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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雀羽满屏 ...


  •   阿修罗王及八位神将回到迦兰鸠罗家,帝释天已经坐在门槛上晒上太阳了,手里倒提着一只鸟,正在非常无聊地给它挠痒痒,婆雅稚几个家伙看着他满脑袋的辫子各种乐,阿修罗王走过去在他们每个人的屁股上踢上一脚,一个个赶进门里去,刚才在王宫里围在一起对一只死鸟上下其手的事情还没跟丫们算账呢,阿修罗王心说在琉璃埵的时候我就偷偷打开给你们摸过了嘛,还没看够啊?真是的!

      昨天主要是饮宴,又晚睡,对宅邸的路线布局还不熟悉,今天迦兰鸠罗亲自带大家走一遍,主要是指明厨房在哪。

      走了几步,正见她丈夫摩哩质迎上来,与阿修罗王及几位将军见礼,阿修罗王因而多打量他几眼,三百年在善见城见过,依稀记得是个瘦薄无肉的少年,好死不死还穿着家族礼服,拖着一地彩带长裾,可是他的身条太薄太窄了,飘逸的衣服完全暴露了他的弱点,飘逸地都快飘走了,下一个环节是让两人使一段拿手功夫,即位前名叫伐由的少年先来,轮到摩哩质的时候,阿修罗王临时在座位上坐得有些烦了,就下场换个角度看,就这一个细小的变化,摩哩质一个紧张,摔上一跤,彻底砸了,事后阿修罗王毫不犹豫地将票投给了伐由,若说不公平也的确是有点小冤枉,阿修罗王貌似有打扰选手发挥的嫌疑,但这摩哩质的心理素质也忒差了。事后的事后,见多了迦楼罗王身着便服的样子,才发现他也没有比摩哩质壮到哪里去,充其量是个子高一点,但他在决定命运的关键时刻聪明地穿上大一号的铠甲面圣,将那见不得人的小受胸垫厚了至少一圈。

      三百年不见,这个摩哩质竟全无长进,按道理说成年结婚了,怎么样也能胖点吧,这货倒好,更薄了,以前只是怀疑他飘走,现在估计要伸出手指头戳戳看,他衣服下面还有没有实体,光天化日之下还露着一张苍白地超出活人范畴的脸,走来走去地想吓死谁啊,恶果就是一行人跟在后面一直在拼命忍耐想要掀起他下摆看看有没有脚的不文明念头。

      确认完厨房所在,迦兰鸠罗夫妇又带大家赏看花园,这个苏姆婆家族虽然衰败三百年,但还颇有些祖产,一整条街的屋宇商铺皆是其产业,这大宅虽然冷清了三百年,不过气派富丽的底子还在,稍作翻修,购进鲜花摆上,马上就撑起来了。这园林布置得很对贵客的胃口,迦兰鸠罗对阿修罗王及各位神将的个人品味和习惯都十分了解,她自身亦有着机敏的洞察力和高雅的美学修养,并且极为见多识广,种种奇处早已不像一位普通民女,只有真陀娑年轻不知旧事,面露稀罕神色,有些懂掌故的神将早先就知道她,她原是王宫里的备选侍女,她的家庭自小对她严加教导、精心培养,希望她日后能嫁入王庭名门,可是竞争入宫的佳丽何其多也,迦兰鸠罗的名字虽然入了册,但苦等多年没有具体分配,又不干脆淘汰她,就那样拖在那里不得成就,又不能嫁人,倒霉的小侍女日日发愁,眼看前途渺茫,年龄又不肯饶人,逼急了这个迦兰鸠罗居然脑门一亮发出奇想,打上包袱去了天空城做客,竟然自己谈了一门亲回来,吓掉了全家的下巴,因为天空城极少与地面外族结亲,这个事情一度传到阿修罗王的耳朵里,这个以‘鹤’作象征的名字好不容易得以在阿修罗王耳边一过。

      正当阿修罗王与众将及帝释天在前头说话的时候,帝释天一直绕来绕去躲着摩哩质,捏着鼻子皱着小脸,九个没节操的家伙正在合伙调戏他。一边上的迦兰鸠罗却突然惊叫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全盘吸引过来,齐刷刷地看着摩哩质的手僵在迦兰鸠罗臂弯外侧,反正各种尴尬。

      “怎么这么冰?”迦兰鸠罗捂着丈夫碰过的手臂,摩哩质不说话,冷着脸不理她,阿修罗王等人转过头继续自己的话题,只道是人两夫妻一点蒜皮而已。

      等到阿修罗王他们不注意这边了,迦兰鸠罗挽过垂在背后的纱丽一端在手臂上一绕,将那只裹上的臂弯直接伸到纤秀的丈夫面前,耸动两下,还露出大大的笑脸给他看,咧开嘴就是一圈大白牙:“喏!”

      摩哩质扭过头:“哼!”竟当场拂袖而去。

      迦兰鸠罗啪啪地追了两步:“喂!”

      神将们又看了过来,迦兰鸠罗只好挠着头傻笑,她夫妻俩已多年不合了,为了在贵客面前显得好看,乌萨斯夫人命儿子过来与迦兰鸠罗相伴,装也要装出恩爱夫妻的样子来,多在阿修罗王面前露脸挂号,但刚才迦兰鸠罗被丈夫冰冷的手一惊,就轻易戳破了纸面,这摩哩质也是个不知轻重的,迦兰鸠罗后来主动伸出手要与他挽着,他装不下去,当着众目睽睽直接负气走人。

      摩哩质一走帝释天稍微好过了一些:“他身上什么味啊,你们都闻不到吗?”

      婆雅稚茫然摇头:“倒有些香气,熏香嘛。”

      “要我说,是死尸的气味。”

      迦兰鸠罗在边上听得一激灵,有些难堪地干笑着。

      “大白天吓谁呢?我们是吓大的!”梨多尼牟直撇嘴。

      “不会错,我见的死人比活人多,这种气味亲切的很。”帝释天坚持自己的观点。

      阿修罗王这就出来圆场:“是是是,将军的狗鼻子最灵验的。”

      帝释天气得狂比中指。

      看过园子后,阿修罗王把八神将解散,让他们随意往城中各逛各的,阿修罗王跟帝释天到客厅里坐着,帝释天似乎被摩哩质的出现弄糟了心情,此时正在身上乱翻乱找。

      “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找身上有没有什么开关,把这雷神闻风关了,我快恶心死了!”

      “你不是说你见多了吗?”

      “您知道个咖喱?这家伙大概为了掩盖搞了一大堆香薰油膏之类的玩意,把味道混得格外恶心,又腻又凉又古怪。”要只是一般尸臭,他早就麻木了。

      “算了,回头问迦兰鸠罗吧,天空城底下本来就不干净,城里估计也好不了,漂亮秀丽都是表面上的。”

      帝释天举着两手不停地搓弄鼻子,搓完了找水喝,阿修罗王一直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才慢慢地开口问:“帝释,你见过波里提毗吗?”

      “谁?”帝释天好像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有谁跟他提过这个名字了。

      “你母亲。”阿修罗王不得不补上注释。

      “当然见过。”这种废话还要问。

      “我是问记不记得!”

      帝释天摇头耸肩:“没印象,我历史很乱的。”

      阿修罗王便指着恰好走过门口的迦兰鸠罗,待她走过一段距离,再道:“看她,跟你母亲一个画风。”

      帝释天看了看,眨巴着眼睛不说话。

      “我也很喜欢她,看在眼里,像是波里提毗魂归,不过并不是长相类似。”

      可帝释全不领情,早已走神不听,还仰头对天大大地嗤了一个,翘着尾巴走人了,摇摇摆摆的样子特别欠扁。

      “唉~”阿修罗王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慢慢悠悠地向书房晃荡过去,话说他才不像那帮坐不住的年青人,一到什么地方就新鲜,上了街逛个没完,且到那无人的书房,捧一本书,闻一缕书香,一个知性优雅的造型可以凹一整天。

      “救……救命呀……”阿修罗王耳朵一动,慢慢转动脑袋,把耳朵尖尖当天线用,对准那微弱声音的来处,然后找到正对此位的水晶窗,吱吱呀呀地推开来,茂密的树荫映入眼帘,林中却有枝桠无风自动,阿修罗王看去,原来是有黑色羽翼卡在其中扑腾才作此声:“孔雀?”

      “是我……”

      “你怎么了?”

      阿修罗王看四下无人,直接开了天窗爬出书房,几个纵跳轻松跃上树枝,找准通往目的的脉络,脚步轻快动势迅猛,几下子就窜到树冠中心,真不知道他属什么的,爬树爬地比豹子还顺腿。

      “我的翅膀,脱臼了……”阿修罗王地把挂在树上的孔雀摘下来,把他放在结实的枝干上,背生双翼的少年展开健侧的翅膀扑扇两下,以突出另一边动弹不得的惨状。

      “这边?”阿修罗王初步估算了可入手的地方,把手伸进羽毛的间隙中,摸到里面的肉骨。

      “嗯。”

      “怎么弄得?新伤旧伤?”

      “不旧不新啦,前天晚上的事儿。”孔雀无比郁闷:“我前天晚上在天上飞,这边翅膀突然就好痛好痛,动不了,我差点掉下去。”

      “前天晚上?”

      “是啊,我在天上扭来扭去,好不容易用单边翅膀稳住,斜着飞,找到没人的树林里睡,翅膀脱臼了收不起来,这个样子是见不得人的嘛,我就到树林里睡,半夜还下雨了,我没地方躲,淋出病了!”孔雀扭过头来给阿修罗王看自己红彤彤的眼睛,还有堵得一塌糊涂的鼻子。

      “呃……”阿修罗王越想越发毛,前天晚上他去跟帝释天在一起,记得说起过将修罗刀借人的事情,帝释天当时就不高兴,不知道在肚子里怎么诅咒的,这边帝释天刚刚恶狠狠地想把孔雀的翅膀撅了,那边孔雀飞在天上就脱臼了,诡异啊。

      孔雀睁着大眼睛凑到阿修罗王鼻子下面,瓮声瓮气地说:“我感觉有人在背地骂我。”

      “为什么这么想?”阿修罗王捏住孔雀的翅膀,给他按揉散瘀。

      “我是星见嘛。”

      “好吧,是帝释天。”

      “什么?嗷嗷嗷!轻点!痛死我了!”

      “当年他母亲波里提毗就是个有名的带衰乌鸦嘴,说好话没效果,说坏的比吃药还灵,我觉得这可能是遗传。”

      “这也行?那我的饭碗岂不要拱手让他了,他说谁要倒霉,谁就会走背字,我都中招了!”孔雀想起他这一天一夜是怎么斜着飞到天空城找王的,就满肚子委屈,他根本没法下地求医,人家看了先不论会不会治,就凭他这古怪的模样还不被当成魔族打死,窘迫难过之际,能指望的只有一个阿修罗王。

      “转过去,我给你正骨。”一番摸索下来伤情已了然。

      “您会治这个?”

      “我可是有名的骨科圣手。”阿修罗王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孔雀以星见特有的职业敏感,嗅到一丝不靠谱物的味道,尤其是看着阿修罗王盯着他丰满灵活的翅膀十指大动的样子,气氛更是不祥。?”

      “就算您是什么圣手,应该也没接过翅膀吧?”孔雀表示略怕怕。

      “别怕嘛,虽然说没治过,但我对翅膀的组织结构最了然于胸了,孔雀还不信我么?”

      “哦……”孔雀抽了抽鼻子,转过身去,把受伤的翅膀挪到阿修罗王手里。

      “乖~孔雀是堂堂的转轮圣王,才不怕一点痛的!”转轮圣王是星见的最高尊号,意为守护命运转轮的圣人王者。

      孔雀死死咬住牙关,阿修罗王握住他两节脱开的翅骨,发出寸力巧劲,清脆脆一声软骨相错的弹响,孔雀感到翅膀上传来的剧痛陡然而起又如狂潮推却,原本动弹不得的关节,马上运转自如,随意一扬双翼,黑羽动若惊风。

      “谢谢王!~”孔雀乐得在阿修罗王脖子上大大地抱了一个,然后抖擞了翅根,心意一动,背心展翅之处闪烁微光,巨大的黑羽折拢其后,转眼便被收纳合并入脊骨血肉里面,此时的孔雀看上去即如普通少年无二,眨巴着大眼睛,问着天真的问题,就像每个家里都有的那种‘小为什么’:“王最会正翅膀么?”

      “是啊。”

      “为什么呀”

      “因为?”阿修罗王宠溺地拍抚着孔雀的背心,他此时虽然看上去与别的神族少年无二,但毕竟多一双翅膀,隔着他背上肌肤能够摸到他脊骨两侧微微突起的骨质小角;“因为我最爱吃翅膀了。”

      “啊?”孔雀窜了满背恶寒,阿修罗王还非常配合地回以意味深长的垂涎眼神,给孔雀今夜的噩梦再添一把构思题材。

      “呵,逗你的。”阿修罗王跳上更高的树杈上坐下,然后让出旁边可坐的位置:“过来坐。”

      孔雀觉着再度展翅比较麻烦,就挽起袖管徒手爬树,但毕竟未曾受过训练,又长年惯用翅膀爬高,比不得阿修罗王这个科班出身的战斗人员,身形又尚未长成成年形貌,最后是阿修罗王搭上一把手,把体重未足的少年单手提上高处,孔雀已五百余岁,生而堕天,又长出巨翅,本身营养不良,又被分薄了成长能量,故躯体发育迟缓,连小他两百岁的妹妹吉祥天都看上去像他的长姐了。

      此处位于树冠之顶,拨开树叶便可观景,能看城中半数屋宇,另一侧是万里山峦、郁郁茂林。

      “孔雀可曾受过封?”

      “怎么可能啊?”

      “上一代若是属意传位,即便仪式极简,也算数的。”

      “更不可能啦!”

      “孔雀没戴过王冠了?”

      “当然没有。”

      “想不想戴?”

      “嗯……?”孔雀有些疑惑,弄不清阿修罗王卖什么药。

      阿修罗王并不多说,只是笑笑,伸手摘取枝条,用粗的木枝弯起来比着少年的头围扎成帽圈,然后以此为主干发挥,他的手很快,一转眼已成三层宝塔,冗余杂乱的树叶被摘去,但并不是尽去,在冠帽侧后部尚且留下,握成一束,扎成莲花玫瑰之形,做成搭配王冠的簪花,阿修罗王把完工的‘王冠’捧在手里端详:“尚缺一物。”

      “什么?”

      “帽顶还需一支丰盈好看的孔雀翎。”阿修罗王笑起来有些促狭;“能伸出尾巴让我拔一根吗?”

      孔雀这才知阿修罗王打趣自己,这个名字当时还不是后者亲口起的?回头又来做文章;“翅膀上的要吗?黑漆漆丑兮兮的。”

      “你看。”阿修罗王拿出藏在怀里的书本,翻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施施然拈出一支孔雀翎,便如他之前说的那样,丰盈好看。

      美丽飘逸的翎羽在这顶极简陋的编帽高高地缀上了一派庄严宝相,阿修罗王先问他要一物;“修罗刀先还我。”先前便是将刀借给孔雀尚看玩耍,故而在琉璃埵时要强抢帝释天的重枪,投杀苍焰。

      “哦。”

      “自尊星王薨逝以来,此世始终不曾再有转轮圣王,但圣王不曾绝后,仍有孤子在世,今日我便僭越代庖一次,封孔雀为守望转轮的圣人王者。”自古代以来历代星见皆出自善见皇族,故而册封转轮圣王的权柄自然而然是归于天帝所有,到五百年前尊星王辞世(实为四百年前,关了一百年),传承断绝,不得已引入外族,阿修罗王通过参与遴选,原本不存在争议的星见传承,首次被外人插手触碰,不过为了礼貌,阿修罗王仍自谦称僭越。

      “啊咧?”

      “站到我面前,孔雀。”阿修罗王摸了摸少年的顶发,他慈祥如众生的父亲:“我虽自出生以来未曾参加过转轮圣王的封礼,但父祖的记取的旧事于我而言,恍如昨日。”

      孔雀慢慢站起来,站到阿修罗王面前,阿修罗王将前者归还的修罗刀暂时收入怀里,然后以掌心置于少年额头:“吾为破军星于此世的照影,愿将星的光芒照于此间,群星也一同瞩目,受到命运主宰的众生前来顶礼,新的守望者就在这里,请见证这伟大的继承。”

      “请将右手放在经典上。”阿修罗王把刚才那本书平在摊手上,让孔雀以手触抚扉页:“接下来我要以输洛迦称颂这位新的圣王,用上古的梵音,可以开始了吗?”

      “不敢独享,只愿与此时此世同在的一切有情一同供奉。”阿修罗王之前并没有与他沟通流程,而孔雀却能自行作出回答,好像有谁于冥冥之中教给他这些对答的篇章。

      阿修罗王微笑着颔首,口中音调改变,较之平时的语音,变得深长而顿挫,便是神官念诵赞歌的语调,完全保留了古音:“你从最高的天宫中来,最初的经典成为你的智慧,你的天目中是整个宇宙,宿命的轨迹在你的权杖之下,你的面目是安详的圣水,你有金色的手与足,指向的地方便是前路,如是种种,吾等必然敬慕你。”

      修罗刀在幻火中出鞘,悬停在孔雀面前,少年抬起头在透明的刀身上看到人面,这一张脸舍去了发型妆容等具体特征,虚化为一张静默而祥和的面容,双目闭合,额上的天目天目印记透出似有似无的目光,身为人子,孔雀自然不会错认这张脸,但在他的记忆里的尊星王从未有过这样清圣的神情,在他犹疑的一瞬,透明刀光上倒映出的面容变成了他自己,阿修罗王将树枝编做的王冠双手捧至孔雀头顶:“愿以吾百战荣光,供养汝之圣名,吾等必然听从你。”

      在阿修罗王说这句话的同时,修罗刀的形体化作纯金色幻火,刀身虽融,却未尽数化去,而是屈曲为一个正圆,在分化为两圆同心,从内部展开轮轴连接外轮,幻化作一个命运之轮的图腾,阿修罗王执起孔雀的双手,金轮在他们之间滚动,隔着飘飞的金焰,孔雀仍能看到阿修罗王视线,他的面目显得有些斑驳,阿修罗王握着他的双手,长长地鞠下躬去,他的膝盖越屈越低,直到触地,完成一个优雅的单跪,身高差悬殊的两人,只有在阿修罗王蹲跪下来时才能相对平视,而阿修罗王是连天帝陛下都不跪的。孔雀有些疑惑,但却听到阿修罗王对他这么说:

      劫火在非天的眼中,而天星在你的手中,吾王。

      新任的转轮圣王听完却直接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阿修罗王也破了功,望着他直笑:“却忘了你还病着,回去吧。”

      “喔。”孔雀看了看这高高的巨木,又看了看隔得老远的窗户,他小胳膊小腿的,哪能学阿修罗王那样直接窜过去?唉,到底还得开翅膀吗?

      阿修罗王背对着他蹲下来:“别发愣了,我背你。”

      孔雀舔了舔嘴唇,笑呵呵地爬上去,抓牢,阿修罗王背着他只不过相当于多加一件衣服,照样飞檐走树,毫不耽误。

      “王啊,您一生中都跪过什么人呢?”进入室内后阿修罗王仍背着孔雀,只因这孩子还病着,干脆就这样背去寻医吧。

      “父王母后咯,九曜算一个,还有陛下,不过是小时候,作为阿修罗王是不向天帝下拜的。”阿修罗王知道孔雀疑窦,转而便解释道:“天帝、阿修罗王、星见三者,在世俗权柄上星见最末,但在祭礼之上星见最尊,天帝与阿修罗王皆由星见加冕,当然要跪下受礼了,除非辈分年长对方太多,到祖孙份上,才可免去,不过阿修罗王在位时间远短于天帝,通常只有他们大我好几辈的份。”

      “唔~那您刚才那本书是什么?”嘴巴上还知道问,实际上早就伸手到阿修罗王兜里掏书了,刚才看阿修罗王在窗前静静地翻着看,之后又煞有介事地作为封王道具,孔雀以为至少是一部高深莫测的天书。

      “拿去看吧,你一定喜欢。”

      “为啥……?”孔雀嘀嘀咕咕,心说老男人还能看什么书,无非兵书公文各版吠陀嘛,要恶心点不就是小黄书呗,臭男人都爱看,看清书名后,少年发出却囧囧有神的叫声:“儿童读物!!”特么就这玩意您也能在那里凹着造型看得津津有味,给您醉了好伐?

      “看了当然有用,我给孔雀讲故事吧,从前有座山……”

      “我说您还不如看睡前小黄书呢!”谁要听他的幼齿故事啊,人家都到了青春期了!

      苏姆婆宅邸的厨房空前的热闹起来,迦兰鸠罗往各个分家各要来一两位厨师,还外聘了十个人来,原先苏姆婆家族败落时门庭冷落,即便手头富余,也没了操办聚餐的心情,家里年年裁人,仆人厨娘越走越少,以前迦陵频伽王妃欲一举斩断苏姆婆家族的财源,低价强买他们家的产业,最穷的时节,迦兰鸠罗这个少夫人自己做了六年的饭。如今这转机从天上下来砸得他们触不及防,回头一看有太多荒废的东西,需得一一重拾,因这班人是新凑来的,少不了立规矩派任务,原先迦兰鸠罗有公事在身,这件事想委托摩哩质来办,可是您也看到了,这位大少爷甩屁股走了,他们夫妻并不同住在此,俩早就闹僵了。

      “好,大家各就各位!”迦兰鸠罗站在主灶台前面举着勺子敲锅盖,第一炉由她掌勺,厨娘们围在边上给她打下手。

      “咦?”迦兰鸠罗突觉莫名之感,扭头看门外,却无人影:“啊,加水加水……”

      迦兰鸠罗舀汤亲尝,心内狐疑不减,猛地再回头看,还是没人:“谁啊……”绝不是摩哩质,就凭他那点娘炮武功,百步外就给逮住了。

      这时却有轻风起,撩起缕缕白发丝,偷窥者人虽缩回,头发却管不住,被抓了一包小辫子。

      “那个……地上的哥们?”帝释天大名鼎鼎,迦兰鸠罗不是不知,只是不熟,临时开口忘名。

      帝释天有点不情愿地走出来,皱着眉头看人:“我叫……”

      “哟,帝释天将军~”迦兰鸠罗看着他满脑的辫子就乐了:“来此何事呀?”

      “那个……”帝释天把两手揣在披风里偷偷对手指:“我……想看看,就看看,中午吃什么。”

      “王令将军来的?”迦兰鸠罗当年参选过王宫侍女,对阿修罗王那点德行是知道的。

      帝释天一看有挡箭令牌白送,直接就扯出来用,当即梗着脖子宣告:“没错儿!”

      “哦……”迦兰鸠罗还是觉得其中有些怪怪的。

      “既然来了,喏。”迦兰鸠罗出门去冰窖拿出甜汤,摆在桌上:“王说将军身上不适,交代我做些清爽饮食,既然来了,便用吧。”

      “嗯,还有糖,不知将军爱吃多甜的,自己看着加吧。”又回头唤一丫头来:“去切点水果。”

      帝释天拿着勺子搅汤,糖粉很快化了,随着搅拌汤里的凉气扑在脸上,格外清爽,透明的汤水里飘着花瓣果粒,像是一池金鱼,碗底还有一只兔子图案,睁着水灵灵的的红眼睛……尼玛,要不要搞得这么可爱!肯定是阿修罗王的阴谋,给碗汤都要调戏人,连个不相干的迦兰鸠罗都在偷笑。

      不过好喝是没法抗拒的,帝释天喝了半碗,正托着腮帮嚼椰肉粒,视线自然而然就看到迦兰鸠罗那里去了,看着对方身上红裙金绣,帝释天又皱起眉。

      迦兰鸠罗此时正叼着西瓜:“怎么啦?”

      “你女儿新死,不穿丧服吗?”他的话里有些莫名其妙又别别扭扭的尖锐感。

      “诶……”迦兰鸠罗有些懵了,随即又想明,瞅着帝释天就笑:“将军家里没死过人吧?”

      帝释天吃着东西一时没答,迦兰鸠罗即自顾自感叹:“合家俱全,福气哟!”

      “得了吧,我没有家。”帝释天冷冷地撇了她一眼。

      “哈?”

      “所有人都知道。”都知道他来历不明。

      “哎呀……”迦兰鸠罗摸着脑袋傻笑:“家庭妇女,消息不灵嘛!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啦~”

      迦兰鸠罗忽而又止了笑,严肃起来:“将军有所不知啊,为人臣民,是不可以着丧服见君主的。”

      “是这样?”

      “是的。”

      帝释天咕咚喝完了甜汤,又问:“还没下葬?”

      迦兰鸠罗愣了一下,才知帝释天问的是那怪味的事情,那股莫名的尸臭似乎让这个脾气古怪的将军很是不快:“我回天空城后,第二天就葬了,早夭的少年孩子不可以回家停灵。”

      “也是家的规矩?”

      “是啊,不过我们阿修罗族不兴这个,因为家族的坟地就在住的房子背后,死了就是搬隔壁去住的事儿。”

      帝释天又在皱眉头。

      “那天我带密提罗回天空城,摩哩质和婆婆生怕我犯这个邪,半夜不睡觉守着大门不让我进去,我只好带着她飞到城下,借一位牧鸟师的茅屋睡一晚,他们本来就干脏活,不在乎这个。”

      “嘿嘿……”迦兰鸠罗露出鬼鬼的笑容:“不过我偷偷藏了一支五色翎羽,将军闻闻,有臭味吗?”

      帝释天看也不看:“不是这个,是你丈夫身上有怪味。”

      “吃水果!”迦兰鸠罗切了一块甜瓜,用刀戳了,递给帝释天,笑眯眯地看着他吃,看着看着心中偶然一念闪过:“我看将军,越看越是在哪见过,我记得年轻时入设摩婆啻参选,曾有一位主管的长官。”

      “看错了。”帝释天转过眼珠看向斜上四十五度。

      “你是男的,当然差得远了,你原先披散头发,我没觉得,你编了这满头辫子,一眼就让我想起她来,嗯……你的是白的,不过还是像哦,她是红头发,眼睛眉毛也……阿拉,将军笑一个嘛!”

      帝释天朝天翻了个白眼:“不笑。”怪不得同样的一身莹白,却无人想到帝奥斯那里去,原来帝释天像的是母亲,算是幸好了。

      迦兰鸠罗还是盯着帝释天猛看:“嘿嘿,不笑也像!”

      帝释天吃尽了甜瓜,悄悄舔过手指,一道冰冰的视线又飞了过来,瞧得迦兰鸠罗一激灵:“你才像。”

      “什么?”迦兰鸠罗当然摸不着头脑了。

      “是你们的王说的,问他去。”帝释天站起来,向门外大步而去:“另外谢过你的赠食。”

      迦兰鸠罗在家里忙过中午后,下午便赶往宫廷主持会议,任命班底,阿修罗王亦去旁听,但从头至尾并不发言,他其实并不是不想说,但最终仍是选择信任迦兰鸠罗对天空城脉搏的把握,权力交下去了,便是全部交托给你了,阿修罗王一向有用人不疑的气概。

      调查小组为王室与鸯吉罗娑家族也留有位置,苏姆婆家族的席位也未见得有太多,如此一来便做到了公平均衡,堵住了内外对于她是否纠集派系迫害苏姆婆政敌的指责,天空城里的风言风语倒是其次,主要是阿修罗王忌讳这个,迦兰鸠罗此时虽神生得意,仍自保持清醒、小心持重,十分难能可贵。

      待到散会之后,阿修罗王才上前与之说话;“很好,我没有看错你。”迦兰鸠罗对阿修罗王的底线和意图把握地极好,做出来的事情完全合乎上意,阿修罗王虽然放手让苏姆婆家族翻身,但同样不会容许他们借自己的眷顾行反攻倒算颠覆作乱之事,阿修罗王不是天帝陛下,天帝会因为自己利益伸手打偏心球,而阿修罗王不可能单站一边,干出为某一派利益站街的事情来,他要维护的是整个天空城的稳定有序,身居上位却下场拉偏架,只会越搞越乱,遗祸无穷。

      选择迦兰鸠罗便是为此,一者她身为阿修罗族人,易于控制,二者也因为她是远嫁来此的阿修罗族人,她身为年头尚短的外人,与天空城中各方的纠葛较浅,找她办事,会使事情性质较为单纯,不至于超出预想,搅成一锅浑水。

      实际上这个事情并不是多么难办的,阿修罗王并不想追究当初先期培养护世者的烂帐,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后来又掰了,揪着这个不放没有意义,先期护世者草创时,迦楼罗族有很多人跑护世者那里置家当,要一个个拿问过来,打击面大了,变数就多了,而且主持办案的迦兰鸠罗自己就躲不过砖头,她两个孩子都是护世者高层,这怎么说?自己判自己吗?

      阿修罗王只要追究瞒报护世者谋反的事情,这个事情就是迦楼罗王与王妃两个同谋,然后动用自己派系的力量对知情人封口,这样打击面小,抓出那几个专门在迦楼罗王宫廷里谋私的家伙就可以结了,当然这个谋私的最大窝主就是迦楼罗王夫妇,迦兰鸠罗负责剪掉他们用来谋私的羽翼,窝主由阿修罗王亲自出手教训,让他们知道头顶之上赫赫有人,你们的王上面是增长天王,增长天王上面有阿修罗王,阿修罗王背后还有中央朝廷。

      这样一来迦兰鸠罗也避免了搬石砸脚的窘境,如果以‘抓瞒报的’为主题,那么迦兰鸠罗就占据这个制高点了,因为护世者要反的消息就是她最先向阿修罗王报告的,诃尔珈涅要反之前,连苍焰鸟都绑要封住迦楼罗王夫妇的口,眼皮子底下的两个迦楼罗族哪会放过,盯得死死的,迦兰鸠罗还是在迦楼罗王到处封口封到她这里的时候才觉出有鬼,后脚就跑阿修罗王那里报告去了,就这觉悟,就算迦楼罗王都可以批到他没脾气,人两个孩子都在诃尔珈涅□□里呢,该上报的照报不误,你呢?

      这个案子不难查,加上主事者麻利,七天便办妥结案,抓了二十几个人,并不至死,罢官撤爵永不录用了事,迦楼罗王亦对结果毫无异议,盖章批准,迦兰鸠罗随即交还大权,功成而去,并不留任什么职位,但此后可自由出入宫廷,参与朝议拥有话事的分量,这样的安排既低调而又实惠,不任官职避免招风,但又成功打入天空城王庭的决策环节。

      “迦楼罗王,王在偏厅等您。”迦兰鸠罗在散会后特意找到迦楼罗王,抚膺为礼。

      “好,我立即去。”

      迦楼罗王与门外几位神将致意,与四天王同级的十二神将比他级别还高,万没有让高一级的贵客来为他开门的道理,还得自己推门。

      “行了,过来坐吧。”阿修罗王并未多往他这里看,只随手示意请坐。

      “迦楼罗王,叨扰多日,我将离开天空城。”阿修罗王见对方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抬目冷笑一声:“别急着松口气,你这种情节,真要按军法执行,死罪都有余,再严重点带累全族,何止是罢几个官就能了事。”这样的处置对于他迦楼罗王一手造成的恶果来说,简直就是毛毛雨。

      到了头来还是占了特殊兵种的便宜,真理向来在拳头能打到的范围之内,诃尔珈涅有天帝保命,即便在这里拔刀斩了迦楼罗王鸟头也无甚意义,算来算去只有增长天枉死,阿修罗王到现在都想不通这个为人敦厚的下属哪里得罪陛下了。

      “自知死罪,往后再不敢糊涂了。”

      阿修罗王也不想揪着这个多话了,手段都有限,语言就更无谓了,转说家常算了:“你那女儿呢?”

      “揭路茶她从善见城回来后,正当亁陀罗阁飞到附近,我将她送到乾达婆王那儿住了。”

      “这边局势不妙了,要她躲避?”

      “是。”当时他夫妻二人为了夺回苍焰焦头烂额,又惹上阿修罗王,阿修罗军还在九连城逮着他们的士兵胖揍。

      “我倒看你夫妻两个的女儿较为光明端正,她没有与母亲同住么?”迦陵频伽王妃狡诈深沉,权欲旺盛,而她所生的女儿反倒像个光风霁月的侠客。

      “揭路茶①自小在军营长大。”

      “你不让她接受母亲教养?”

      “是的,我希望她能跟迦陵不一样,也与我不一样,享有光明的生命和心灵。”

      “呵,竟不知迦楼罗王还有这么孩子气的幻想,你自己看看自己手下的摊子,你让你女儿以后接手,面对这满城龌龊,情何以堪?”阿修罗王突然想起一茬:“哦,是我忘了,你们天空城的法典明文写着不许女子为王,可你目前还没有儿子。”在地面各族中虽然不敢说大家传位时没有偏见,但很少有这样的明文,即便是皇族,理论上也是允许女天帝出现的,反倒是天空城这样明着立法剥夺继承权。

      “这个,我尚未想。”

      “你的王妃身体已经不济,此后要靠药物苟延残喘,怕是不能再给你添丁了,这个问题非常现实。”阿修罗王口气虽随意,但目光沉沉,盯着迦楼罗王脸上任何一点细微改变:“而且她还坏了事,惹怒了我,你早些与她划清界限,好歹摆脱影响,到时候说都是她蛊惑你行差踏错的。”

      “我不会的。”向来习惯抛出模糊回答的迦楼罗王竟在此事之上毫不含糊:“我不可能再抛弃她一次,她除了我,没有别处可去了。”在迦楼罗王还是名叫伐由的少年时,为了壮大家族之势,不得不接受政治联姻,迦陵频伽虽血统高贵,但她的双亲皆死孤女一个,伐由的父母见其利用价值已尽,单方面将亲事退了,伐由做不得主,欲挽留而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青梅竹马的爱侣为了避祸远走他乡。

      “如此?你们年少时的旧事我也知道一些,罢了,军法再严酷不过杀头,不管离婚的事,我随意说来试你的,我虽厌恶不恭敬的人,同时也嫌弃没有骨气的东西。”迦陵频伽王妃的父母姐弟在三百年前继承争夺的恶斗中全部被杀,现存的族人都是攀附而来的旁系,可以说这鸯吉罗娑家族虽大,废妃归家后,却是绝无好日子可过。

      “……”迦楼罗王额上见汗,实在看不透阿修罗王用意,只有被动应答,以图通过这重重试炼。

      “你在我这里梗着脖子顶牛容易,回头面对家族和成规,才叫试炼呢。”阿修罗王望着对方紧张的样子连连摇头。迦楼罗王若是不肯废妃,按照成规揭路茶公主没有即位资格,他身后的王位就要轮到苏姆婆那里去了,摩哩质好歹还有一个儿子伐卢纳呢,那么迦楼罗王背后的尼苏姆婆②家族怎肯罢休,这口水有得喷了,若迦楼罗王既想将王位留在尼苏姆婆一系,又想保住迦陵频伽,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修改法典,立揭路茶公主为继承人。但祖宗的成法,哪是那么好动的?那位写下此法的先王还在朝堂门口立了一块直刺云霄的大尖碑,将‘女身垢秽,勿使为王’几个大字刻在上面,要子子孙孙出了门就看见。

      阿修罗王看着面前这个性情优柔的男子:“想要改革,就拿出刚才的骨气来,世上没有不争而得的双全法。”

      “小王明白了。”

      “我还有一事想劝,还是让揭路茶公主多见母亲吧,学些手段心计,若她今后能得王位,政治却不是至情至性的侠客玩得转的。”如果改革能成,作为变法后第一位女王,她必须学会保住战果,即使不择手段,更何况此后还要应对天空城外的风起云涌。阿修罗王又缓缓而道:“是我多管了你的家事,说实际的,我并非全盘否定你的爱妃,从你们迦楼罗族前途的角度出发,她培植地面军团,是极有意义的尝试,即便她失败了,有时候失败的教训比成功的快意更值得珍惜,它足够启发你认清很多东西。”诃尔珈涅身怀异术是偶然的变故,但迦楼罗族最终控制不住地面势力却另有根源,落得如今既是偶然亦是必然,就如帕娑罗衍在无瑕城外所说那般:下了地,他们什么也不是。

      “阿修罗王……”迦楼罗王不禁迷惑,在阿修罗王那个角度看来,他们培植地面势力,那可是妥妥的违规之举,并从中央的利益出发,迦楼罗族当然是越恭顺越好,什么时候这般忧心起他们的前途来。

      阿修罗王哪里看不出迦楼罗王心事:“你看,又小人之心了吧?我难道还要除你们而后快么?灭了你们我有什么好处?又不是真的敌人。”开什么玩笑,就算从中央的利益出发,也绝对不想要一个死样活气内讧成风的迦楼罗族好吗,想要永保地位绝不可能靠固步自封和自我作践来达成目的。

      “唉,真不知道你究竟是怎样想我的,该不会真把阿修罗王当豆包了吧?”

      迦楼罗王弱弱地举手:“……您到底是不是豆包?”上次不是说不准拿阿修罗王不当豆包么?

      阿修罗王翘起下巴哼了一声,一指点在迦楼罗王鼻子上:“闭嘴。”

      迦楼罗王乖乖地收声,给阿修罗王留出重凹造型的时间,默然间只听阿修罗王再道:“我临走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告辞。”

      迦楼罗王下拜作别,他望着阿修罗王的背影隔过天光,心中却无端发慌,莫非此人将永远不复回还了么?

      迦楼罗王久久而立,等待阿修罗王走远,才起身去宫殿东侧一角打开一扇小门,门后暗沉的甬道被微光照亮一角,露出一张极苍白的女子脸容,她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轮椅之上,白金色的长发散乱交错,显出狼狈之相,可以看出她刚刚从床上挣扎起来,而且来得非常急,来不及整理形象,往日的迦陵频伽即便在丈夫面前亦极其重视仪容,无论自己处于何种境地,以前生揭路茶的时候,她也要命人将丈夫堵在门外,等到一切清理完毕,再开门让迦楼罗王进来,让他看虚弱但不失美丽的自己和已经洗得干干净净的女儿。

      迦楼罗王为妻子收拢乱发,当年迦陵频伽远走归来,得当时琉璃埵大王子妃婆罗提③的支持,一力振兴鸯吉罗娑家族,击败对手,使计破坏他的大婚,取而代之,自己做了王妃,少年时的爱侣重新回到身边,她仍爱他,眼中却永远多一缕戒备。今日也同理,迦陵频伽从昏迷中苏醒,身边却不见丈夫,侍女御医们的百般解释却丝毫不能取信这位心病深重的王妃,她非要亲眼见他,要第一时刻得到绝不相离的承诺,她的心窍玲珑锋锐却又敏感易碎,当迦楼罗王还在这里傻乎乎地回答阿修罗王‘我尚未想过’的同时,她仅仅在苏醒后的片刻,就把这诸端利害在那多端心窍之中过了一遍。

      将轮椅推来的侍女一见迦楼罗王就跪倒在地连连讨饶,原先抢救王妃时迦楼罗王立下严令,王妃若有闪失唯尔等是问,而她迫于强令将虚弱的王妃推出来吹风,若出差错她是第一个跑不掉,胆小的侍女不停辩白讨饶,但又因惊慌词不达意,迦陵频伽一时心烦,皱起眉头,扭过脸向缩在地上的可怜少女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女孩子吓得立即噤声,迦陵频伽往日在臣属仆从们中间积威极重,即便是此时气息奄奄之际,依然不容违逆,虽说坐在王座之上的是迦楼罗王,但在这宫中城中的许多事情是由王妃在支配着的。

      “唉……”迦楼罗王以温暖的掌心盖在妻子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冷而紧绷,它死死地扣在扶手上,她就这样苦苦支撑着,不肯放手、不肯倒下。

      金翅鸟从男主人的肩上跃下,带着暖和的体温一头钻进迦陵频伽怀里,迦楼罗王俯身搂住她瘦薄的双肩,她轻得不可思议,曾经凌空而立的矫健战士,现在却绵软地像摸不到骨头,迦楼罗王一言不发,默默地抱着苍白的妻子,欲说的尽在无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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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雀那天吃了药后,当夜便已好了大半,只是体力尚有些不足,又被阿修罗王背上瘾头来,于是乎就借透气为由要阿修罗王背他四处走动,庭院里不够要去厨房,吃饱了又要上街,看得里里外外的人都傻了眼了,谁知道阿修罗王上哪搞这么一孩子来,就比如说帝释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很久了,拉着一张报复社会吃人脸,到处吓人。

      阿修罗王一边当着孺子牛,另一边端着大醋缸,小小孩各种娇憨,大小孩漫天吃醋,焦头烂额?不,老男人觉得身边有小孩环绕格外美妙,所以乐得天天背着孔雀,并由着帝释天满城跟踪,其实也不能全怪帝释天心眼狭小跟小孩过不去,他只是体型上的大小孩,孔雀这家伙深藏不露比帝释天还大一百岁,却仗着包子脸卖萌可耻,而帝释天却受制于伟丈夫的外壳,只能独自饮醋。

      逛到天色擦黑,孔雀在阿修罗王背上睡着,也差不多将天空城所有街市犁过一遍,从最初的轰动围观,天空城民几天下来也习惯了阿修罗王背着个小孩招摇过市的惊悚组合,时不时跑上来行个礼,送小孩特产吃,实际上阿修罗王看在眼里一直不好意思说:他也想吃。回去之后倒也是分而食之的,一天下来得到的吃食太多,这个军功章也有阿修罗王一半,孔雀自是长得可爱,但若无阿修罗王从旁加成倍增,万不至于有如此夸张的效应,这还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尝到被众人喜欢宠爱的滋味,可他实际上已是个五百岁成人了,又回头补上作为儿童的乐趣,不可不说奇妙。

      当天晚上帝释天埋伏在阿修罗王房间里,等人一开门就发动偷袭,一溜窜到阿修罗王背上,扯着人家两只尖耳朵胡闹开来:“我也要!”然后半个晚上就特么屁事不干,单让阿修罗王背着他在屋中走来走去,玩疯了就要他开窗爬树,狠狠地体验了一把将阿修罗王当马骑的乐趣,直到帝释天胡闹累了,跟孔雀一样伏在阿修罗王背上进入梦乡,阿修罗王才得以脱身睡觉,这么一通胡闹的后果就是第二天阿修罗王每每盯着帝释天比自己高出一横掌的大个子,总要露出‘你要脸不’的无声揶揄,事后帝释天被这样连着鄙视了好几天。

      次日是阿修罗王实在撑不住睡了懒觉,所有人都坐在大厅里等他起床,谁都不知道阿修罗王昨晚干了什么九天揽月五洋捉鳖的伟大事业把自己累成一条狗,只有帝释天作为这个‘伟大事业’的本体从头至尾一直露出令人发指的怪笑,还连着吃了五大碗饭。

      阿修罗王穿着几乎类似睡衣的便服边摁太阳穴边出来,出来后先瞪上帝释天一眼才落座:“天空城的行程已结束,但并不回琉璃埵,接下来我们去九连城。”千里迢迢过来对付一个诃尔珈涅,怎么样也要亲自去她的老巢来个组团到此一游。

      迦兰鸠罗想了想,问:“立即启程吗?”

      “不是急事,明后天亦可。”

      “民妇斗胆,愿请王与将军乘我的蹈火出城游玩,我知道东北向有一花谷,景致优美,遍生珍禽。”后面的意思嘛……您懂得!

      迦兰鸠罗这番狮子屁拍得极为称心,正中点子,聪明人之间是不需明说的,来天空城不点禽类,去龙宫不叫海鲜,这属于基本的礼貌,阿修罗王如此修养即便再大吃狂魔也会收敛,当然了,在吃货的地图上,西海地界的海鲜和天空城一带的珍禽最是上品,在城里不吃,可以到外头吃无主的野味嘛!

      “赞成。”阿修罗王第一个举手,扯上吃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矜持:“还有,帝释,你前些天曾说要引荐一位带我们游览九连城的向导,不如你今天便去请他来吧,借这次郊游先熟悉起来。”免得对方一见是传说中的阿修罗王,被亮瞎在那里走不动道,还不如借一个缓和欢乐的气氛先熟起来。

      “嗯……帝释天将军,可否也介绍我与此人结识?”迦兰鸠罗一看是帝释天的人脉,必然非同凡响,自然不愿错过。

      “本就要托你传信。”阿修罗王道,眼前便有一个能驾驭飞鸟的迦兰鸠罗,谁会再派寻常车马舍近求远呢?

      帝释天随即令阿布德耶从自己的行囊中取信物来,众人等着,那少年托着一个锦袋,双手奉于主人面前,帝释天取来解开,露出一把象牙雕扇,扇缘连着一圈孔雀翎羽,一层叠一层,象牙洁白名贵,翎羽柔亮饱满,展开后更显富丽,镂空的牙雕拼合成百花图案,若有风过,那极饱满的青蓝颜色轻轻飞扬,犹似海面粼光,莹洁温润的扇面,便是这幽蓝海中浮起的明月。

      众人见竟是此物,无不惊讶,帝释天貌似还不知道他们大惊小怪一些什么,即便是再名贵的象牙羽扇,阿修罗王他们见得只多不少,惊掉下巴的是人扇组合,帝释天本人还毫不自知,如他这样块头的糙老爷们突然放下重剑,慢悠悠地摇起一把贵妇用的羽扇,是个多么瞎狗眼的场景啊。

      帝释天见大家瞩目自己,以为是扇子好看夺人眼目,摇地更欢了,任那满屏雀羽直挠下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二十二章·雀羽满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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