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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物以类聚(一) 那夜晚间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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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晚间亦是喧闹到午夜才得将息,众人在事先扎下的营帐中野宿一夜,阿修罗王有真陀娑和孔雀一边一个左拥右抱夫复何求(划掉),帝释跟阿布德耶一窝,毗流驮迦没脸去跟阿修罗军的人同宿,只好挪着小碎步跟着帝释天,到了地方却被一脚踹出,同样被请出来的还有东道迦兰鸠罗,持明夫人和揭路茶方才受了她的惊吓,有她在旁怎么也不敢睡着,谁知道她有没有在睡梦里跟野猪掐架的嗜好,此女不愧是惊世骇俗之人,随即嬉皮笑脸地钻进帝释天的营帐,直说要借宝地过夜,结果阿修罗王说他俩要是在梦中扭打在一处才是神作,她又很识相地卷起铺盖投奔悉跋罗伽什,可那悉跋罗伽什和劫波罗里迦两人嘁嘁喳喳卿卿我我,总有开不完的卧谈会,结果是一帐不容二妖,换了迦兰鸠罗受足惊吓,正好蜃塔抛弃迷企伯奢,跑出来说愿意与迦兰鸠罗交换,自己去和毗流驮迦凑,迦兰鸠罗几经辗转,占住迷企伯奢的营帐就是不走了,反正是小玩伴,小时候就一块睡过,两小无猜什么的最美好了。
次日早晨,看着迷企伯奢垮着一样憋屈脸,像一只幽怨的游魂一样缠着蜃塔索命,大大咧咧的迦兰鸠罗才似有所悟。
收拾好行装,阿修罗王下令分散队伍,通过持明夫人的驿站中转,潜入九连城,此次算是带着任务的旅行,蜃塔和迷企伯奢将在阿修罗王回朝后与宫羯一道留驻南瞻部洲控制局面,此三人任务最重,阿修罗王耳提面命,要他们务必实地摸清九连城的老底,在旅行期间就制定出后续纲领来,蜃塔负责瓦解经济,宫羯负责军事施压,迷企伯奢负责解构九连城的建筑布局。其他人无非是凭借各人专长职能行事,无需赘述。
一十七人在原先迦兰鸠罗递送羽扇的乡村茶摊解散,揭路茶此行便是托付给持明夫人的,自然跟着,帝释天及两个随从都是无事身轻的,也施施然地坐下喝茶,主要是阿修罗王说要在这处农家草屋住一晚再入城。
难得看见帝释天有这样闲适的状态,脚步放缓,眉头稍解,没了平日那副赶着投胎的风风火火,他慢悠悠地搬了一张藤椅坐在榕树荫下,手里摇着牙扇取凉,还大方地将昨夜持明夫人送的水果分给他人,揭路茶偶然走过,突然觉察有人向她抛物,下意识接了,拿来一看,见是一只熟透了的蜜桃:“给我?”很多人在帝释天面前总会不由自主得放低声音,揭路茶下意识里有点怕他,迦楼罗族有飞鸟伴生,自然而然比其他族类多一分动物本能的机敏。
“嗯。”帝释天没有多搭理她,自顾自从漆盒里再拿一只桃子托在手里。
相比起来,阿修罗王大可直接过去拿桃吃,原来那堆花盛珠的礼盒里,底下码放的是一颗颗饱满红润的桃子。
“你不吃?”阿修罗王侧过头看帝释天,后者手里托着桃子,并不吃,而是放在鼻端嗅闻香气,他微微眯着眼睛,显然在出神。
“好闻么?”
“嗯。”又是这样散漫的回应,阿修罗王弯腰偏头,静静地望着他的脸色,只见他嘴角微抿浅勾,眉头将舒未舒,眼神茫远,这样的神情着实有点怪,令人拿捏不清确切情绪,他若是在回想,那他究竟想起了什么,是高兴的还是着恼的,若是喜乐,为何蹙眉?若是块垒,如何浅笑?
“你爱吃桃子?”
“嗯。”
“在想什么?”
“以前的事。”
“……”阿修罗王着实奇了,先别说帝释天还没到闲着没事遥想过往的年纪,再看这人向来一往无前铁石心肠,阿修罗王总觉得除非他有朝一日老得动弹不得,才有可能空下来生点子愁情:“小时候的事情?”
“想那年湘裙蹁跹、玉盏挑花?”
这一指头戳得当场帝释天炸起毛来,雷光兽一下子撕碎假象,打回原形龇出獠牙:“您说什么?”
从一定角度来说阿修罗王是个趣味相当无聊的人,空下来一天假,无非就是在厨房里泡半天,孩子堆里滚半天,吃饱了就提溜着几个孩子说要打水仗,帝释天一直说他这是病,得电,结果被孩子王当场泼成落水狗。
胡闹到晚饭点,独独阿修罗王没见影,这可炸了锅了,阿修罗王在什么时候玩失踪都不稀奇,饭点还不见人这才跌眼镜,据揭路茶说他临走前交代要再去接一旅伴。
饭毕,帝释天与迦兰鸠罗等人晃荡出去说要看星星,只揭路茶留下,持明夫人坐在柜台后,少女远远的看了一会,才慢慢过来,出口探问道:“夫人,您是如何在九连城中保留下根基的呢?”
持明夫人被问得一愣,抬眼瞧见揭路茶认真诚实的小样,一对眼就忍不住笑了:“嗨!无他啦,无非是努力活下去罢了。”
“这样?”揭路茶一直是个认真的孩子:“您是因为有什么想要守护的东西吗?”
“咦?”这对于持明夫人倒是个新鲜词儿,守护?合着着丫头在来之前就设定好答案了,这样的话倒也无需过来多问了,随你怎么认为即可:“这个不是阿修罗王的事儿嘛?”
“我不过一介商人,想的无非是一本万利而已,当然了,还是保命为上啦!”
“如果硬要扯这个,我当然要保护商队里的族人了,不过咧,这么说也禁不起推敲,我若真要以保护他们的周全为上,早百多年前我就该带着商队撤出这个是非之地,公主知道吗?我们当初死了多少人啊……”
“族人……”
“说实在的,我其实没什么好地方去的,九连城外面是天帝统治的国土,我一族过去因罪被销去了户籍赶出故土,撤出九连城也免不了辛苦颠沛,不如在这个国中之国赖着不走。”
“可诃尔珈涅她,不是要害您么?”
“这个就看跟谁比了,与天帝陛下的恩典比起来,诃尔珈涅那些个手段像做游戏一样,习惯了也不过那几招,她太依赖那个阵了。”
揭路茶一时听不懂持明夫人话里的机锋,犹自问道:“什么恩典?”
“嗨!”持明夫人揉揉女孩的鬓发:“简单说吧,我本是个是非人,奔逃半生终不得安。”
“怎么?”
“唉,公主不耻下问,我反倒惶恐了,您是公主,我是逃人,总是有些东西就算说了也无法互相理解啊。”
“求夫人明示!”
“好吧,我留在九连城是与帝释天将军配合,作为他留在九连城中的旧部势力,为了做到这些,我一族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诃尔珈涅从来没有放弃除掉我的想法,一开始的日子当然难过,后来渐渐地转入相持态势,今后还将为阿修罗军效力,有了外助,形势倒转指日可待。”
“公主别看我现在根基稳固,一开始我的处境比你们迦楼罗族集团还惨,您也别看帝释天现在威风八面,当年他自身难保的时候,非但无法支援我这个孤军身陷的旧部,还得靠我出手接应,可以说那段岁月,我的族人们基本是在前无出路后无支援的绝地下白死的,而我为了自己的计划,将他们生命当做算筹随手拨落,当然了我现在有了点成绩,你们可以说我英明长远,实际上这只是说法不一样,本质上就是那么一回事,这种东西是怎样的成功都补不回来的。”
“是什么让您坚持呢?”
“机会。我这样戴罪的一族,从被驱赶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世世代代的奔逃,当然我可以选择安于现状,这样会有更多的人苟活下来,可我不甘心,我选择另一条路,我渴望东山再起,所以我选择了帝释天,我在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认定他是我实现目标的机会,同样的,我也是他的机会,我的钱、商路、资源,都是他需要的。”
“夫人与他理念相投吗?”
“啊呀,现在的孩子,都这么多新鲜概念啊!”持明夫人乐了:“理念?我想想,也可以说投吧,不过更贴切的是利益相投。”
“我的意思是,夫人认同他的想法,支持他的行为,一切。”
“这个啊,我还真没想过,他以前做什么,都过去了,他将来做什么,我猜不到,我隐隐觉得他拥有几乎无限的可能性,一开始我便是看中了这一点,我要做的就是跟着看着而已,想这想那只是浪费时间,机会可不会等你慢慢分清楚对错。”
“唉,有时候午夜梦回我也觉得自己挺自私的,安于现状也是一种活法,而且在全体族人中,与我一般想法的人是很少数的,大部分人的意见都是倾向于撤出九连城的,即便在今天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嘴上不说心里琢磨,虽然我可以用计划长远难免牺牲这样的想法宽慰自己,但我同样心知肚明,那些丢了命的族人大都是不愿为我一人的愿望去死的,最困难的时候,我身边的人甚至谋划要除掉我这个发了疯的首领,带领大家撤出九连城,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这些想跑的人么?”
“帝释天送给我一座掩埋在荒郊里的地牢,我把心怀去意者的家小捉来关进去,谁不怕家破人亡就尽管跑,这样杀了六十几个无辜妇孺才摁住不稳的后院。我敢这么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全族没有户籍,若是脱离集体出走,在外面也没好果子吃,大家别无选择,我也别无选择。”律法规定若各地官府发现拿不出身份证明的脱族流浪者,即可编入贱籍,充作奴役,有些贵族王公想要修建豪宅又不想付工钱,还会干出强夺工人户籍的事情来,这种人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跟随集体。
“我……”揭路茶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我们比夫人少了什么。”
“当年你们撤出的时候,我也看在眼里,诃尔珈涅只消出口恐吓几句,你们就跑了一半了,一旦见了血,第二天就跑光了,只剩下个伐卢纳和密提罗倒霉,他俩走脱不得,生不如死。我原先还不明白身居高位的伐卢纳几十年来为什么从未提拔过哪怕一个同族人,直到见识了你们鸟去楼空的功力之后我才佩服他的远见,这个人倒是个多谋的将才呢。”自己族人的尿性自个最清楚。
“唉,公主别见外,我并非讥嘲,要我说啊,这纷繁世事,无非就是跟命数做交易,学术师的人管这叫能量守恒,学星象的说是因果循复,都吹得人云里雾里,我们做生意的不懂那些,就知道一个银货两讫罢了,你求得什么,就得付出代价,有了一样,另一样就不给了,我挣下厚实根基,代价是荆棘血路,你们有天空广阔高开高走,代价是落得白忙一场为人作嫁,话说回来,我倒是十分羡慕你们那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效率,我若是也有双翅膀,哪还用得着这么辛苦,到那时我也能有空想想守护,谈谈理念,或许还能与公主做知己呢。”
揭路茶听此直白之言,虽咬唇低头,但未有愠色,持明夫人看在眼里,心说这公主虽有些不切实际的固执,倒是不缺气量风度,只是那天空城有那视女身为垢秽的畸俗,可惜了。
“那我也问问公主,你想要守护些什么呢?”
持明夫人听着女孩抑扬顿挫的声调微笑,揭路茶的高论对于她基本是不知所谓之物,但持明夫人毫不厌倦,揭路茶这是典型的公主思维,她总有那么多的坚持,那么多的思辨,要换做别人这样说,定被看做是故作清高的虚伪贵胄,但面对着少女清澈如天穹的双眸,持明夫人根本生不起一点厌恶,她眼中的天色,至清至高,那样几乎不容于世的剔透。
可帝释天却没有丝毫的惜玉之心,进来之后反手摔门,揭路茶回过身,一人一鸟戒备地瞪视来人。
帝释天却将目前一切视同尘埃,一扯唇露出的冷笑道尽万般金刚忿怒相:“那么我自立的法门便是摧尽一切彼欲守护之物!”
“你!”英气的公主在一瞬间被激怒。
“哈!众生本都是一无所有,只有心生迷障,执着虚妄,只有万生缔就的共业,举世同殇的大梦!”帝释天在长凳上坐,将脚翘在桌上,将饮尽的酒壶随手扔下,趁着将醉欲醒的兴致,临风漫吟,艰涩的经文皆可信手而来,由着他恣肆叛逆的情思随心遣送。
揭路茶气愤地咬牙跺脚,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