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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千里功名   斩刑从 ...

  •   斩刑从下午开始,到天尽头最后一缕夕光逝去,这小半天当然杀不完,定在明后天继续,夜间停止,用于保养刀具,修复崩口,护世者战犯断首之后尸身不卸枷锁,头颅从断桥上踢下,外城的俘虏仰头便可见此景,最开始当先受刑的两人是一对男女,因这两个是恋人,故而上报到阿修罗王这边将两人安排在一起,这两个人便是渗透内宫事件的主要策划者,在护世者军团中颇有声望,在女子头颅被踢下断桥的时候,外城战俘中有人怒而拔剑,匆匆组出一支队伍共七十六人,向着阿修罗军盲目冲击,仓促的反叛旋起旋灭,除去当场战死的,共四十人被擒,顺便加到待斩的六百多死囚之中,竟凑足了整数,正正好七百人。

      断桥上的阿修罗王及一干将领,在结束后,很快就散场离去,留下外城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入夜。

      阿修罗王下午套在帝释天手上的那串钥匙就算给他的,因为若要在晚间同睡,在对方的房间里出入久了必然泄露风声,故而特意开辟一处幽静偏远的内宫,用作幽会。

      帝释天当天半夜里睡着睡着,总隐隐约约觉着哪里怪怪的,身上忽冷忽热不算,刚刚好像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婴儿,床边盘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黑影,看形状貌似是个男人,他努力地睁开眼睛,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幽静深沉的金色目光,长眉剑挑,将那他目光中那特别的神气衍伸到整张脸,在背着夜光的晦暗之中,同时具有慈祥和残酷的轮廓,床边怪人变成了阿修罗王,因为帝释天在这个节骨眼上醒了。

      “王……您在搞什么呢?”

      “嗯?”阿修罗王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帝释天甩了甩头才更清醒些,发现阿修罗王虽然睁着眼睛,但神情有些恍惚。

      帝释天心说您该不会有梦游的毛病吧:“您醒着吗?”

      “……”阿修罗王并不说话,只轻轻地将视线移过来,其光动若金湖微澜,看得帝释天心里又软又痒。

      帝释天伸出手指:“乖,让我戳一下……”

      “唔……”刚才还呆呆的阿修罗王,似突然复活过来,灵活地探头,一口咬住帝释天送上门来的手指头,还若有所思地轻轻嚼了嚼。

      “您不睡觉在做什么呐?”帝释天赶紧把手指头逃出来,一看上面已经描上了形状可爱的牙印。

      阿修罗王伸手摸了摸帝释天的右脸:“我在看你。”

      “我好看吗?”帝释天是不会放弃开屏显摆的机会的,即便现在困得要死。

      “好看,白乎乎的。”

      帝释天大为满意,既然已经在‘好看’这个大前提上得到想听的,他就大度地不计较后面那个‘白乎乎’是个什么用意了。

      “您刚刚看着我在想什么?”

      “……”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杀你。”

      “您就为这个睡不着?”帝释天懒洋洋地坐起来,两臂笼在阿修罗王肩上,但又因为困意,一脑袋磕在阿修罗王的肩窝里,就无法抗拒那里的温暖舒适,起不来了。

      “为什么?”

      “唔……”帝释天爬在阿修罗王脖子上困得七荤八素,抱着后者往枕头倒下去:“只是梦而已……”帝释天干脆把阿修罗王当成了抱枕床垫,毫不客气地蹭了又蹭,重新入睡前他如此喃喃。

      “唉,不准在我肩膀上流口水。”阿修罗王反抱回去,银色的长发撒了他满手,他顺着其走向一下下揉抚,像握着光芒。

      接下来的两天,向来翘班成性的帝释天,在断桥上的监斩席位上坐完了满满两天班,连阿修罗王名下几个神将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来,当然这也跟帝释天闲得没事情做有关系。七百个战犯在上刑场之前都被挖去喉咙,故而整个过程都沉寂如死,而且效率很高,一颗颗头颅被从断桥上踢下去,久了之后血迹汇流,因为事前将地面做过了改装,血河顺着残桥断口沥沥而下,而不会向王座以及主宫方向流过来。

      整座城都在沉默,尤其是外城,已然寂寥如坟场,一座座残败的营帐便是无名坟冢,第一天开斩的时候,还有人闹事,晚间偷偷溜出来收集头颅,第二天,整个营地全然没了人烟走动,早晨时还有些掀开帘帐偷看的意趣,到了下午全然归于死寂,似乎是对断桥上的血流瀑布完全没了兴趣,整天整夜连点子炊烟都无,阿修罗军方面并没有克扣他们饮食和燃料,甚至一直以来代为支付巨大的开销,到了第三日,护世者败兵的营地又重新有了人迹,到了午间越来越多,到了第三天晚间七百人全部斩完,整个护世者营地上的活动竟然回复了正常,该干嘛的干嘛去,在这个节骨眼,正常便是诡异,这景象简直就是死过了夜的行尸从墓中钻出来,无知无感地在地面上晃荡,除了维持生存的本能,其他奢侈多余的妄念狂想全部被血潮卷去魂灵。

      这个事儿中,值得佩服的还有迷企伯奢部下的军医,轮着两班倒换,给整整七百个人做割喉手术,还能做到术中不死一人,帝释天曾在狮子獠牙挂起的前夜经过作为牢狱的地宫,里头嘶吼之声不绝,本以为在用刑呢,原来在搞这个,据后来迷企伯奢来说,本是打算上哑药,省事干脆,后来发现灌下药后虽难言语但还能发声喊叫,有些耐药的更能拼着吼些含糊的句子,而且战犯们发现他们灌药的企图,联合起来不饮不食,大概想留着上刑场的时候发表高论,阿修罗王跟护世者打了这么久交道,什么车轱辘话没听过,更来七百遍,再尖的耳朵都起茧子了,故最后定下来让丫们统统闭嘴。

      事后帝释天把顶着两圈熊猫眼的迷企伯奢堵个正着,没上没下地夸人家牛逼,阿修罗王从两人背后冒出来,暖暖滑滑的小手无比柔情地在帝释天脖子上拂拭,就像以往亲热的时候一样,就差没亲一个,当场把自认什么死相都见过的帝释天骇得背骨窜凉,夹着尾巴同手同脚地溜掉了,把迷企伯奢高兴得在那里挥着手术刀跳舞,扭腰抖胯无所不来,难看死了,讨厌。

      转过弯来帝释天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一巴掌,没见识的东西,哪是迷企伯奢厉害,恐怖的是阿修罗王!他帝释天以往玩的都是些小儿科!

      就像阿修罗王时常自夸是有追求的老男人,帝释天这回算是见识了这份对秩序和严谨的热切追求,这个人足够强大、足够缜密同时足够无聊,满脑子稀奇古怪的情怀。七百个战犯,有男有女,多是青葱少年,批量捉来,再批量处理成血肉一堆,所有环节都被完美处理,一切可能出现的状况都被考虑到,大到行刑期间的守卫安保问题,小到七百个人里谁和谁是情侣,血往哪边流的效果,无一不显示出阿修罗军整个暴力机器的严酷和缜密,一如他们的王,一如高悬的烈红战旗,自上而下透出狮子般堂皇和正统的气概。

      第三日入夜,帝释天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几乎要怀疑自己已经聋了,耳朵陷在那毫无感情的肃静之中,耳边只听见铡刀落下的的巨响,落下,劈碎什么东西,落下、劈碎,间隔一致,雷同麻木,机械的回响,不知夹着腥味还是水汽的风,在雄狮的嘴中打一个冷战,回旋而去,传出类似狮吼的回音。

      听说增长天王在死前曾诅咒诃尔珈涅:失去我的袒护,你也将被盛怒的狮子咬碎喉咙,在他昂首咆哮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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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奎伯朱那以往在十二神将队伍中是非常不起眼的人物,管着个预备役,不能说不重要,但没有什么表现的机会,这么安排的理由据称是为了照顾奎伯朱那家里孩子多,工作太忙怕他顾不上,话虽是如此讲,但人多以为阿修罗王让奎伯朱那坐冷板凳呢,把他弄得跟家庭煮夫似的。不过几个同僚都是知道的,阿修罗王实际上对奎伯朱那相当敬重,不仅仅是他年长,并出身煊赫名门,而是因其多才,别的不说,单是一点:陛下肯听他奎伯朱那的话,若是以量化来对比,阿修罗王本人的话,天帝陛下可听进五成,换做奎伯朱那,可以有七八成把握,这一点就十分厉害了,连陛下自己的那一班宠臣都可望不可及,无怪乎阿修罗王也对其佩服地五体投地。

      多罗迦随着最后一批归还的文档一同回归法庭,一开始是作为个人身份入场旁听,之后借机恢复公职,作为观察记录的文官,再后转为军方代表,参与组建陪审团队,一切多亏奎伯朱那的谈判手腕,多罗迦也一改过往作风,配合奎伯朱那的场外活动,在法庭内部采取幕后操作,以蜃塔所掌握的材料作为威胁,交换在最终判决时的弃权票。再利用护世者向支持他们的官员奉献贿款的金额暗中挑拨双方,一面在官员们面前夸赞他们对护世者的恩德,鼓励他们尽管多多地要,另一面在护世者代表的面前鼓吹伊娑那天命所归,所有人的支持都是应该的,不需要感谢,再者护世者的确再难拿出什么了,要不然也不会向陛下求取黄金救急。

      这一番施为下来,天帝一派对护世者的恶感渐深,一点一滴琐碎的磕绊积累下来,到正式开庭的前夜,两拨人竟然在布置好的法庭里爆发争吵,大概是这帮子跋扈惯了的官员看不上诃尔珈涅一介女流,认为施舍她一个公主名头,打发出去嫁了就是,护世者讼师们听完不乐意了,口角升级后闹到在法庭里举着桌椅推搡,最后还是多罗迦和奎伯朱那去请圣驾过来戡乱,处理的时候虽说各打了五十大板,但那些官员们是天帝嫡系,跟陛下能有什么说不开的,但护世者那一帮子人不一样,这样一闹过后,他们在天帝那里的印象分可想而知,本身他们对伊娑那的盲信氛围,出了九连城外头没几个买账的,这下子跑到善见城来宣传伊娑那是个哪门子救苦救难的神圣,这隐隐地也是犯了陛下的忌讳的。

      兜兜转转几番,总算是开了庭,原本说诃尔珈涅还在琉璃埵扣着,非得她本人到场才算数,天帝一开始勒令阿修罗王放人的时候也坚持这一点,但阿修罗王反正稳坐琉璃埵,大手一挥:没门儿。久了之后诃尔珈涅在阿修罗王手底下被弄怕了,觉得还是先开庭为要,等着有利的判决反过来救自己出牢坑,自行请求让讼师团队代表自己出庭。虽然说这局面因奎伯朱那妙手得以起死回生,多罗迦在法庭中的地位也随着庭审一步步不动声色地往上升,他在最终一击之前都保持低调,把陈诉诃尔珈涅罪行的任务交给南天王军方的代表,需要表态的场合一贯闭嘴,时不时暗中整点乱七八糟的花边事件,将陛下的注意力引开,自己蒙头向上再升一格。

      但这样的策略是暂时的,当多罗迦逐步主导法庭,一锤子敲下有罪判决的时候,还想把陛下糊弄住,根本不可能。最治本的办法就是软化陛下的态度,若非如此,蜃塔手里纵使捏着再多的黑材料,最多为无罪判决制造一点麻烦,也无法根本性地扭转局面。这一个问题多罗迦帮不上奎伯朱那半点的忙,他甚至不能在天帝陛下的面前出现,怕激起老头子哪怕一点不愉快的情绪(天帝不喜欢他的红眼睛),浪费了奎伯朱那一直以来的努力,他只能在法庭里表现地低调再低调。

      当奎伯朱那赶回来向三个人宣布陛下允许当庭呈现阿修罗军及南天王军提供的指证诃尔珈涅谋反的证据,并且将亲自到庭听取,以示兼听则明,到时候多罗迦可穿着军装到场。这是个意义非凡的进展,当时三个神将听完根本难以置信,全部站了起来,奎伯朱那再三确认此事当真,抬步一走竟又被长发绊住,险些倒在桌子上,蜃塔跟多罗迦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住,他在椅上坐下,双肘一触到桌子,头便重重地沉下去,他努力迷瞪着眼睛瞧着三个急乎乎的老兄,笑得又是无奈又是抱歉,他已经为此事多日不得好眠了。

      配合着善见城暧昧不清的局势,琉璃埵这边也隔三差五地放出不知所以的谈判消息,今天是‘场面很愉快’,明天是‘取得进展’,后天又‘暂时停顿’,反正是谈了又谈,谈了白谈,谈谈谈谈谈谈,陛下每日晨起,第一个听的就是‘谈’字,听得满耳朵都是这个东西,一拎起诃尔珈涅这坨尾大不掉的事儿就一个头两个大,庭审进行到相持阶段,不光善见城,满仞利天都在叽咕这个事儿,陛下终于在善见城呆不下去了,卷包袱到西方海边散心去了,并且下令期间不准让他见到这桩官司的任何相关物体,否则死啦死啦的。说真的,阿修罗王这招还是向诃尔珈涅学的,她写给阿修罗王的陈述材料就是这号尿性,试问谁整天对着这些没头没脑的玩意儿能忍住不发神经,阿修罗王刚好又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上班狂,而且这小姑娘最近不知发了什么邪行,每天在阿修罗王的上班时间站在上风口唱歌,平心而论,歌是不错的,可阿修罗王是音痴啊,他听什么都一样,后来帝释天给他想了一损招,别人用棉花堵耳朵,他阿修罗王可以直接把耳朵尖尖折过来塞进耳孔里,每个人看了都说很挫很蠢萌。

      陛下撂挑子度假去了,多罗迦可是大喜过望,全面发力,一举冲上久违的主判之位,抓住这一空档,把这一旷日持久的继承官司,推上军事审判的轨道,原本天帝指使手下挤兑多罗迦的口实,便是说诃尔珈涅此案是继承官司,不属于军法的管辖,军法审判讲究军令如山,依据十分明确,不管你们谁的血统正,增长天王是上级,诃尔珈涅是下级,下级冲到上级宫中撒野便是造反,分分钟掉脑袋的料,哪有丫废话的份儿;继承官司就不一样了,等你祖宗八代都扒拉完,黄花菜都凉了,现在积压在婆楼那决法神庙的继承官司拖过二十年的比比皆是,就近来说拖得最长的,就是三百年前迦楼罗王的继承权争夺,整整扯了五十年的皮,最后阿修罗王出面指定,这才结了案,说起来输掉的那方正是诃尔珈涅麾下伐卢纳密提罗兄妹的父亲。

      正当情势急转,多罗迦将要一锤子敲下死罪判决的瞬间,青衣药叉紧急得令,挥兵杀入婆楼那神庙,将庭上所有人等押在原位,多罗迦等一干军方代表全是带刀出庭,正要拔刀之时,奎伯朱那站出来隔开双方。

      这下子,不论是谁都回过味来了,天帝陛下将在第二天赶回善见城,奎伯朱那根本来不及发愁新的问题,而是急忙穿上铠甲,手中提上战斧,单身冲入事先已探明的所在,护世者团队关押他幼子的一处地窖,一路之上目中无人,扬斧劈碎重门,里面已经有人等着他了,他手中虽提重器,但也知这些个人暂时杀不得,斧子就有些不方便了,思前想后,他即站立不动,冷眼任对方大呼小叫地命令蒙面卫士摁住幼儿,提着尖刀要亲自动手,对方又以为他是怕了,正得意间,左边一名高个子卫士松开捏着孩子的手,劈手截住眼看就要割在孩子脸上的尖刀,拧转刀柄,猛力一推,将小刀狠狠刺进那个家伙肚子里。然后回过身利索地抱起孩子,径直来到奎伯朱那身后,摘下面具,口称父亲。

      “各位不知我有六个儿女,来,这是我的长女。”奎伯朱那将遍布苍青之色的战斧杵在地上,他身后抱着孩子的卫士抬起脸,父女二人面貌同辙,但女子却较之儒雅的父亲更显霸蛮勇武之气,仿佛将奎伯朱那眉端引而不发的意气代为彰显出来,加之其为人高大,之前蒙着面目,众人皆是不察,误以为她是男子。

      “走吧。”随奎伯朱那一声令下,卫士们全体上前,转身向讼师们鞠了一躬,表示我等任务已经完成,这些日子讨扰诸位了。只因九连城派人过来出庭的时候,将人员分散,到善见城再凭口令相认,彼此之间互不认识,故而使得此一李代桃僵的计策得行,原本的卫士队伍已经在半道上交代在香音弓手中,奎伯朱那的长女正好在香音弓供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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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已经拟好册封诃尔珈涅为新增长天王的的圣旨,这一消息,为已几近于挺尸状态的护世者军团注入了强劲的活力,而且法庭也被陛下强力控制起来,奎伯朱那不被允许出现在御驾之前,一连串的好消息,让辟荔多、密提罗等人忍不住在阿修罗军守卫面前就欢呼起来,诃尔珈涅多日来苍白灰败的脸色也见了好转,他们甚至来不及躲入房中再发作。

      相对比之下,当信使向阿修罗王传报陛下即将下诏这一早已在意料之中的消息时,深沉如他也一时间惊疑不定,反射性地从座位上站起,满脸僵硬的肃杀:已到如此地步了么?

      陛下从一开始就准备一意孤行,即便面对满朝侧目也要册封此女……奎伯朱那他们虽然暂时缓和了局面,但他们若是不放弃有罪判决的话,终究是避不开有图穷匕见的一日,他们能坚持走到现在,已是尽力了。既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他难道就此放弃有可能跟陛下达成一致的可能性,命令多罗迦打退青衣药叉,强行判决,昭告全天,然后呢?便是率领己方一派的支持者,咬紧牙关,绝不承认诃尔珈涅,与陛下一派陷入无休无止的争吵,此后升级升级再升级,从另立司法,再到势同水火完全分裂,最后由得某些人乱中取利,诃尔珈涅、帝释天……呵,哪里需要如此麻烦呢?与其推翻整个棋盘,不如烧掉其中一点,把那诃尔珈涅杀了,这样一来,阿修罗王和天帝失去骂架的支点,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争的,他还不信天帝还是诃尔珈涅的亲爹不成,能不依不饶到什么地步?剩下的东西慢慢回去弥合就是,棋盘虽已破损难看,不过粘巴一番凑合再用,还想怎么样?

      念头转侧之间,阿修罗王已一路脚步如飞,赶到诃尔珈涅所住的后宫庭院,飞起一大脚,踢开宫门,帝释天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背后至此,在场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六个铜甲战士中缺少两人,密提罗与傀儡师鸠盘茶,悉跋罗伽什亦赶来,说有两个人偷越结界出逃了,那两个人的斤两实在不够格,即便是鸠盘茶还有点本事,但也不足以溜出结界,还能让悉跋罗伽什追之不及,这两个人能否潜行过琉璃埵内重重守军到达结界边缘都悬,必然是得了外助,阿修罗王一时间还想不到帝释天身上,以为是俱摩罗天又偷溜过来了,结果跟悉跋罗伽什几番对证:结界破口上残留有一缕雷击的刻印。

      帝释天盯着阿修罗王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从后者背后绕出来,站到对面,持剑翼护诃尔珈涅等人:“她不能死。”

      阿修罗王凉凉的一句:“凭你?”

      “是。”帝释天将重剑平举开时,可遮住一排十余人,跛脚的青发少年沉默着站到帝释天侧后部,替他守住不能及的死角。

      阿修罗王踏前一步,帝释天将枪尖笔直地指了过去:“除非打倒我。”话上却如此说,在阿布德耶将要亮出武器之时,帝释天却微微偏过头使眼色,看来他还算知道真跟阿修罗王动手是什么后果。

      “打倒你?这个好办啊。”阿修罗王盯着枪尖一步步逼近。

      “对,他杀了我,接下来便杀你!”诃尔珈涅也抽剑出鞘,出言撩拨道,笑得有些狞狠。

      帝释天向后方斜了一眼,又望望阿修罗王盯着剑锋意在必杀的样子,感到有些难下台,手上微微转开枪锋,悄声向阿修罗王求道:“缓一缓吧,我有话说。”

      “能缓到哪?帝释天,话出口之前先试着骗一下自己看看,觉得能信么?”

      “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信我!”

      阿修罗王四下扫了几眼,屈指在帝释天剑身上弹了一声:“那跟过来。”

      “你说陛下并不是真心要挺她到底,这个话你换在以前说,我稍微信些,现在再说可不馊了?”阿修罗王领一队人找了个小厅,开了门进去,示意帝释天有啥放啥,少卖乖,悉跋罗伽什听王所说,大点其头,眼尾斜瞄帝释天一眼:“呐,现在是要下诏了,天帝诏书是拿来反反复复好玩的么?”正式诏书分量不言而喻,若不是决心下定,是不会下诏的。

      “才、才没馊呢。”帝释天也算个活宝,当场表演起来,一手作出端碗的动作,凑过鼻子嗅来嗅去,看得阿修罗王、悉跋罗伽什等人都很想揍他,实际上他正转着眼珠子想点子呢,这不张口就来了嘛:“可不是我讲的,奎伯朱那跟我讲的!”

      “奎伯朱那?那有事不跟我说跟你说么?”阿修罗王轻轻抿了抿嘴,原本偏凶的表情一下子化开,沉下去,像一块神秘的雪糕。

      “这当然不是他直接跟我说的,我之前想上京面见陛下,曾与他通信,您是知道的。”

      接下来全是帝释天的场子,总之阿修罗王等人听完帝释天一通鬼扯,嘴角都直抽:“帝释天,你往日念书的时候一定是歪解文章的一把好手。”人家奎伯朱那回给他一封不咸不淡的程式文章,也能从字迹上扯出人家对这事儿有绝对把握,并且因为多日缺乏睡眠,夫妻生活出了点小别扭。

      帝释天偷空一看时刻,他已经成功地将阿修罗王拖到了奎伯朱那来信的时刻,乖乖呀,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把诃尔珈涅挖起来,可不是让她交代在这的,她至少得撑到自己正式受封释迦王的那一天。

      阿修罗王拆看了奎伯朱那来信,上头说的正是缓杀诃尔珈涅的建议,陛下那里的工作尚有希望,且等着鸠盘茶与密提罗将诏书接到琉璃埵之时,再看分晓……总总,竟真与帝释天所说差不离,但帝释天身为外人,奎伯朱那不可能在信件里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帝释天就凭一封平板无聊、看了直瞌睡的官样文章里堪破重重玄机,而且对方是奎伯朱那这样一个袖里乾坤高深莫测的人物,帝释天根本不是歪解文章的高手,而是情报分析的高手才对。

      “好吧,算将军得计,此时的确绝非铲除诃尔珈涅的最佳时机。”阿修罗王将信纸反转,展开给帝释天看,承认后者的胜利。

      帝释天心下微动,他的确不料阿修罗王能有如此慷慨,阿修罗军高层的通信,说给你看就给看了,悉跋罗伽什等都愣在那里,帝释天也是识相的,就扫了一眼过,哪好意思多看,赶紧蹲跪下去:“末将愿即刻去往帝都,面见陛下。”下诏毕竟是大事,陛下也需要在这之前广为听取各方对诃尔珈涅的评估,那么在这半年以来一直在实地与之接触的帝释天,同时作为天帝座下受宠的新去贵,他的评价将极有分量。

      “只是末将一直以来如履薄冰,生怕冲犯,如今面见圣颜,惶恐不知所言,还愿恳请您指点两句。”人话版本是问阿修罗王,要在天帝面前说些什么。

      “将军快起,黄昏时分再来此处赠言。”

      帝释天是日黄昏如约等候,阿修罗王单身来此,与他嘘寒问暖,好话说尽,若换平时阿修罗王如此和善对他,帝释天定快乐不已,但却是在自己这样翻脸无常、坏人好事之后,据他所知阿修罗王可没这么好的脾性,若不是看在眼前有大事,须用得上自己,把性子压住了公事公办,这会儿帝释天倒宁愿阿修罗王一看四下无人,把本该诃尔珈涅挨的揍转账给自己,大发一通脾气,这样子就地清了过节,回头也好相见。帝释天这边想着,阿修罗王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察言观色,然后背过身去扯上窗帘,两手穿过帝释天的腰,在他披风中握成环,从铠甲的缝隙中钻啊钻,摸住一块筋道肉,下了点刁钻的劲力拧转揪扯,弄得帝释天一通龇牙咧嘴,赶紧在阿修罗王脸上嘴上亲了俩啵儿,麻溜地遁了。

      回头来,帝释天想通问题所在,这阿修罗王是看了他脸色,看出他皮子痒痒了,想被虐了,然后顺着他给他想要的,帝释天感觉就像照镜子似的,想要什么样的,就给你映出来,至于阿修罗王,他的面目仍是模糊的,只是阿修罗王总能游刃有余,转换地极为自然,凌空拈来一朵悦意花,使他心生百般华想,千万般好,对拈花的人,对不起,帝释天如今只眼见一只串着锡环的腕子,对面的人是不会为他做一点改变的,这中间永远掺进各种各样的东西,庙堂高遥,沙场广远,想找能在这种关头不知轻重地与他生气的主儿,未免从一开始就走错门了。

      阿修罗王先前在银铠的内袋中悄悄塞入一封信笺,帝释天当时还不察,一路过来叫上德利陀阿布德耶与毗流驮迦一路出宫来,临时起意想要探摸口袋之中某串钥匙时突然发现多了这么一物,展开可见飞扬字迹,说出去没几个人会信这是出自一贯沉静严肃的阿修罗王之手,比如毗流驮迦,看了还以为是他帝释天的墨宝,还说一看就知道以前没少被罚抄书,结果傻大个被阿布德耶敲了满头包:胡说!将军的字可乖可工整了!

      虽然写得出格,却不难认识,其上是一句短评:

      女中奸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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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见城在帝释天驰马入城的当天夜里颁发诏书,由护世者军□□来的两位使者接下宝册,帝释天随行护送,行至达刹残城地界之时,鸠盘茶与密提罗于深夜密议,帝释天援助护世者是假,暗投阿修罗王是真,断不可与虎狼同行,二人便出一计:带上诏书连夜乘彩凤飞天,并在马车之中布下线阵,待第二天帝释天醒来,觉察二人消失四下寻找之时,触动草中埋着的金铃……傀儡线会在他身上越缠越紧。

      鸠盘茶乘着密提罗的伴生鸟飞在空中,彩凤虽伤愈,飞行时却多有不稳,而且密提罗也总有些心不在焉,飞在高空之上居然还能昏昏欲睡,她眼睛一眯,彩凤就直往下坠,鸠盘茶知她早有死志,不由得起疑,当下用线缠住她臂膀,以一种绝对使人睡不着的拧绞姿势,用指甲扣住少女嶙峋肩骨之上仅剩的一点肉,不停地跟她说话,无非灌输一些护世者教义里的东西,鼓励她希望就在眼前,切不可懦弱放弃的话。

      密提罗也喃喃地说话,内容却跟鸠盘茶所说牛头不对马嘴:“鸠盘茶,你跟阿吒婆拘一直都与我一起行动,你们都对我很好很好。”密提罗身为伐卢纳之妹,实际上是七人阵中的人质,诃尔珈涅一向安排忠心耿耿的鸠盘茶与阿吒婆拘与她一同行动,实为监视,并且必要时可以跟她谈谈感情,你侬我侬地骗骗小女孩,在许多不明就里的护世者杂兵眼里,美丽的密提罗很得鸠盘茶或者阿吒婆拘的娇宠,也有人传说这两个大将在为了她暗中较劲,肯定没少相约决斗。

      鸠盘茶是个满脑子伊娑那的忠臣,偏执的性格让他根本听不进密提罗的话,自顾自继续说教,他原本不是话很多的人,但在这万丈高空之上,密提罗一有错乱,可要连带他一并遭殃的。

      “你们都说喜欢我,可是阿吒婆拘已经有阿诃梨耶了,他干嘛还要缠我?他一定是个花心鬼……而且他总像个傻牛,老被敌人扔上天暴打,要嘛贴到墙上当壁画,招式没有你华丽,长得也没你好,所以我不喜欢他。”

      “你不要说话!”鸠盘茶见密提罗总是说话分心,不由得气恼。

      “你有时候对我好,回过身又不理我……很奇怪,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你像个谜一样,我因此喜欢你。”

      鸠盘茶懒得理她,要不是看她会飞,另一方面自己一走,伐卢纳就有机会跟密提□□点什么出来,让其他几个人来监视密提罗又靠不住,这样才将她带出来一起去善见城接旨,除此之外她就是个累赘,而且是边走边喷零件的累赘。

      “可我以前一直怕你不理我,不敢跟你讲,现在我不得不讲……好像没时间了,嘻嘻,你知道嘛,我有一次太想你,偷偷给你做了点小手脚捉弄你,这个我不告诉你,以后你会知道的。”密提罗试着动动手臂,可那些丝线缠地太紧,她的手指已经因为缺血成了紫黑色,又刺又麻。

      滚滚云端边沿终于显出一枚遍照琉璃宝光的尖顶,以幻美多彩的清光浸润着暗昧的夜色,鸠盘茶大喜:“到了!密提罗,往那个方向降落!看准阿修罗军换防的间隙,一举将诏书送到伊娑那身边!”

      “诶,那个白头发的将军不是给我们留着通过的小道吗?”

      鸠盘茶听了没当场气死,他们连夜奔命,不就是提防帝释天啊,这个丫头到底搞清楚状况了没?

      “哦,是说我妈妈的王想要截诏书?”

      “你妈妈?”鸠盘茶差点忘了密提罗的母亲是阿修罗女,最近事情太多,记起这茬又忘了别的,只盼快快尘埃落定了好。

      密提罗却是盲目乐观:“没关系,我哥哥会来救我的,你记得吗,以前都是这样的,遇到强的敌人,你跟阿吒婆拘不敌,我有危险的时候,我只要叫一声‘哥哥’,他就会乘着墨枭从天而降。”密提罗这个人质向来好用,当碰上啃不下的硬骨头的时候,鸠盘茶跟阿吒婆拘就往地下一倒,装晕装死,把密提罗往险境里一扔,伐卢纳就不得不加入战场,等到伐卢纳在前面拼的半死不活,他们两个就偷偷爬起来,一人一边把密提罗架走,这几乎成了护世者战史里的固定节目了,说起来这伐卢纳确是条汉子,在这样子的折腾之下竟然总能全身而退,愈战愈强,此人的实力是七个人中最强的,尚未及三百岁成年便以膂力过人,使一支沉重的凤翼镗,人都道迦楼罗族人轻灵,连男子也是清秀苗条,伐卢纳绝对是个异类,阿修罗族的血统就是不同凡响,难得的是此人还颇有手腕和忍性,在护世者内部拉起一座小山头,苦心经营、忍耐蛰伏……若再任其发展几年,也是一代豪强人物。

      密提罗简直是说什么来什么,寂寂长空中忽而传来巨鸟嘶叫,两人回头张望,正见一只披挂奇形铠甲的巨鸟正向着这边乘风追来,巨鸟羽色黑红,背上漆黑,肚腹通红,配色惊悚,一时间看不清楚还以为是一团模糊血肉,有人骑于赤鸟之背,玄色的披风在天空之上烈烈而飞,那人很快逼近了来:“把诏书交出来!”听其嗓音,对方为一女子。

      密提罗赶忙提速,那人紧追不舍,鸠盘茶突觉耳后火烫,对方竟用火攻,密提罗叮嘱鸠盘茶不要回头,否则要给烧得破相,彩凤侧过双翼,从下路逃开一段距离,鸠盘茶才得以回头望去,见对方双手擎着赤红火焰,但手里并无点火物什,竟是空手举火:“阿修罗族?”阿修罗族人能用神力举火,但焰色因血统多有不同,广为人知的是毗摩质多王室,能燃纯金天火,婆利支名门焰色与王室最像,但掺一些棕色,类同琥珀,罗羯牟托名门为金碧色交相幻动,罗恸罗名门是黑火,可蔽日月,华鬘之名已亡佚数代,人所不知,其为无色之火,这些都是具有王者血统的阿修罗,但更多的是赤红焰色,属于阿修罗族之中普通的平民战士。

      鸠盘茶转过心思,对方是阿修罗族,那定然是不会有配合默契的伴生鸟了,只要命令密提罗采用诡谲线路飞翔,再以恶言挑拨激对方离开坐骑,他用傀儡丝乘隙将对方一绊,就能让对方跌下高空粉身碎骨……但,这些不可以跟密提罗细说,毕竟是母族,难保她会乖乖配合。

      “密提罗,升!”鸠盘茶向着追击者挥手:“想要诏书,就上来抢啊!”

      彩凤仗着轻灵,在巨鸟周身闪动穿插,鸠盘茶紧紧抓住密提罗以免掉下去,一边寻隙抽线,一个翻飞之后,却惊见巨鸟背上空无一人,惊异之下正待要细看,却觉耳边有人贴近,那名不会飞的阿修罗族战士竟然在万丈高空自行离开了坐骑!

      “小子!看打!”对方出拳打来,鸠盘茶盯着对方拳上铁刺,惊恐之下,重心不稳,手里还下意识地揪着密提罗,结果就成了想要引诱对方摔落自己却好死不死先失了足,不甘心之下,鸠盘茶亮出套满线圈的十指……

      “鸠盘茶住手!”下跌之中,密提罗见鸠盘茶要使线,赶忙扑身过来,打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鸠盘茶怒吼。

      “不许你用线缠她!她是我……”密提罗罕见地违逆鸠盘茶的命令,只因她又忙着召唤彩凤飞来接住自己,才没说完后半句。

      那名阿修罗族战士竟在失速下坠之时凛然不惧,追着两个人拳脚相向,一心要抢诏书,鸠盘茶不禁被其吓傻,这家伙疯了吗,即使这时抢到了,彼时摔死了,还有何用的?

      一个不够,又来一个,这边堪堪躲过烈火,那边又是劲风暴雨,紫蓝色的电光在两人前方凭空织网,眼看着就要撞上,彩凤按照命令,飞来接住鸠盘茶与密提罗两人,但又被雷声所惊,翅膀僵直,向着斜下方位滑翔而去,而那位追杀的女战士也在空中悠然转了个身,将颈上挂着的一物含入口中,赤鸟随着空灵的哨音转向飞来,她腰身一拧,以一种极矫健的身法跨上鸟背,这时一追一逃两只飞鸟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她看见地上有一男子白袍银铠,骑自名白象的神驹,一下马蹄便是一声轰雷,他正是刚才发出雷击的人。

      本以为好歹能被困一段时间的帝释天,竟能这么快追来,鸠盘茶不由得惊骇万端,彩凤又出了状况,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帝释天越追越近,那森森目光冷冷笑意,恍若已在眼前,帝释天持剑高举,长风狂啸,电花兹兹作响,紫蓝之色将夜色切得粉碎,将所有的粼光夺到那狂飞的银发上,如粲然落星,如垂天之翼,这样的景象让鸠盘茶错觉这位可怕的雷神随时能乘之飞天,他是添上双翼的白虎!

      驾驭赤鸟的阿修罗女,高声向帝释天通名:“地上的哥们儿,我奉阿修罗王之命夺诏书一看,你呢?”

      “我在追由我护送的东西!”帝释天将因跋帕特罗之剑举上天心,雷声再作:“你还是注意一下天上为好!”

      阿修罗女仰头而望,见头顶之上白羽纷飞,是另一只大鸟落羽,她一见此景,目中精光盛放,仰天大笑:“热闹啊!”

      另一只巨鸟轻转双翼,降了下来,一众人等仰头一看,见其通身纯白,飞行风格与身姿气度全然不类赤鸟的暴烈凶悍,而是翩翩然轻灵灵的,乘于其上的人着一身蓝白衣衫,并不骑跨,而是御风而立,与白衣同色的长发随风而起,其姿若风。

      帝释天这边已经追近渐渐减速的彩凤,重枪一挑将伐卢纳揪下地来,密提罗连同彩凤摔进了草丛中,晕乎半天才站起身,四处瞧看,此处便是琉璃埵外供将士放马的草场了。

      鸠盘茶扬起双手,十指钩抓,线阵全开,帝释天凛然而立,将重□□于地上,天上狭路相逢的两位也在大打出手,乘白鸟的那位也是女子,也是来夺诏书的。地上的伙计们只有密提罗能有空往天上看去,正见白衣女将向阿修罗女甩出一把银锁链,两头缀着重锤,铁链在她身上绕过甩去,锤如流星般舞,阿修罗女不如其轻盈,在空中由赤鸟配合着闪转腾挪,密提罗显然认出使流星锤的来人:“迦陵频伽……王妃……?”

      帝释天对诏书的兴趣没有天上俩娘们那么浓厚,拟旨盖玺的时候他虽不在场,但陛下在盖印之前,突然接受了奎伯朱那的求见,帝释天隐隐觉着这封诏书带来的结果必然能令阿修罗王满意,另一方面从帝释天本人的利益出发来看,这诏书封不封诃尔珈涅,都是无所谓的,故而不需要太过认真,追来便是向陛下和阿修罗王有个交代,顺带打个架就完了。

      对面的鸠盘茶哪想得透这些个?一见前后皆有夹击,便全力布下线阵,以图拦住帝释天,让密提罗抓紧机会抱着诏书冲入琉璃埵,帝释天盯着面前紧张兮兮的傀儡师,顿感时空倒换,一百六十九年前阿婆赫罗摩坦迦一战历历在目,当时他在大雨之中全力而战,竟怎么也打不倒任何一个人,也冲不出那诡异的战阵,这鸠盘茶就在树海之上布下线阵,他为了躲避傀儡线的缠绕,拼命瞪大不灵光的眼睛想要看清楚它们,七手八脚地在线阵之中钻来钻去,寻找机会出招,却次次落空……

      帝释天一时间不知道大动哪门子思古之幽情,杠上鸠盘茶就开练,他已然不是当年轻信诃尔珈涅而被暗算的毕陀罗,在他旋身如箭直冲入线阵中心,以重拳直击傀儡师胸口的时候,他竟还悠闲地怪笑叙旧:“鸠盘茶,你竟一直没变啊!”帝释天如此说原本只是无心之话,但一经细看,这个鸠盘茶的的确确是一点没变,当年他离开九连城的时候这个鸠盘茶看起来还比自己大些年岁,这一百六十多年来帝释天男大十八变,比当年高大魁伟了好几圈,回来再见鸠盘茶这货现在竟显得比自己年少了,不仅是帝释天连七人阵里其他几个货都熟了不少,独独这个家伙竟是一点都没长大,啐,谁知道呢,大概在诃尔珈涅那里磕多了脑残片,长不高了呗。

      鸠盘茶挨了一揍,急忙调线防守,帝释天看也不看后仰飞跃,夜色中难以目视的丝线正好擦过帝释天的鼻尖鞋面,帝释天用手撑地,完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地落在线阵外面,鸠盘茶以为好不容易跟他拉开距离可容喘息,帝释天竟然一踩树柱换了个方向重新跃入阵中,精确地穿过线阵缝隙斜插入中心,两掌拍在鸠盘茶肚上,然后算准鸠盘茶反应收线的时间,再疾跃而出。

      以前老看帝释天扛着把巨无霸砍来砸去,以为他是个偏重于蛮力运用的物理系,老给人一种他敏捷值欠费的成见,这回就轮上这鸠盘茶吃亏受罪,帝释天在漫天交错的线阵中七进七出,几番老拳下来,鸠盘茶终于喷出一口老血,十指早已痛地无力再牵线,此处不比诃尔珈涅座下,没有六道圣律阵给他背书撑腰、充电刷机,只有跪下现原形的份儿。帝释天站在圈外向鸠盘茶比了个下勾拳的姿势,后者仍然撑着不倒,以冷冷的眼神盯着帝释天的一举一动,只是他已经没多少力气阻挡了,他感觉帝释天似乎并不想杀自己,一则是空手搏击,二则不动雷电,用上这两样的话,帝释天基本上可以在能以目视锁定目标的距离就干掉鸠盘茶,帝释天这样做一者是并无杀意,毕竟天帝陛下把鸠盘茶密提罗两个交给他保驾,要死也不能死他手上,二者是他想证明一些什么东西,回到曾经跌倒的地方证明一些东西。

      帝释天用食指在鼻下刮了一下,后退两步,来了一个简短的助跑,一掌撑在地上,旋身飞踢,在弹跳空翻中转折过六个半弧,一大脚踩在鸠盘茶脸上,丝线失去支撑,萎落在地,鸠盘茶突然醒悟过来,帝释天方才的招式在哪里见过了,就在不久之前,阿修罗王曾空手敌他们六人,但帝释天跟阿修罗王还是有些不同,阿修罗王能以双眼看穿他每一根线,然后一一冲过,帝释天似乎并没有靠双眼,而是在用其他的感官来感知。若是说帝释天有得阿修罗王指点,这并不准确,而是阿修罗王有一个较真好胜的习惯,他若在战场上见过新奇独到的战法或者看得上眼的敌手,回头必要将之用各种手段模拟出来,供自己训练消烦之用,就是这样不用神兵、不动神力,非要空手胜之不可。当日一战之后,阿修罗王就着人在密林之中布了一个比鸠盘茶原版还要大了十倍的线阵,帝释天这几手就是在阿修罗王给徒弟真陀娑示范的时候偷的师。

      这厢帝释天在地上拖着遍体鳞伤的鸠盘茶饱以老拳,天上的女士们正在极限竞速,白衣女子先飞掠下来夺走密提罗手里宝函,阿修罗女一脚踢出,将之踢飞,正要凌空接住,腕上突然挨了无影一击,立时血渗满手,对方似乎使得利刃,极快极轻,她在根本看不清就里的境地下挨了一刀,宝函在她指掌之间滑脱落地,地上的密提罗眼尖,立马指挥彩凤飞去接住,以喙衔着。密提罗正待要站起来,抬头一看二女激战处正在头顶,她在地下一做跑动定被发觉,她这回学了聪明,赶忙按住彩凤的鸟头,就地取来草叶编成简易的伪装,戴在头上,将宝函揣在胸前,在草地上悄悄爬行。

      阿修罗女性极刚强,竟面不改色,利索地撕取布条缠裹停当,昂着头朗朗冷笑:“迦楼罗王,也会偷施暗算!”这样标志性的快刀,一经出手,简直明显如举牌通名,对方闻言亦从云端现身,纯金双翼卷云御风。

      阿修罗女抖开手腕,精铁护腕作铿锵脆声,弹出一双腕刀:“你是个好手,来!看看我的刀!”

      俊雅的苍王默然而立,轻抬指尖,一支握柄从袖中顺滑入掌,却一时间看不见刀刃何在,阿修罗女眯起橙红双目,看清刀柄之下白羽丝丝,与迦楼罗王身上羽衣混同一色,才使人看不清刀刃何在。赤鸟嘶鸣一声,载主飞天,阿修罗女在鸟背特制的金鞍上踏上一脚,借力弹起,双刀直劈,一边的白衣女子一见此景,立马震起铁索,重锤横插而入,双臂运转,铁索中端交织成盾,架住双刀,迦楼罗王叫了她一声:“迦陵!”

      “你去夺诏书,我能对付她!”迦陵频伽盯着架在锁链上的双刀一刻不敢分神,对方力气很大,就这样跟她耗着蛮力,不多时,她撑着铁索的双臂便已酸麻,迦陵频伽冷哼一声,扭转双腕将铁索在手掌上绕一圈,对方见她使出全力,眼中闪出狂气精芒,此与那双刀尖上的亮红同色,因为双方的力量压迫,轻轻颤动着。

      迦楼罗王回头望了一眼,金翅鸟偏翅滑翔,低飞盘旋而去。

      轻盈的迦楼罗族人力量不敌地面种族,何况对方还出自以勇健好战闻名的阿修罗族,迦陵频伽再次变幻手姿,铁索在双刀上绞了一下,立即脱开接触,迦陵频伽在空中张开双臂,几乎是飘着后退,衣袂烈烈,飘带交织,阿修罗女不得不承认这份轻盈让她无比羡慕。

      迦陵频伽单手举起铁索,银色的重锤在她的头顶旋转,阿修罗女吹响哨音,赤鸟转向的一刹,重锤击发,阿修罗女仰头,一把抓住锁头,一个纵身,离开鸟背,跳下高空,迦陵频伽料不到阿修罗女竟然敢跳,这事儿连正牌的迦楼罗族都很少这么干,抓着锁链另一头的迦陵频伽直接被一道扯了下去,在空中失速坠落,阿修罗女再吹一哨,赤鸟飞到她身下,她单臂在鞍上一撑,逆着下坠之势反弹而起,两腿蜷起,瞄准迦陵频伽,倒立着踢向斜上方位,迦陵频伽躲开面门一脚,腿上却挨上结实一击。

      “我取诏书,只为向诃尔珈涅索取一物,你何苦相逼?”

      “你要寻诃尔珈涅取物,跟王说一声即可。”

      “你好不讲理,是阿修罗王一直不肯见我们!”迦陵频伽愤怒之下双锤齐发。

      “我可不管这些!“

      迦陵频伽的坐骑反应过来飞来要接主人,她扭头看准方位,旋身飘起,双锤被她带动,转若旋风,阿修罗女屈起两腿,仰起上身,看见那双锤掠过面前时唰一声展开了风轮形状的利刃,阿修罗女反手捂住脖子,那里已经被蹭掉一块皮肉,没在要害,血不算多。

      二女一路从天上打到地下,迦楼罗王已经追到密提罗踪迹,正要下去夺物,阿修罗女也追下来了,她故技重施从赤鸟背上跳下,借着坠力,竟然一脚踏到了迦楼罗王头顶上!

      迦楼罗王扭身打去,阿修罗女被他一推,正要仰头跌下,此时已经离地面很近了,召唤赤鸟来接有点悬,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使出剪刀腿勾住迦楼罗王的脖子:“叫你的金翅鸟接好!”迦楼罗王被她绞得没辙,只得照办,在这种境地下被人拉着一起摔死,显然是犯不着的。

      但这样落地还是仓促了,即便是金翅鸟来接了,他俩还得摔一段,阿修罗女仗着自己掌握主动,干脆一个拧绞,把迦楼罗王摁到下面先着地,结果落地下来的局面就成了她跨坐在帅哥迦楼罗王身上,而且还因为怕他挥刀,呈八爪鱼状摁着他的双手,后面的迦陵频伽看到有人骑她的男人,当场脸就绿了,毫不客气地飞来一锤。

      阿修罗女稍一分神,迦楼罗王就逮着机会挣脱双手,阿修罗女赶忙跳开,那边密提罗见三人都下地来,已经藏不住了,便跳起来拔腿狂奔,阿修罗女夹在迦楼罗王夫妇中间两头打,一边过招一边追,还数迦楼罗王脚步轻捷,当得先机,最先追上密提罗身后,手间挥扬之际,白羽飘飞。

      “你敢!”阿修罗女见迦楼罗王举刀,情急之下纵身而扑,腕刀劈下迦楼罗王半件羽衣,使出踢球一样的脚法,直铲迦楼罗王小腿。

      阿修罗女站起来,向着跌坐在地上的密提罗一步步逼近,她刚才阻击迦楼罗王的时候本可以够到密提罗怀里的东西,但她在第一时间却选择将密提罗推离迦楼罗王挥刀可及的距离。

      “拿来!”阿修罗女正要伸手,密提罗突然攥住阿修罗女腕上伤口,令其吃痛,然后揣过彩凤照脸丢过去,自己起身奔逃。

      阿修罗女将糊了满脸的羽毛撸下来,正待要追,却见前方有数十人驾马而来,当先一名青年战士挽弓搭箭,对准密提罗纤细的喉部,真陀娑连‘交出诏书’几个字都懒得费劲废话,诏书反正是志在必得了,这一箭射不射就看小丫头要不要命而已。

      迦楼罗王夫妇见到阿修罗军派出神将出动,今夜他们算是没戏了,只得一前一后乘鸟飞走,阿修罗女突然想起一茬:咦,王妃那只名叫‘苍焰’的伴生鸟上哪去了?

      密提罗身陷包围圈中,仍然死死抱住宝函,阿修罗女见她不识相,不由急了,上去直接抢夺,密提罗下意识要推,阿修罗女彻底没了耐性,一把揪起密提罗将之摁在地上,吼道:“交出来!”

      “不!”密提罗余光里看见帝释天提溜着满脸是血的鸠盘茶优哉游哉地走过来看热闹,少女极力向鸠盘茶伸出手,仿佛在盼着对方救自己。

      阿修罗女实在看不下去她那傻样儿,提着丫的肩膀抖搂:“傻丫头,什么时候了还看男人?醒醒吧你!”

      “就不!”密提罗抱着东西在地下翻滚:“我一定要去到伊娑那身边!”

      阿修罗女以膝盖压住女孩双腿,将之像只小鸡一样摁住,然后空出一手将黑色的面罩猛力扯下,露出一副极明艳大气的容貌:“还不听话?我是你妈!!”

      阿修罗女戴面罩并非为了遮掩身份,刚才跟她大打出手的迦楼罗王夫妇,加上帝释天都知道她是谁,戴这个东西是为了在高空防风,但真陀娑是新来,没赶上刚才那通好看的,听到对方自称密提罗母亲,感到有些惊讶,她就是王谈起过的迦兰鸠罗么?

      密提罗被其爆喝唬住,呆呆地松开手,迦兰鸠罗抢过宝函,将其抛给真陀娑,乖乖,这密提罗要再不交,真陀娑还不等得手酸了,这是开玩笑的么?

      真陀娑将诏书交给左右,下马过来:“你是?”话还没说完迦兰鸠罗却先跪下了。

      “民妇迦兰鸠罗,见过将军!”迦兰鸠罗出身于阿修罗族的中等门第,而十二神将不论原先门第如何,都是有统一爵位的。即便她远嫁天空城多年,在迦楼罗族中颇有了些权势,但今日来了这儿,还得按族里的尊卑规矩来。

      “快起快起!”年纪轻轻的真陀娑一向不习惯别人跪自己,而且阿修罗王事前有过交代,若见迦兰鸠罗,当以礼相待。

      都闹成这样了,阿修罗王也被部下从被子里刨了出来,请过来收拾这摊夺诏公案,况且也是他命令迦兰鸠罗真陀娑等人在诃尔珈涅接旨之前先将诏书截下来给他过目。

      阿修罗王高坐在上,诃尔珈涅一干人等跪伏在下,阿修罗王两手举着诏书,一字一句地细看,这殿上百来号人,愣是无一人胆敢出声扰其兴致,偌大一个场面,连一声咳嗽都无,这静谧却因有阿修罗王一人在此,总有褪不去的肃杀之意。

      “阿修罗王,你身为守护斗神,竟在半路截堵圣旨,也与造反无异了吧?”诃尔珈涅实在等不过了,反正这阿修罗王老早是要杀她的,债多不烂,这时她顶不顶嘴都没差了。

      阿修罗王施施然伸出手指,慢悠悠地摇三摇:“非也,我与陛下发出重要文书之前交予对方过目本就是惯例,况且陛下也没有特别注明这封诏书不容许我阿修罗王触碰。算了,你接旨吧。”阿修罗王表现地极为大度清爽,细细地将诏书卷好,放回宝函之中,将之交还给原先的使者密提罗,又向站在远处的帝释天招招手,让这两个领了陛下命令的传旨使者过来一全礼数,然后自行整敛仪表,走下高座,与诃尔珈涅同排而站(诃尔珈涅跪,阿修罗王站),恭迎圣意。

      宣读的任务交给帝释天,帝释天一句句读来,越读越是不解阿修罗王的轻松从何而来,这明明就是阿修罗王最不希望的册封女增长天王的诏书啊,正嘀咕着,帝释天在读完落款的时候当场僵住了,盯着那处看了又看,眼珠子都快脱眶落下了,再揉揉眼睛才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又瞧瞧阿修罗王,阿修罗王在那里斜角四十五度望天作无辜状。帝释天悄悄吐了吐舌头,绷着架子将诏书递完了事。

      这厢诃尔珈涅一见阿修罗王与帝释天神情预感不对,撑着接下诏书猛看,在阅读文字之时她兴奋雀跃、满怀希望,但在眼见落款落印之处时坠入冰窟,她呆呆地盯着那处,有些神经质地摇头,全然不可置信,口里也乱七八糟的念叨起来:“不可能、不!”

      阿修罗王走到瘫坐的少女面前,垂目轻叹:“汝这番铤而走险,奔忙千里求此功名,如今诏书已得,也算如你所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千里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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