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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一计连环 诏书之谜揭 ...

  •   “嘿!我已如此老了,第一回见到这么发诏书的!”悉跋罗伽什一路跑着过来,其他七个家伙也跟着,阿修罗王同诃尔珈涅迎完圣旨,直接潇潇洒洒地走了,头儿走啦,殿上的队形也就松动了,几百号人排着队到诃尔珈涅那边晃荡一下,扫一眼诏书,走掉、扫一眼、走,把诃尔珈涅当成个可供观看的什么东西,看完了在那里指指点点。封王诏书上没盖印,这件事儿也一哄传开了。

      别说是帝释天年纪轻见识浅,看到诏书没盖印就要掉眼珠子,在场的十二神将最长者也指天指地说长这么大没见过还有这样的,天帝诏书也能这样当一个屁放出来唬小姑娘。

      帝释天记得直到诏书发布的时刻,奎伯朱那都没有放弃求见的努力,终于在诏书已然成文,正要落印的时候,陛下似乎心里一动,突然允许奎伯朱那见驾,这场至关重要的对话,在场的有六个人,天帝陛下、奎伯朱那、爱染明王以及其他三位重臣,其内容在后来些微流出了一些,奎伯朱那当日着便服直入宫阙,向陛下列举历代杰出四天王的功勋,陛下渴求贤才之心虽切,但大可不必急在一时,可留待历练,总有一天让诃尔珈涅用功勋来换取王冠。

      这话说得堂皇无暇,立意更是绝妙,帝释天也忍不住赞叹,遥遥地惜起英雄来。原本阿修罗军及南天王军的一干军方意见极力反对诃尔珈涅上位的理由不外乎是说她犯上作乱、罔顾人伦、恩将仇报云云,当事人满怀冤屈,旁观者也义愤填膺,但,这是陛下关心的事情吗?同样作为罔顾人伦并且绝不在意恩将仇报的人,恩仇人伦可以触动他吗?诃尔珈涅叛乱本身就是出自天帝指使,依照陛下的性格,这类指责提了再提只能让他恼羞成怒,继而一意孤行。而奎伯朱那当时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他必须牢牢把握陛下的心理特征,事实上他也做得很好,陛下最关心的是什么?利益、利益、还是利益!只有从这个出发点出击,才能直击根本。

      陛下在诃尔珈涅一案中的心理历程是十分微妙的,原本挑唆其叛乱便是利用其除掉亲近阿修罗王的增长天,纯利用而已,而后阿修罗王抗命出兵,旗帜鲜明地力挺增长天,发动军方舆论漫天遍地指责,激发了天帝的逆反心,才使他做出不惜操纵司法也要封王的没品事儿,奎伯朱那所作的便是将自我绑架在诃尔珈涅战车上的陛下解下来,让他回归原先的本意,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摈除掉,回归到‘利益’这个根本题面上,天帝拔擢诃尔珈涅便是要用她为自己做台面之下的脏活,就像指使她杀增长天王一样,本质上就是养一条疯狗到处咬人罢了,至于这条狗有没有一个王位,于陛下的利益都没差,反过来若给这条狗戴一条死罪,还能使她在别无选择之下更加听话顺从。

      至于陛下往后会不会补上这方缺少的金章,可以这么说,若是没有其他契机,是再无可能了。这就与陛下一贯的用人风格有关了,若阿修罗王的风格是培养式,陛下的就是压榨式,别看他取士之时不拘一格,貌似一个爱才之人,实际上他对自己的臣子绝无除了工具之外的任何情分,便是要榨光你所有的能耐和价值,尽了就一脚踢开,跟他进幸妃子是一个路子,今儿穿明儿扔而已。可以想见将来,诃尔珈涅戴着死罪,拼命为陛下效劳跑腿,只求活命,再无正名封王的念头与资格,陛下习惯了这样有进无出的便宜模式,这枚金章只会永远悬在空中,化作一朵镜花。

      一开始琉璃埵这边不知道诏书就里,还狠狠地紧张了一阵,故而酿成了那场夺书夜战,只因奎伯朱那的来信是交予陛下看过的,只能含糊其辞地劝阿修罗王这边缓杀,事情绝没有到那样的地步,奎伯朱那若在信中得意洋洋地明着写诏书没盖印的事情,恐陛下看了心生被耍的疑心,老头有一种心态,看不得别人从他这儿捞好处的得意样儿,特别是阿修罗王。阿修罗王这边不明白奎伯朱那要他放心什么,故而派出迦兰鸠罗与真陀娑,必要夺书一看,原本就是保险之举,还真给保着了,只是还不知迦楼罗王夫妇也来抢这个东西作甚?

      “宫羯,为我写一封东西,我将在月底之期撤兵,并护送诃尔珈涅至善见城,对了此处称她为公主。”阿修罗王从廊台边转过身,虽是呼唤宫羯,目光却投给帝释天:“帝释天,这封佳音,我要借你之手呈给陛下,可以吗?”

      帝释天一时发愣,赶紧跪下去领命,可以吗?太可以了!阿修罗王要向陛下发好消息,大可以派阿修罗军人士前往,如今却让帝释天沾手,可以想见,陛下见信大悦,自然而然的遍及传报之人,只要帝释天表现得当,还能少了他的封赏?旁观的众人也是懂了,阿修罗王栽培帝释天的计划,自此事起,已经正式启动了。

      宫羯及众将领命而去,阿修罗王说要在此独自静思,不多时,方圆之内人尽遣散,独有一个帝释天,有那包天的胆子,半路上溜回来,还妄想偷袭阿修罗王,结果被抓住了头发。

      “哎哎!头发!”

      阿修罗王手上松了揪扯的劲儿,却不容得帝释天逃,把那把银白长发笼在手间一下下梳,然后替其主做主,将长发全部绕过脖颈拨到胸前,扎好,还特么是个蝴蝶结,诸位可以想象一下这造型,整个儿婉约起来了噗!搞完头发,还要摸脸蛋:“帝释,高兴么?”

      “高兴。”

      “那笑一个。”阿修罗王竟然漫不经心地玩上了。

      “咿——”帝释天顺着阿修罗王揪扯的方向,露出一个蠢毙了的咧嘴笑,阿修罗王大点其头,表示满意好评。

      “诶,您真要放了那个女人?”

      “你没听清楚?我说护送她去善见城。”说是送,便是押。

      “喔。”虽然说这没盖章的诏书做不得准数,是个屁,但阿修罗王可不能真当它是个屁,面包渣也是面包,何况这封诏书形式俱全就是缺个印,天帝那边让出一步,作为交换,阿修罗王也得以同等筹码回馈之。

      “你得想想看,我真要放了她自行来去,她最想去哪?”

      善见城?不。

      “九连城。”封王之梦已落虚空,去善见城也无甚意思,倒是九连城才是最佳归处,保住根基才是要务,问题是阿修罗王哪会让其得偿所愿。

      “撤兵之后,宫羯将会留下,你这次事毕离开善见城时,蜃塔会跟你一起出发过来,唔……蜃塔来的话,那还要配个迷企伯奢一块留下,有他俩大展身手的份。”

      帝释天歪着脑袋看阿修罗王,不知道有没有在好好听,后者默然望着将明的夜空,仿佛陷入极茫远的思绪,好像连同他自己都要飘到那空界宇宙中去了,那一句问也仿若从那不可追的所在而来:“帝释,你有什么愿望?”

      “铅球万袋,一桶浆糊!”

      阿修罗王眉头一挑,回过头来看丫,帝释天就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直说犯禁,故而和谐了一番,还望守护斗神高抬贵手不要没收作案工具,打屁股也不要。

      “为什么?”

      “这是我自小的梦想!我觉得我就是为了这个降生的,没有人告诉我,可我就是这么想。”

      “天帝宝座?”

      “那上面有一切!”帝释天毫不掩饰那种狂热:“我就能将命运抓在手里!”

      “诃尔珈涅也这么想吗?”

      “是。”

      “那我选择你。”阿修罗王这话来的有些莫名:“我怎能容许天界落入这种人手中?”

      “有您在,绝对不会的,绝对。”帝释天很是乐观。

      “若没有我呢?群寇裂国,交相征战,我怎能容许?我一族万代至今的武功,就这样回到原点,破坏神一节,亦是如此。”阿修罗王突然发出沉郁的笑叹:“帝释天,你是生逢其时的英雄,想一想你的父亲,他说你可令他今生延长,他几乎在用一切换你这一场生逢其时。”

      “一百年之前,你在与弗栗多决战前夕,因权争竞一手分裂夜叉族……”

      “诶……您还记得?”帝释天是最不愿有人提他这壶了,虽然说他暗搓搓地还为自己当年那一夜之间风云变色的手腕而自负不已,但施为手法的高超也盖不住心态的轻狂,激怒了夜叉族背后的阿修罗王,事后好生费了一番腾挪,抛下北方一手经营的成果,脱壳到东方重新开始,总体上还是走了一条大大的弯路。如今看了诃尔珈涅以身试法,阿修罗王又重提一百年前夜叉与阿落刹娑分裂为两族的旧事,不由得让这只当年的搅屎黑手背后毛毛,后怕不已,乖乖,当时若一失脚,可不就跟诃尔珈涅一个下场了么?

      “当然记得,你觉得我会连这个都忘掉吗?当时出事的时候,我真的想杀你,想立刻杀你,实际上你的梦是对的,你的直觉让我都不得不佩服。”

      帝释天一想起百年前跟夜叉王的那一场恩怨,仍心中怀恨,甚至不亚于更早些诃尔珈涅的夺位之仇,只是此时绝不能在阿修罗王面前表露分毫,面上赔笑混过便罢。

      “若在之前,如你这般,意在至尊,无法满足之人,我必除之而后快。”事隔百年的剖白,实为帝释天心知肚明之事,故而如此直白的‘杀’字,并没有让帝释天多么惊讶。

      帝释天厚着脸皮戳了戳疑似在盯着阿飘入神的阿修罗王,后者反过手来抓了丫动手动脚的现行,就着手指头一只只捉住捏好,用着沉重的劲力,如同握着武器:“答应我!”

      “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将天界抓在手里,除非你失败,让强敌或者岁月来打败你,即便如此也要以天主的身份而战,至最后一刻!”

      “我答应您,因为只有您能打败我。”

      “……”

      帝释天感到手上的劲力在那一刻松懈而去,让他顿时有种‘失去’的直觉,虽说不上来,但在脑海中一窜而过。

      “将东西送达善见城后,你尽快赶回吧,我有一事要与你参详。”

      “嗯……我希望多留半天。”

      “何事?”

      “我想去拜访奎伯朱那。”

      “可。”阿修罗王脸上终于露出这个时刻该有的倦容,眼睛里像蒙着一层暮色。

      帝释天在前半夜足足地睡过,乃是给鸠盘茶密提罗这俩自作聪明的小朋友留出溜号的时间。他不想去睡,留在原地望着阿修罗王踏着无声的步伐远去。

      帝释天跟十二神将的关系始终比较淡漠,交情是绝说不上的,没事还要拌嘴。这个事阿修罗王曾问过,他当时下巴一翘,大言不惭说这种打点好相好身边所有亲戚朋友阿猫阿狗的老好人作风才不是他帝老大的范儿,除非阿修罗王愿意吃醋,他才不妨一试。

      上面那个理由自然是耍宝版本,把跟神将们吵嘴当情趣是一回事,正经版本当然是因为身为天帝提拔的新贵,去跟十二神将穿一条裤子,今后特么混不混啦?

      但这代表了帝释天完全不需要也不能去跟十二神将穿裤子了吗,恐怕也不是的。只是这个人选须得斟酌,少少一人即可足够。

      帝释天观察过他们所有人,独独这个奎伯朱那十分神秘,甚至比那个专业搞特务活动的罗骞驮还要难知难见,非是说见不着真人才觉神秘,而是常常能见,却看不穿其深浅,这个人的明面存在感过低,盯着盯着就忘了、忽略了,回过来再看,事事都有他的痕迹。要不是这一次此人出来坐镇光明城,帝释天对他的定位可能迟迟没个准,此次比照开庭、下诏事件的始末,可见这个人的实力恐怕是十二神将之中最强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居于闲职,事关光明城内政,出于此城的特殊门禁,外人难以探知,帝释天猜测这或许是为了达成一种政治平衡。

      帝释天盯上奎伯朱那,还为了一点,他在天帝面前得脸,说得上话,关键时刻连阿修罗王都倚仗他出面去沟通,帝释天盘算着若能与此人搭上一线,关键时刻请上一请,必定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大用,之前他知会阿修罗王要来见奎伯朱那,不是随口闲提,而是请求一种许可,如果物化地形容,奎伯朱那是一个沟通各方话语的大平台,帝释天知道阿修罗王要栽培自己,便趁热再提一个要求,将这个庞大平台的共享许可要到手。

      思前想后间,人已经到了,奎伯朱那是单身而来,其人衣色清浅,气度斐然,浅玉色长发经由别致的编梳,在肩窝上绕一圈,再汇集到背后扎成一把垂下,帝释天认出那天阿修罗王摆弄他的头发时,隐隐地就是按照奎伯朱那编发的路数来的,才想的如此眼熟。帝释天这边单带一个从者,青发的少年布完饮食,站在边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奎伯朱那的头发打量,满脑子里飘着念头,估摸着同属淡白色系的帝释天哪天也弄一个。

      坐下了,便要换过名帖,天界注重门第血统,官场上江湖里换名帖的时候都得写上家门族系,区别不过简繁而已,帝释天没什么好写,可好,全是空的,买的烫金册子又大,帝释天写完大名、职位,还有大片的空,怪难看,不过这难不倒帝释天,这货眼珠子一转,盯上阿布德耶,叫他坐下来在空白处细细地画上沧海横波,果然奎伯朱那接过去看的时候先盯着那画看了半天,口里直赞浪涛腾跃如龙、气势泼洒而来,帝释天厚着脸皮尽当是在夸自己。

      “咦?”帝释天摊开奎伯朱那递过来的名帖,本以为可见一长串啷啷当当响炮也似的家族名,没想到入了眼来,除了大名、职位,也是大片光溜溜,帝释天摸着侧边揪了,确定是没有下页了,再颠倒过来看封面,也不见家徽,以前见过婆雅稚那厮的,婆利支名门的徽章是枪尖对吧。说起来,阿修罗王用人排位也挺讲究,如果婆雅稚是十二神将之首,那这个奎伯朱那就是将尾,巧的是这首尾二人同出婆利支名门,据说还是表亲,怪不得二人面貌身姿上越看越有重叠处。帝释天将帖子翻过来,这些时间跟着阿修罗王学了坏,脸上正经端方,心里想着阿修罗王在将首将尾安排两个同宗,是不是像手链搭扣一样,扣上之后十二颗珠珠手拉着手跳滴溜溜圈圈舞。

      奎伯朱那倒没看出帝释天暗里在怎么脑补编排自己,只知他疑惑,便出口解释道:“我早年已被逐出家族,不能再以婆利支名门自称。”

      帝释天赶紧正过色来,谈正经的,先从陛下入手、谈谈谈、谈到阿修罗王、再谈谈谈,转进到四天王,继续谈谈谈,朝上到军中,无一不顺利,想来阿修罗王已经先交代过了,生意成了,交情也不能忘:“先生,饮茶吗?”阶层越高戒酒者越多,况且阿修罗族还号称‘不饮酒神’。

      “不,我喝酒。”奎伯朱那向捧壶的少年笑了笑。

      帝释天看着他满满喝了一大碗,自己更不能落后了,不多时便到了黄昏:“先生,我仍有想问,先生才华可列十二将首位,为何常年深居?”

      “嗯?”奎伯朱那微微有些惊讶,这个问题是许多人都想开口,直白坦诚者,帝释天是第一人:“王的安排,自有道理。”

      “是么?”帝释天看他倒不曾揪着‘十二神将首位’这样的词汇自谦,坦然承认了,想必是个骨子里十分桀骜之人:“即便王视先生为王牌,但宝刀久居高阁,竟不曾夜鸣不平?”

      “……”

      奎伯朱那还没说什么,帝释天先将两面的话说完:“先生可别误会我对十二神将存有挑拨之念,我还没有下乘到护世者的地步,这点坚持还是有的。”

      “无妨。”奎伯朱那愿与帝释天再碰一杯。

      “我只是以己度人,心里想着,当年若来阿修罗军出仕,得阿修罗王如此安排,我是决然不会接受的。”帝释天将话摊开:“既然如此我再冒昧一句:先生如我一样年岁时,对自己的前途有过何样的期盼?”

      奎伯朱那闻言垂下眼目望着杯中酒液微澜凝波,然后猛然仰脖饮尽:“自然是,做一代名将,建不世功业了!”

      “先生说具体些。”

      “好吧,最好还要有绝色无双的佳人来配。”

      “先生潇洒。”帝释天有些促狭地眨眨眼睛:“都得成全了么?”

      “佳人是有。”孩子都一窝了。

      “改日再见见夫人?”

      “欢迎之至。”奎伯朱那望着薄薄的暮色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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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释天见完奎伯朱那后当夜启程,再往琉璃埵赶路,到地方之后首先去见阿修罗王,此时正当清晨,值夜班的士兵在这时换岗下来,拦下一二问问阿修罗王何在,说王与迦兰鸠罗彻夜长谈,正在镇魂书驻兵的高楼上。帝释天依指引找去,半道上见天上赤鸟翔空,墨羽赤腹,喙爪尖钩,飞过一圈,再回转来,停在塔楼第七层的扶栏边,帝释天找过去,坐在高高扶栏之上的阿修罗女从篮子里掏出鲜肉饲喂鸟儿,一面拍着鸟背逗哄,赤鸟眼见帝释天站在后头,仰头叫了一声。

      “哟,那天地上的哥们儿!”

      迦兰鸠罗这么个自来熟,帝释天倒一时不知回她什么好,只说来求见阿修罗王,她指了指楼梯。

      “多谢。”

      迦兰鸠罗搂着鸟脖子,对着帝释天的背影吹了一个长长的口哨,帝释天因而回头多看了她两眼,再比比那个娇小苗条的密提罗,实在想不到这俩能是母女,倒是伐卢纳更像高大健美的迦兰鸠罗一些。

      “回来了?”帝释天赶到门前还未叩门,阿修罗王就已察觉。

      “是。”帝释天老老实实推门进去,阿修罗王又在翻着长卷,一副要掉进去的样子。

      “前夜迦兰鸠罗来找我。”迦兰鸠罗在那天夜里一战成名,身为外族敢跟迦楼罗族打空战,横到连迦楼罗王都一起打,要知道那两个人是迦楼罗族最高贵的战士,对成了名人的迦兰鸠罗而言,阿修罗王也可以说见就见了,毫无压力。

      “她求我救救她的女儿。”

      “是么?”帝释天回想了一下密提罗这段时间的状况,摇了摇头。

      “我带她去见悉跋罗伽什跟迷企伯奢,将脱离六道圣律阵的方法告诉她。”

      “做不成的,这个东西的原理就像倒下最后一杯水才能工作的机井,毗流驮迦撑得过去,那个油尽灯枯的小丫头,悬。”

      阿修罗王请帝释天坐下:“实际上,我已经不再打算救七人阵里的其他人,毗流驮迦只能是特例。”

      “哦?”

      “知女莫若母,自己的女儿还有没有救,她清楚的很,实际上不需要我来多讲。”

      帝释天听完不是很在意,托着腮帮看别的东西。

      “重点在后头。”阿修罗王把沙盘上用的指示棒拿来,点在帝释天脑袋上:“她沉默了半夜,最后竟然求我杀了密提罗。”

      “您没听错吧?”帝释天的胃口给勾了起来。

      “没有,她说这一次来就是想带女儿回去,活的带不动死的也要。”

      “什么逻辑?”帝释天暗地里编排,该不会是一儿一女全去参加护世者了,母亲也一块辐射傻了,这真是个杯具:“好吧,请允许我做一个悲伤的表情。”

      “密提罗先前给她写过信,说自己想死,早就想死,她寻思密提罗既然已是行尸走肉,挽救不了也不好强留。”

      帝释天回想起方才迦兰鸠罗谈笑如常的样子,看来此女是个心理极其强大之人,不是一般的狠角色:“嗯,那您是决定要动手?”

      “你觉得我会亲自动手?”阿修罗王挑起眼角看人:“或者,需要我亲自动手?”

      “唔……”帝释天一看阿修罗王这副已经打好坏主意的样子,看来是不需多嘴的了。

      “在这之前我已经给那剩下的六个人排好了剧本,迦兰鸠罗来求我,也只是添头。”

      “您早已不想留她?”帝释天探问道。

      “是那六个都不留,我只承诺释放诃尔珈涅离开琉璃埵,不代表其他人能活着走。”天帝陛下和阿修罗王都需要一个剪去羽翼千疮百孔的护世者军团。

      “那您必是有了什么妙计了,这么急叫我回来参详。”

      “妙计谈不上,毒计还差不多。”阿修罗王还真自嘲起来,一口承认了:“我着人观察过他们这些天的精神状态,时机已经成熟了,就是选取导火索的事情,还需要你的意见来参考,我要你与我分析一下这几个人。”

      “第一个,鸠盘茶。”阿修罗王将卷宗翻到第一页,原本第一页是毗流驮迦,已经揭掉了。

      “吃饭睡觉上厕所的时候都能满脑子伊娑那语录的疯子,毗流驮迦走后成为六个人里的头号人物,您若是想挑动六位铜甲士内斗,可能得把他调开。”

      “……”阿修罗王抬起眼睛看了帝释天一眼,他之前尚未具体说明计划,帝释天便已一口猜出:“他何以如此死忠?”

      “当年他孤身来到阎浮提,诃尔珈涅收留他,当时就给洗干净脑子了吧。”

      “可我这边调查过他的身世时,竟然在善见城的最高术师学团里查到了他的名字,因为修习偏门,被开除了,我很奇怪,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并且见过大世面的叛逆术师,怎么到了诃尔珈涅那里就彻底放弃思考,全盘接受那套十三不靠的教义?”

      “据我所接触,这小子简直是一具空壳,诃尔珈涅给他塞什么就是什么,做事的本事是有一些,但是总给人一种没有灵气的感觉。”

      “空壳……”阿修罗王沉吟半晌,点了的头:“一个走偏门的术师,倒不排除他有变成这样的可能……我不会调开他,他的作用反而至关重要。第二个,伐卢纳。”

      “伐卢纳,他是迦楼罗族在护世者里的利益代言人,铜铠战士中的二号人物,完全不信诃尔珈涅那套,只顾拉扯个妹妹,在诃尔珈涅眼皮底下搞小山头,有一定势力,嘴上是主义,肚里全是生意。”

      “还有啊,这家伙整个是一脱星,每次打架都是一上来扯掉披风,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只又大又黑的——鸟!”

      阿修罗王回想起当时那个一看见他就装死的家伙:“他是迦兰鸠罗的另一个孩子,我实在有些想留下他……嘛,算了,看他有没有运气了,第三个,密提罗。”

      “她是在我离开后才来的,不是很知道。”

      “迦兰鸠罗与我说过,伐卢纳是她有意派出来历练的,他们家宠女孩,这个密提罗原本好好在家娇养着,有一回接到伐卢纳寄回来的家信,密提罗看了心生向往,不顾反对离家出走了。”

      “迦兰鸠罗到处找她,找到无瑕城的时候她已经被嵌入到六道圣律阵里了,事后与伐卢纳对质时才知他根本没有写那封信,当时正处于护世者暗中排除迦楼罗族势力的时间节点,密提罗是被诃尔珈涅骗去的。”

      帝释天凑过去看密提罗的介绍资料:“我人虽远离九连城,但在外头缓过劲来之后,还是在护世者中间留下不少暗线,密提罗怎么来的也算知道一点,当时她妈直接甩着双刀杀到林主宫去要人呢。”

      “迦兰鸠罗说过这个,她说宁愿女儿昏了头在外面随便嫁了一个洗盘子的,也不想接受那种结果,还说密提罗原先是个非常爱心软的和平主义者,嘿,我怎没看出点影子来呢?”阿修罗王微微抽了抽鼻子,略作模仿一番密提罗那个恶形恶状的嘴脸,还很给面子地没把牙给龇出来。

      “您这个导火索的选择……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呢?您现别说,我来猜猜看,您看正点不正点?”帝释天此刻若别这样霸在桌上,做出肚里蛔虫蠕动的姿势,阿修罗王倒很愿意对他的聪明脑瓜刮目相看的。

      “一,他的信仰松动了,鸠盘茶撇掉;二,他不够沉稳,状态狂躁,心里有鬼,伐卢纳踢掉;三、他有小事化大的实力,最好一开始就弄出人命不可收拾,密提罗小胳膊小腿,一旦发狂马上就被人摁住了事,熄火崴泥还玩个什么劲,密提罗滚蛋,不过她实力弱脑子残,倒是个难得的好牺牲品。”

      “全中,要奖励吗?”阿修罗王已经事先准备好饲喂的糖果,实际上自己吃了大部分。

      “剩下……还剩三个。”阿修罗王以为帝释天凑过来想亲自己,后者却只是瞟了瞟就转回正题:“您看这几个怎么样。”

      阿修罗王揭去第四个,给帝释天看垫底的两个人:“这两个经常对士兵偷偷表示想求见我,自当日被我打败之后,这两个人已经心生叛意,常常跟战友吵架,或者欺凌下级的白铁战士,反过来指责别人是叛徒。”

      “自己是叛徒,眼里人人是叛徒,来,我看看。”

      “如何?”

      帝释天缓缓将长卷推回去:“不行。”

      “何以见得?全部符合条件的不好找,这两个算是占全了,就是一两项欠火候,我可以让悉跋罗伽什用幻术补足,虽然我们介入的太多,会让诃尔珈涅惊觉,等她反应过来开六道圣律阵,就玩不转了。”

      帝释天顺过阿修罗王手里的指示棒,一栏一栏的指:“您看,这个人他的招式有问题,发动有点慢,起手式太长,而且要好几击才打得死人,如果牺牲者被定为实力脆弱的密提罗,伐卢纳是不会让他有机会打第二拳的,其他的或许也打不起来了。”

      “连密提罗都打不死?”阿修罗王皱了皱眉头。

      帝释天补充道:“不要只考虑密提罗自己,还有伐卢纳呢,小丫头弱则弱矣,毕竟还是迦楼罗族,他们很敏捷的。”

      “那就这个?”

      “也差一点,这个人虽然实力算够,但性格犹豫,平时行动就爱慢半拍,导致优势无法发挥,战功上垫底。”

      “总没有个十全十美的。”

      帝释天神神秘秘的摇摇头:“您且看看这个,辟荔多。”

      “用冰术的那个?”

      “是的,您可曾觉得他身上有何疑点。”

      “疑点……”阿修罗王轻轻重复了一句,翻开长卷:“辟荔多,龙族……也是龙族人?”

      帝释天不置可否。

      “平心而论,他的冰术我从未见过,我能轻易胜他,是刚好相克,实际上他的实力应该不错的,是有一种精纯浩瀚的冻气,目前我们这边暂时还查不到其渊源,只是我比较好奇,他的根骨资质应该只算平平,这般修为不像是这个年龄会有的,莫非是遗传的神力,可他的父母他的家系是龙族中最底层的平民,要早有这个本事传给他,也不会连正经军职都谋不到。”

      “就是这点,当年他一来阎浮提我就盯上了,那个时候他年纪还小,不知道遮掩,到处冻这冻那,狂得很。”

      “你去查过?”

      “我一开始哪有头绪?直接套问的,到底还是个小鬼,小菜一碟。”

      “如何?”

      “他说他师承北方冰原上一座瓦罗城里的高人,对方也是龙族人。”

      “瓦罗?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城,在哪里。”阿修罗王越听兴趣越浓。

      “我也是这样,兴头上来了,非要查到底才肯作罢,既然也是龙族人,有这么大本事查名头也不难,我还亲自跑了一趟西海,查知龙族数代讨伐一只能够冻结大海的魔族,最后有一名平民勇士献计请缨,拼死杀了此魔,且阴差阳错的得到了这份凝冰的力量。可惜勇士归来得到的是埋伏,因为原来约好的是将魔族肚中一块‘水之灵’挖出献与王室,却融进此人体内挖不出了,龙王与大女儿一合计,这人使出水之灵之力可以冻结整个龙宫,想当龙王都可以了,既然如此还不如除掉算了。”

      “海中魔族,那个事……我只听了龙王上报,到底不如你实地去查,真的不如。”

      “后来的事就跟辟荔多所说对上了,这个人逃出龙族去往北方,不敢在神族的领地里安住,而是偷越了夜叉族守卫的结界,遁入魔域,用冻气起一座冰城容身,当时北方冻土上魔族冰城一座连一座,他就混在里头了,一般不会有神族没事跑那种地方找人。”

      “辟荔多肯定说他是无意中落入魔域,被救了。”阿修罗王是猜剧情的一把好手,肯定看烂过不少小人书。

      “您听好了,这个辟荔多当年和我扯啊:这位师父为了锻炼他的冷酷之心,以生命作为引导,将毕生功力传给他,然后喷喷血噗嗤一声就死了……啊呸!可编吧!有这美事啊?我知道这个人是带着一个儿子逃的,当时他老婆被杀之前把儿子扔过去给他接住,他一个奶爸犯得着为了教个徒弟撇下儿子去死?我看这家伙的资质根骨也根本不值得别人寄托毕生功力吧,一开始我就猜这个水之灵要能过到别人身上,最后估计还得靠血缘。”

      “够鬼啊,毕竟小孩编的话只有小孩信,他要再长几年,可没那么容易被你套出话来。”

      “这货的冻气是巧取豪夺所得,应该说一开始就是龙族王室派过去的。”

      “后来你怎么处理他。”

      “我啊……”帝释天一提起这茬就忍不住露出奸险的恶趣味脸:“他那点手艺我暂时用得着,然后我找了个使毒火的给他作师父,他在护世者里若想上进,肯定得拜我嫡系里的人做师父,他要是去练,练一层毒火就化掉一层冻气,给他来个冰火两重天,够受的,死也活该。”

      “他也信你鬼话?”

      “信啊,那时候小,好骗,毒种下了就迟了,他还真的信我跟他说的冰火可以一起练,书都没念清楚就出来横,还是太忘乎所以,没认识到他那抢来的冻气啊,根本不是取用无竭的,他干了那事也没抢到水之灵。”

      “无源之水?”

      “是,用一点少一点。”

      “哟,不查还不知道,以往总有士兵看到他采花拜祭两个师父,传言说是个重情义的人呢。”阿修罗王盯着辟荔多的资料细细看。

      “得了吧,后一个师父也是他杀的,他投靠诃尔珈涅反水了嘛,这家伙的风格向来就是边勾兑边打,杀到我这里的时候,我一看他那脸,好哇,哭得跟尿坑一样好吗,搞得我打架的时候一直要分心躲着他,怕那鼻涕沾我衣服上!”帝释天反过手拍拍披风上的浮尘。

      “护世者上下好像都很爱哭啊,跟小孩子似的,跟他们呆着久了,我也想哭,近期一定得出去换换脑子了。”阿修罗王想起诃尔珈涅那双呼之即来且收发自如的泪眼就眼眶干涩,他想这一定是病。

      “先说好,跟我没关系,是我走了之后给辟荔多带坏的啊!”帝释天一点也不想跟这几个家伙扯上什么关系。

      “行了,他撞上你也就是个恶人还需恶人磨,无怪乎诃尔珈涅对这个辟荔多向来是冷处理,实力可用人品太差,留在那里发挥余热……这么说他参加护世者,并不是信那些东西,而是……投机。”阿修罗王还有一节想不清:“诃尔珈涅接到无印诏书,已经靠不住了,那他怎么没往我这里动脑筋,而且表现的十分平静,派去监视的人都看不出异常。”

      “这大半年他的确风平浪静滴水不漏,只能说明他道行长进了,本来是什么东西到头里还是什么东西,他不来找您,因为知道您不会用他,除了您也可以找别人,比如我、比如陛下。”

      “是你吗?”

      帝释天笑着摇了摇头:“诃尔珈涅都晾着不敢重用的人,我比她还蠢?”

      “陛下……”阿修罗王将脸埋在手掌里,他算是对陛下用人的口味彻底拜服了,五体投地中勿扰。

      “这一次我回到善见城时,陛下将这个辟荔多在琉璃埵一战前如何求见他都对我和盘托出了,辟荔多在您这里能如此淡定,这个应该就是他的精神支柱。”

      “陛下有向你表明他是什么态度吗?”

      “没有。”

      “无妨,陛下一向如此磨叽,这个琉璃埵是我在控制,逼急了,假传个把诏书我都干得出来,何况是假传一个没影的‘上头口风’,你出面吧,我给你这颗豹子胆。”摧毁辟荔多另谋高就的美梦,把他打造成那个三项全中的好苗子,正所谓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

      帝释天爽快答应:“好说!”

      “对了。”阿修罗王突然想起一个八卦问题:“听说鸠盘茶跟密提罗是一对,当真?”

      “扯,毗流驮迦和鸠盘茶原本是诃尔珈涅的头班亲信,负责挟持伐卢纳的妹妹,时刻准备撕票还一对?基本上是个绑架、骗感情二人组,傻的只有密提罗一个。”密提罗本人也未必不知道,否则她怎么疯的?

      “啧,整一个‘庙小妖风劲,池浅王八多’,这都是群什么呀?”待到捋完这些,阿修罗王真心表示累觉不爱,去诃尔珈涅她全家的。

      阿修罗王收拾好一大桌纸头,起身等帝释天开门,然后飘飘地走出去:“走吧,我去见悉跋罗伽什,人选定为辟荔多,他怕火是不是?动跟火有关的手脚不就是我族本行?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下午开打。”

      “算您还记得我连夜没睡的事儿~哈呼~”帝释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怎么调开诃尔珈涅就让老妖婆头疼去吧,我不管啦,老妖婆对付小妖婆,我只管睡觉觉!”

      “帝释天,注意形象!”阿修罗王捏着鼻子:“早就搞定了,我带你看看去。”

      这回是阿修罗王开门,帝释天翘着尾巴啪啪地进去,阿修罗王带他过来看的是一间布置俱全的睡房,画壁雕梁,青蓝床幔,布置得有点女儿气,阿修罗王靠在门边询问客户体验:“怎么样啊?”

      帝释天粗人一只,哪知就里:“什么怎么样?”

      “就是怎么样。”

      “嗯……”帝释天仰头望着圆弧状的穹顶,回答反应的速度显然慢了下来,半天才嘟囔出俩:“废话……”

      阿修罗王轻轻地进门:“困啦?”

      帝释天一激灵:“您在房里下催眠药了?”

      阿修罗王轻轻一笑:“谁做这么没档次的事情,出去别说是我带出来的部下,掉份。”

      “那我不知道了。”

      “这间卧房是请迷企伯奢设计改建的,利用视觉效果和错觉来诱使进入其中的人入睡,不但没有药,我保证连镇梦法阵都不会有,隔音也是靠结构建造来做到。”

      帝释天真的四下检查,真的没有半点可疑迹象,而且越着急思索,困意好像更重了,阿修罗王与另外一个谁一边一个扶在帝释天肩上:“睡吧。”

      帝释天坐在床边直瞪眼睛:“您要把诃尔珈涅弄进来?”

      阿修罗王又摇摇头:“当然不是我出面,增长天有个女儿,恨死了诃尔珈涅,听说了诃尔珈涅居然还住在她父亲给她的好闺房里,接下来放她出来闹事,把诃尔珈涅赶出来,接下来是女人的战争了。”先折腾她一个心力交瘁,然后再把没地方住的诃尔珈涅安排到催眠屋里去,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即使事后有查,半点也沾不到阿修罗王头上,你自己睡着的,怪谁?

      “啊……蒜您狠……”帝释天睡迷糊了,迷瞪着越看阿修罗王越像梦里的床边怪人。

      “好好好,睡吧睡吧,时间够,诃尔珈涅下午来,我着人告诉她这里上午没有臭男人睡过。”

      “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一计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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