一手是向一个偶然认识的牧鸟师学的,他不敢回家,我帮他递东西,这个玉哨是回报。”
好汉二号持明夫人接上:“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当年我逃出我丈夫家的事情,那时最狼狈了。”
“你该不会就是就此落到全族销户的?”
“帝释怎么知道?”
“猜的。”
“我原先嫁过一次,本人是嫁妆新娘,就是那种奉上巨额嫁妆倒贴到高种姓家里做媳妇的那种。”因门第制度森严,婚姻变成了改换门庭的捷径,一些低种姓的富商往往会倾其所有将女儿嫁入高门,这样一来高种姓的女家也不得不提高嫁妆以竞争,整体联动下来巨额陪嫁的风俗就流行起来了,甚至连皇家也曾如法聘娶天后,上行下效,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不知道那么多嫁妆,他们怎么挥霍完的,反正是吞得一干二净了,我娘家人的利用价值也差不多了,夫家要把我们一脚踢开,踢就踢,可他好狠的心,还要我的命。嘿嘿,幸好我早已布置好退路,一路溜过重重宫门,眼看就要脱身了,没成想还是被抓,我丈夫骗我呢,让人端了一顶很漂亮的金冠给我,下面藏着一碗毒药,我要是贪心去戴,就得喝药。”
“那你?”迦兰鸠罗不由得悬心,虽然明知持明夫人至今活得好好的。
“戴了呗。”好奇心害死猫,说的就是丫。
“手贱。”帝释天一脸的幸灾乐祸,一点面子不给。
“我就手贱了又怎样啦~不过我出身商家,没那么多家教,当然要撒泼耍赖了,谁会坐以待毙啊,而且最后一张底牌还没用上我怎么会甘心?我先是泼了毒药,然后扒了侍者的裤子啊呜一口,众目睽睽咧,为了小命我可是玩命出丑啊,把我丈夫恶心地都快尿了。”
“你最后怎么逃?”
“就凭这个!”持明夫人掀开披肩的纱丽,伸出两条胖腿:“嘿嘿,可不要小瞧我们这些天众啊,我别的功夫不会,只有一双飞毛腿,生路就是这么跑出来的,当然了还有最后一道重量级幸运星加持咯。”
持明夫人摇晃着脑袋,咂着嘴回想早年的那场泼天富贵,迦兰鸠罗却突然开口:“你有过孩子么?”
“有的,女儿,应该说还有过儿子,被人杀了……不。”持明夫人伸出两手,将手肘屈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将一个虚幻的婴孩抱在怀里,然后她的手猝然松懈,脱力般滑落:“被我杀了。”
两个女的都慷而慨之,帝释天这位真好汉,哪还有耍赖的脸皮,他站起来在草棚里煞有介事地踱步,一扬披风,一步一晃,然后……抢走了迦兰鸠罗另一只红鞋,当做惊堂木,啪叽一声,拍了一桌子的土:“我大概四十多岁的时候,在流徙的队伍里,有一天实在饿极了,跟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去一座土山上找吃的,我们在两面山壁的夹缝里发现一只桃子,大概是熟透了落下来的,我还记得它的样子,好看极了。”
“反正哪儿的熊孩子都一样,时不时钻到这里卡到那里,啧,我偏偏就到了这种霉啦,一帮子小孩都没辙,我见天色晚了,让他们都回宿营地找大人来救我,如果大人不来,那也千万不能让押送的士兵知道。用膝盖都知道那些个兵们能把我怎么样,他们肯定不会好好救我,差不离会把我的手臂砍了把人拖走,死了也就扔路边的事儿。”止血包扎肯定是没有的,妥妥的死路一条。
持明夫人过往也没听帝释天提起过幼年往事,更别说迦兰鸠罗了,二女一开始都不由得想要开口问后来是否有人来救,但一转念便想通了,如果当时有人好心救过他,他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队伍里的大人无非都是些罪犯,能有多好的心肠?而且那时候我们的伙食极差,一块菜头应付一天的劳役,一旦有的休息谁也不肯浪费哪怕一点儿体力,即便是亲生孩子,估计他们也不会救的,不过咧,小孩子心肠软,虽然心里清楚,还是忍不住巴望着有人能搭把手,天一黑我就开始怕了,然后就高能了,老子我一口气鬼哭了一晚上,啧啧,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好伤心失望的,不知道怎么着,妈的就跟鬼上身似的稀里哗啦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还能泪眼朦胧地目送队伍离去,没人发现少了个我,随后我就晕过去人事不省了。“
德利陀阿布德耶望着帝释天眼神怅惘,后者仰天一呸:“看什么看?”
“那不是伤心失望,是委屈。”龙族的少年长叹一声,小帝释天和现在的帝释天都很是聪明,向来看得通透明白,没有谁应该救他,当然不会对哪个具体对象寄予情感,不同的是小帝释天还会小嘴一扁委屈地对着桃子大哭,而大帝释天已经掌握了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挣扎的一切规则,他已懂得怎么伤害别人,更明白怎样伤害自己。
“闭嘴!!”帝释天把那鞋子擂地山响,凶得要死。
“投降~”
“后来一直晕乎乎的,反正是饿醒的,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不知道是不是饿死之前权且返照一番,好在手臂上的肿消了,一下子就从山壁中脱出来自己得救了。”帝释天掏出一只桃子就开始啃:“可是我已经走不动了,干脆继续原来的活计,试着把那颗桃子弄出来。”
阿布德耶瞪大眼睛:“不怕又卡着。”
“赌呗,偏生跟它较劲了怎么着?我真快饿死了。”
迦兰鸠罗与持明夫人面面相觑:“这就是你这么爱吃桃子的原因?”即便是持明夫人,送桃子也只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没有之一。”帝释天将桃核含在嘴里,拨来拨去:“是这颗桃子救了我,按着原先我那点人穷志短的德行,每天一块菜头都能让我舍不得逃走,很多年之后我曾打听过当年那支队伍的去向,那些士兵押送着流犯到了某一族的王城,正好赶上人市,他们回去将队伍里的小男孩一律阉割,卖了个好价钱,真他妈够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