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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苍焰惊弓 ...

  •   辟荔多从砌满冰砖的浴桶中冒出头来,金发上的薄霜在长夏的气温下转眼消融,他在吃完午饭后突感体内一股邪热妄动流窜,还有一股腻烦的湿气,肚里的午饭无法消化,一阵阵地恶心,从口中溢出秽臭的酸气,唇焦口燥不说,身上又疼又热地快要裂碎成灰烬。他自然而然地调动冻气镇热降温,这股子邪火竟然越压越盛,几乎如同一条有着智能的毒蛇,挑着弱点下口,而且反过来蚕食着他的冻气,经过这百多年来的消耗,早已不如当初新得来时那么顺手好用,辟荔多一直没有勇气认真估计这个剩余的比例,实在累得很了,就用酒精来麻醉安慰自己。

      他将自己沉入冰中,才得以浅浅睡一会,沁入骨髓的寒冷让他梦见幼年,那个个头还矮小,脚步尚蹒跚的年岁,他曾住在砌雪的宫殿里,红发的师父,冷漠的师父,用枯枝敲在他蹲立不稳的腿上,到了夜间他将做好的饭食贡献给师父,吻他脚下的地,哭着感恩,叫他父亲,说他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他为那对久离家乡的父子一遍遍讲述故乡的见闻,一天一天,他成为那座瓦罗冰城的一员,实际上他一等师父睡下,就溜出来,见自己真正的父亲,他卑微无奇的父亲,龙族里的微末之辈,连军中的杂役都混不进去,他只好上岸来贩卖海鲜糊口,成了一个为同族不齿的鱼贩子,不仅神族,也做人类的生意,在面对有钱的人类豪客时,他们一家连一点神族的骄傲心都被金钱踩了下去。在得知身负水之灵的勇士脱逃的消息后,他的商人父亲从中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希望,他将生意丢下,卖了能卖的一切,成了一个投机客,将所有的钱拿出来,在北俱罗洲寻访了整整二十年,连王室都渐渐松懈了追捕的努力,这对贫穷的父子仍不愿回去,终于摸到了隐身于蛮荒魔域的冰城门口,终究是功夫不负苦心人。

      师父很照顾自己,即使他从不表达,但辟荔多知道,所以他的末日到了,他应该死去,身为师父却栽在冷酷之心上面,考了一个大大的不及格,他应该被淘汰了,把强大的力量让出来给真正配得上那绝对零度的人……辟荔多很顺利的得手了,只是水之灵最终还是过到了师父的儿子身上,但辟荔多这里已经有了大把现成的了,不用受苦受累地练了。

      可是、可是,过早拥有强大的力量,让他疯狂迷失,一朝失脚,竟被困泥沼,无端磨耗,如今豪夺而来的冻气行将耗尽,可那功名还是悬在空中够不着的画饼,待到再也凝不了冰的那一天,还是不能摆脱这个以美女作画皮的吸血鬼,想及诃尔珈涅,辟荔多在水中再也呆不住,冒出头来将胸中憋闷着的一口气吐出来,诃尔珈涅是绝美的少女,幽幽的紫黑长发,清纯的绿眸,白裙飘飘,身姿秀韧可爱,但这一切全无温度,她的美丽像是一件刑具,是雕成美女的棺盖,掀开之后是嶙峋铁刺,牺牲者躺在里面嚎哭,血漫过她银色的脚踝,冷酷残暴的处女一如既往地抿唇微笑。

      室外响起敲门声音,是鸠盘茶召集众人议事,辟荔多已经说了自己身体不适,外头那个效忠于鸠盘茶的白铁战士还是不走,没完没了地敲门,辟荔多抄起一大块冰摔在门上,那个人沉默了半晌,辟荔多虽然平素性情凉薄不爱理人,但也不是爱发脾气的主儿,那家伙大概想着这个上司不算很凶又开始絮叨,说伊娑那繁忙缺位之时由鸠盘茶行权,辟荔多朝地上呸了一口,就这样阶下之囚的破烂军团,还有人想着站队巴结,够不着诃尔珈涅,舔一舔她的狗也好。

      辟荔多正要发作,口里却始终干哑,吼不出一个‘滚’字,他急急忙忙地穿好衣服,转过身看到桌上放着一只水壶,是一起吃午饭时密提罗给他的,说是她知道自己发热病,做了一壶梅汁,辟荔多正想喝一口甘酸味的,当即仰脖酣饮,一口梅汁还没滑到喉咙,味道还没尝到,先是一口热痛,肌肉受痛颤抖,甘甜的果汁马上吐了出来,他揽镜张嘴照看,看见自己嘴里一片白色疮面,有的大片,有的小粒,遍布整个口腔,看得人直犯恶心,这些口疮被酸味的梅汁一激,狠狠作起痛来。

      “该死!”辟荔多将铜壶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踩扁了,刚才泡了半天的冰水都白费了,胸腔里那条火蛇还在窜动,不见到血就不会停。

      “辟荔多,你太慢了。”简单的屋子里也被人运用简单的桌椅摆出了主次位,鸠盘茶自然坐在最中间,姿态倨傲,因为辟荔多最后来,只有最边上的小凳子坐了。

      辟荔多骂骂咧咧地去坐,鸠盘茶在那里高谈阔论说召集大家商讨接下来的计划,辟荔多冷哼一声:“什么计划?阶下之囚谈这种东西,要有,阿修罗王倒计划好了,我们除了就范还有别的份么。”

      “辟荔多,你今天意见还挺多的,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轮到你开口了吗?说起来你这几年越来越不中用了。”

      “你说什么?”辟荔多和鸠盘茶互相瞪视的路线上隔着一个伐卢纳坐在中间,黑衣的少年将沉重的凤翼镗斜靠在扶手上,然后往后挪了一点,朝天翻了个白眼,懒得掺合他俩的争吵,辟荔多被点到痛处:“你当你又是什么了,也就一个穿针弄线的,虽然看上去缠谁谁中招,至今打死几个人了?还来指摘我,我记得伊娑那还没有封你做阿吒婆拘呢!”

      “你!”

      见到鸠盘茶与辟荔多险些要打起来,密提罗过来拉架,先把鸠盘茶拉回座位,再过来推辟荔多,密提罗的手刚刚碰到辟荔多,所触及的地方就猝然爆开一朵火花,辟荔多抱着被密提罗碰过的右臂往后趔趄数步,心中大骇,密提罗在用火害他吗?这厢密提罗不知他已经紧张疑惧,懵懵懂懂地追上来要扶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如噩梦一般,辟荔多对好心扶他的密提罗不但不领情,还打了她的脸,把她推开,推了一半又给拽了回去,一掌打在她心口,一块晶蓝的冰锋就那样被推入她柔软的胸口,没有太多血,她的裙子甚至还很干净,冰锋切开了她的皮肤、破拆掉骨骼,锲入心脏上的大血管,在这同时冻结了它们,滚热的鲜血瞬间结冰,她的心脏被冻成一朵冰花,冰锋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那颗瞬间之前尚鲜活的心脏,冰还在她体内增殖,冻了一层又一层,她鲜红的心脏被冻在那儿,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苞。

      太快了,密提罗倒下的时候,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伐卢纳甚至来不及从椅子上跳起来,更遑论采取什么行动,辟荔多离密提罗太近了,辟荔多竟然杀了她,心脏虽然不跳了,密提罗的其他部分还在动,她不停地抽搐,她在哭,她很痛苦,伐卢纳扑了过去,他慌了,用手指一下下抠着冰块,冲辟荔多怒吼,收回你的冰!收回去啊,听见没,死了不成!小妹死了你也去死,听见没有?求你了还不行吗?求你……

      他想用沉重的凤翼镗将冰块撬出来,威力无穷的兵器提在手里,面对柔弱的妹妹却无处着手,只得茫然四顾,彩凤也躺在地上哀鸣不已,五彩的翎羽因为剧烈的挣扎飘散满地,伐卢纳终于跪在地上,把垂死的密提罗抱在怀里,听着她哆哆嗦嗦的耳语,她在说完‘回家’这个词后彻底断了气。

      辟荔多站在一旁高高挂起,脸色冷漠,他觉得密提罗该死,就是她在用火算计自己,从他莫名其妙的发热、那一嘴的口疮、喝不下肚的梅汁、甚至冻气的耗尽,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她的错,所以她死不足惜,她是伐卢纳的妹妹,更加该死该死该死!

      伐卢纳恍惚地站起来,茫然地寻找自己的武器,辟荔多想把他丢在地上凤翼镗踢开,金属刮地的声音反而提醒了他,在他的脑中灌下一股冰泉,他清醒过来,他很快,如同豹子一样,向着武器扑去,将凤翼镗卷在手里,贴地疾滚,两腿撑在地上,他弹跳起来,他是速度和力量共同的宠儿,他的跳跃就是飞翔,辟荔多凝出冰剑与他过招,用冰封住凤翼镗的正锋,然后拉开距离,两掌之中暴涨出两支冰柱,伐卢纳大喝一声,镗柄被极强的膂力旋动,竟然破了坚冰,而辟荔多在伐卢纳疯狂的怒吼声中受惊,本要凝出来的冰竟然卡了壳。

      “杀!!”伐卢纳的双目本色如其母一样橙红,狂怒之下凶光折射,金红光辉蓬勃如火,辟荔多在他手下步步后退,这时两位战友横里杀出来,替他挡住伐卢纳,才使得辟荔多这边压力顿减,不是说迦楼罗族人力气偏小么,这个伐卢纳怎么一身蛮力,所有打算在他的力气上面做文章的敌人统统打错了算盘,他见谁就跟谁比力气。

      “小妹从来不会火攻的战技,你凭什么认为她要害你?”

      “不会火攻?你们有阿修罗族混血,说这种话谁会信!”辟荔多想要煽动更多战友过来抗衡伐卢纳,嘴上已经逮啥说啥,毫无顾忌了:“他们俩的妈最近来琉璃埵了,你们就是那个时候约好了,跟阿修罗族约好了,要毒害我们!”

      十几个白铁战士冲了进来,不知道阿修罗军怎么放的行,伐卢纳处于被围攻状态,原先两个过来帮辟荔多的家伙也帮着腔给伐卢纳泼脏水,伐卢纳横过镗柄,同时扛在两个人腹部:“你两个杂碎还敢嘴里不干净?整天偷偷摸摸给阿修罗军递纸条的还不是你俩,想见阿修罗王?人看不上你俩,叫你俩回来照照镜子!”

      “你妈是不用照,天天有得见!”平时巴结辟荔多的白铁战士齐声叫喊,忠于伐卢纳的黑衣队伍也赶到了,原想冲进来帮架,却被伐卢纳吼了回去:“走开,不要命就尽管掺和!”

      墨枭展翅飞在半空,卷起黑色的风暴,将许多不足斤两的次等角色刮倒在地:“大家看清楚,是辟荔多先不问青红皂白乱杀人!他自己练什么邪门玩意练到喷火,还敢怪别人!”

      鸠盘茶冲进来隔开双方:“辟荔多,给伐卢纳跪下!说你悔不该杀他妹子!”

      伐卢纳将凤翼镗抱在怀里,转身过去,辟荔多走过来,先给了鸠盘茶一拳,然后一个冰锤敲在伐卢纳头上:“她该死!都是她的错!”

      鸠盘茶见辟荔多不停手还要再打,不由急了,转过来命令刚才还来帮辟荔多的两个人:“你两个,快制服辟荔多,他疯了!”那两个人还没举好武器就被糊了一脸的冰,伐卢纳冷冷一哼,提着凤翼镗上来,却被鸠盘茶架住:“你会杀了他的!”

      “疯狗还留着咬人?”

      “伐卢纳,你说话别这么难听,还想乱成什么样?”鸠盘茶训斥道。

      鸠盘茶看那两个垫底的家伙一时摁不住辟荔多,不由急躁了,招呼那些涌过来的白铁战士:“你们一起上!”战团一下子滚成了厚厚的雪球。

      “我顾不得!先报仇要紧!”鸠盘茶能架住伐卢纳,只是取决于这个一身肌肉的家伙还想好好说两句文明的,现在他说完了,偏瘦的鸠盘茶被一下子撂在地上,他想爬起来,又被哪个不长眼的家伙踩了手,牵线的戒指变形了三个。

      一时间房间里武器齐飞,黑风狂啸,地面震动破碎,鸠盘茶不由得大怒:“都住手,这里不牢固,再打会塌的!你们几个挤在墙角做什么?”

      混战着的人群没有因为这个最可能受封阿吒婆拘的人发话而安静下来,反而更加疯狂地向墙角涌去,刺杀那几个站在墙角的,鸠盘茶的话里‘屋子要塌’和‘站在墙角’并没有意义上的传承连贯,但在激动的人群听来却有了另外的意义,他们误以为那几个挤在墙角的人是在破坏承重墙,他们这些日子被阿修罗王整怕了,疑心生暗鬼,只觉得四周鬼影幢幢,全无信任,生怕谁又投了阿修罗王,把自己当成人头送去。

      “都停手!”鸠盘茶抽出所有丝线展示给众人:“再不住手,我就布线了!”

      “诶!”伐卢纳愣住,他很清楚鸠盘茶的线阵,缠到身上是个什么后果。但其他的人不由得他停手不打,乱七八糟的兵器都往他这里招呼过来,甚至还有石头。

      鸠盘茶并指向天,线网向墙角张开,将打地最厉害的那几个全部缠住,拉开的时候,地上已见六人伏尸,鸠盘茶转过脸来大喝一声:“伐卢纳!”他想的是,此间伐卢纳为最强,只要制服了他,大部分就打不起来了。

      伐卢纳在室内上下跳跃,躲避鸠盘茶的线网:“鸠盘茶,你少自作聪明!”拜托,这时候再加上线阵,乱上加乱!

      鸠盘茶已经听不进去了,十指俱张,将线阵扩张到全场,伐卢纳算是清醒了,这鸠盘茶眼看也是个不中用的,认不清情况,掂不清斤两,他想用线阵困住大家停止混乱,也不想想他的线阵虽然可以缠死两三个人,但在场将近二十人了,分散开来,就凭十根手指头牵住所有人?平均一根手指挂两个人?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点自知之明?当自己是阿修罗王那个级别的大尾巴狼吗?

      再者,被线阵缠上的人,第一反应是挣扎,而不是平静下来,线阵为每个人带来的恐惧,只会为这场疯狂愚蠢的内斗再添一把薪柴,伐卢纳凭借飞鸟暂时逃到屋顶,鸠盘茶失去目标,去用线缠别人去了,伐卢纳不知道他已经完全猜对了阿修罗王坚持不调开鸠盘茶的用意。

      伐卢纳知道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他再也不能感情用事了,他必须快点逃离出去,从窗户飞走,已经来不及去抱走密提罗了,辟荔多他们甚至正在踩踏着她的残躯,只顾着疯狂攻击,伐卢纳看到她娇小的肢体被刀剑砍断,被人踩过来踩过去,但他不能过去了,那边正是鸠盘茶线网的最密集之处,他不能下去,若是被鸠盘茶缠住,就不得不加入这场决斗,他不杀别人,别人也要杀他的,即使他杀掉所有人活到最后,此处建筑不稳,塌下来的话也得被砸死。

      ……混乱之中隐约传出一声微弱的鸟鸣,彩凤?它在密提罗死时跌落地上,阴差阳错地被踢出到战圈比较边缘的地方,那里的线阵比较稀,鸠盘茶也背对着那边,伐卢纳俯冲下去,抱起彩凤,然后指挥墨枭高飞,向着窗外的蓝天高飞。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走啊!快走啊!

      伐卢纳乘着墨枭漫无目的地乱飞,脑中一片恍惚,好像有女人的声音,通过笼罩琉璃埵的结界而无处不在,她在说什么?不管了……飞吧、飞吧,只想逃开,不知飞了多久,还是没有离开琉璃埵方圆,更高更远的天空仿佛被什么东西阻隔了,一旦他飞到那边就会被火弹回来。

      突然听到了弓箭的声音,是谁……阿修罗王吗?那个人站在露台上,好像在教一位卷头发的将军引弓,他看过来了!

      危险让伐卢纳彻底回过神来,赶忙命令鸟儿掉头,逃开阿修罗王那边的射程,却因为太急太慌,他失去了平衡,从墨枭背上落下。

      伐卢纳看着大地越来越近,此时却有暖热的风来,延缓他的坠落,转头一看虚空之中竟有一只大手,是用神力凝成的,一只烙印着太阳的手,凌空向他抓来,是那个站在镇魂书驻地塔尖的女神将,她要杀自己?

      被开膛破肚的预想最终没有实现,大手只是揪住了伐卢纳的脚,倒提着把他丢入草丛。伐卢纳记得自己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停下他就不动了,就地躺成大字形,呆呆地望着天空。

      暖煦的天光被另一人的身影遮去一部分,伐卢纳侧头望去,望见来人一头枯白,脸的轮廓因为背向光线有些模糊,伐卢纳看到了太阳的光辉,她或许就是太阳所化的女神,伐卢纳想了起来,是她接住了坠落的自己,即便是迦楼罗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是摔死。

      “为什么……救我?”

      悉跋罗伽什挪开步子:“救便救了,到底是半个同族。”

      “同族……”他生来还是头一遭跟阿修罗族打交道,迦兰鸠罗似乎从不希望他跟阿修罗族扯上关系,以前回娘家都从来不带他。

      伐卢纳从地上爬起来,抱出藏在怀里的彩凤,它的身体已经凉了,腿和翅膀开始发僵,伐卢纳想找一个布袋先把它装好,悉跋罗伽什却制止了他:“鸟是鸟、人是人,虽然相伴而生,却未必要一起死。”

      “……真的?”伐卢纳心中惊喜,悉跋罗伽什伸手要来探摸彩凤的脖颈,伐卢纳乖觉地双手捧上。

      “它尚且完好,没有受过致命伤,当然有救。”

      伐卢纳跪下磕头:“求将军救它!”

      “既然你们的伴生鸟靠分享迦楼罗族人的生命而活,那就分给它吧,你们兄妹一母同胞,应该可以。”

      “我该怎么做?”

      “出血就行,喂给它。”悉跋罗伽什弯身下来,两手飞旋指尖曲卷,五色的幻光随着她手间灵动的舞蹈闪烁,扣结成一枚掌心般大的五色花印,伐卢纳取刀割血,饲喂彩凤,悉跋罗伽什将五色花印打入彩凤后背,伐卢纳腕上就立时感到有股吸吮之力,将鲜血引走,似乎需要很多血,伐卢纳渐渐感到头晕,仍然不吭一声死死撑住。彩凤睁开眼睛时,伐卢纳一跟头向前栽去,五色花印从苏醒的彩凤胸前浮现、泛光、旋转、然后脱出,悉跋罗伽什张开五指运满术力,她手上的太阳烙印如同真正的太阳一样发出不可逼视的锋芒,枯白长发色转苍蓝,伐卢纳几乎能透过面具看到她燃烧的双瞳,从彩凤体内逸出的五色花印重重打入伐卢纳的胸口,抓固在心尖的位置,彩凤轻巧巧地张开双翼,抖擞尾羽,向着新主鸣叫。

      “多谢……将军。”

      “不必,乃是你母亲拜托与我,她身为外族也能驾驭毫无血缘关系的神鸟,便是靠她自创的封印联接二者,我很佩服她,向她要来此印,一番改装,给你用上了。”

      “……”

      “命令它高飞,与你保持距离,不要让护世者其他人看到它,特别是诃尔珈涅,知道吗?让此鸟复活并不仅仅是供你念想亡妹,必要之时它可救你性命。”

      “我能做的便是这些,接下来的你得自己钻研,懂吗?”说完她屈指敲了敲伐卢纳的青铜肩甲。

      话虽不曾挑明点透,机敏如伐卢纳,不消多想已然会意,他向着悉跋罗伽什大步离去的背影磕头:“多谢将军指点生路!”

      悉跋罗伽什走到草地的边缘牵马,此处是琉璃埵结界的边缘,都到外城来了,她出来找人已是擅离岗位。伐卢纳在确定女将走远后终于失去支撑,,他将墨枭与彩凤一齐抱入怀里,色彩迥异的鸟儿们将翅膀扑散到他的脸颊上,他收紧怀抱,嚎啕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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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事态正如伐卢纳所料,鸠盘茶打开线阵之后,现场的混战反而因恐惧进一步升级,每个人都怕自己被缠住了被动挨打,于是更加奋力拼杀,他们这段时间累积了太多无处可去的焦虑与愤恨,由辟荔多鸠盘茶的一句口角推下第一块骨牌,就此连环殉爆,不可收拾。

      鸠盘茶的线阵虽然是刁钻的关键辅助,在他手下中招之人从不乏强横之辈,但若要拿这些针线来平定大局,却是个先天不足,参与混战的人除了辟荔多身怀异能,其余之人尽是小兵水准,若是一个一个来,没有在鸠盘茶手底下敢不老实的,可这些货们一下来了十几二十个,鸠盘茶的线阵的确布到了这厅子里每一个角,也缠住了每个人,但力量扁平分布的结果是哪个都抓不牢,但这个时候鸠盘茶还是有机会利用线阵抓住重点,集中制服那几个过于疯狂的坏事分子,可惜他本人的才能有限,总是抓不住重点,他不是不想这么做,而是摁下这边、浮起那边,一通折腾下来,他对自己线阵的受力及方位计算全都死机乱套了,散出去的线收不拢调不动,反倒是他自己被混乱杀戮着的人群牵过来扯过去,到头来弄不清谁是傀儡师傅谁是血肉娃娃了。

      在他们不知不觉之际,此处的门户已经被锁死了,期间有一两个醒悟过来的人想要脱离战团,也侥幸挣脱了线阵,跑到门边,原本松动老朽的木门被什么极重极厚的东西在外面抵住了,他们再往阳台逃,想要效法伐卢纳,却没有飞鸟,走投无路之下,坠楼而死。

      鸠盘茶最后抵抗不过各方合力,被扯倒在地上拖来拖去,险些被踩踏而死,好容易躲过了,发现自己又被扯飞起来了,那边正好有个家伙在放自杀性绝招,卷进去必死无疑,他来不及褪下指环,不得已之下自断两指才得以逃生。还没等头晕目眩的鸠盘茶能爬起来,这里的建筑也忒稀松,支柱被打断后,整个穹顶就冲着他整个砸了下来。

      等阿修罗王听到传报,从宫外马场赶回来时,护世者诸人相聚议事的地方已经塌干净了。从他们开打到全灭并没有多久,等到伐卢纳的部下把熟睡的诃尔珈涅从被窝里叫起来,过来一看,已经没救了。居于内宫的护世者成员能来的全都来了,诃尔珈涅从震惊恍惚的状态渐渐地有些歇斯底里,发动阵法与所谓的‘帝耆迦阇’,一遍遍地在废墟中呼唤保卫她的战士们:“你们不能死、不能死啊!”七人阵与三十二甲都曾耗费了她不少心血训练、调整、接驳,她一手培养的卫士,怎么能够死?怎么能够为了保护她以外的事情死?他们必须再站起来,在通彻六道的神圣之音中再站起来,她拥有这样独一无二的绝世之术,难道不该拥有地上的一切吗?

      伐卢纳也回来了,他的黑衣部众趁着诃尔珈涅不觉偷偷向他毕恭毕敬地致意,无不感慨自己跟对了人,要不是他伐卢纳那一吼将他们驱离,他们估计已经去跟瓦砾下的哥们几个作伴去了。但诃尔珈涅极为敏感,她很快发觉了,扭过头来,用漫着血丝的眼睛瞪他们,再到伐卢纳,她的愤怒顿时有了去处,她盯着伐卢纳:“你为什么还活着?你怎么不死呢?他们都死了,只有你还活着,你怎么有脸来见我?”

      伐卢纳对神经质的女上司抽了抽嘴角,算是笑过了:“因为我出身迦楼罗族,会飞。”

      “幼稚、还是这么幼稚。”帝释天拉住阿修罗王暂时不现身,先在巨柱后面观察诃尔珈涅及一干人等。

      “小姑娘发脾气很正常。”只是不该把这样的习惯带到政治游戏中来。

      “这种时候了,她不该再与硕果仅存的伐卢纳等人怄气,有同命之咒在,他一时半会反不了水,今后还得用,撕破脸没好处。”帝释天冷眼看着诃尔珈涅在那里惶急绝望:“她从我走到现在竟没多少长进,而且在长年关起门来唯我独尊的氛围中,连自知之明都欠费了。”看到昔日劲敌沦落至此,帝释天说起来还是十分感慨的。溺爱侄女的增长天王虽然帮了她,同时也害了她。

      “跟上吧。”阿修罗王抬步向废墟走去。

      诃尔珈涅看见阿修罗王自然分外眼红:“是你!”

      阿修罗王一点都不介意她没有用敬语的事:“怎么了,小公主?有什么可以效劳的么?”

      诃尔珈涅惊骇地发现,整件事情根本抓不住阿修罗王的把柄,诃尔珈涅是自己睡着的、五个铜甲战士与十七个白铁战士是自己乱打起来的。对着完全无视六道圣律的阿修罗王,她根本不能把对付伐卢纳的那一套拿出来,只得硬忍着去组织搜救,况且搜救活口本就是她此刻应该刻不容缓的正事。

      迦兰鸠罗排开众人加入搜寻,用双手挖开一块块瓦砾,阿修罗军的士兵要给她递铲子被她回绝,她怕一铲子下去再弄伤女儿,她沉默地挖着,出身阿修罗族的女战士有的是力气,大块的石料也难不住她,她似乎在借此发泄那满腹的悲愤,一块块巨石被她举起来丢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巨响,有一块还压住了正要过来的伐卢纳的脚。

      密提罗是在一堆碎裂的冰碴子里被找到的,冰封住了她的上半身,但她的右腿却不知断到哪里去了,其他细枝末节的手指头之类也有或多或少的缺损。

      阿修罗女的眼泪坠到坚冰之上化作赤色火焰,贯穿密提罗胸腔的冰锋尽数化去,迦兰鸠罗将女儿搬到伐卢纳抬过来的担架上,顾不得再抱一抱,立即转过身在瓦砾中翻找,伐卢纳也要来找,被迦兰鸠罗推开要他走远一些,命令墨枭来找就可以了,人就别过来越踩越乱了。

      阿修罗王与帝释天也没有过去,只有迦兰鸠罗有那连心的灵犀,一一拾起地上外人看上去谁的都一样的碎指骨片,她一眼就知道是不是密提罗的,再不确定就闻闻看,她很快就把密提罗残损遗失的部分拾掇出来了,这个女人拥有雌性食肉动物似的敏锐,她真的把一块块血淋淋的东西刨出来,凑在鼻子下面嗅来嗅去,觉得味道不对就乱扔,看得护世者小兵们一时间都不敢接近到她这里,一个个在那里干等着,全体立正,等着她把捡回来的部分统一收在布袋里,随着密提罗躺着的担架,快步走了,阿修罗军为她专门安排了一间房用于停放亡女。

      等到迦兰鸠罗平静地带走女儿,阿修罗王也不打算再久留,就地散了人群,由得护世者自己收尸去。

      帝释天一看四下无人,麻溜地跟上阿修罗王:“您也忒看得起这帮杂碎,这些个平庸角色也配得上您这样费心计算?”在帝释天看来,这些家伙他大可以杀便杀了,阿修罗王这样仔仔细细地算准关窍撇清干系,未免太小心了,帝释天实在想不到阿修罗王还要顾及什么人,陛下也是乐见阿修罗王出面做这个坏人恶整诃尔珈涅的。

      “不是看得起死了的这些,功夫是做给活人看的。”阿修罗王没有为死人白费心机的爱好。

      “陛下?”

      “我设这个局,一半为了陛下,一半为了——迦兰鸠罗。”

      “她不是自己求您送她女儿一程?”帝释天还是觉得阿修罗王闲的没事画蛇添足。

      “唉,她是女人呀,我父王说过女人说的话多半不是嘴上那个意思,你要当真才是傻瓜。”阿修罗王摸了摸帝释天的头,虽然两人的身高差已经倒错过来,但阿修罗王还是摸得极为理所应当。

      “她是母亲,本能地会去记恨伤害她孩子的人,即便她平素看上去是个理智精明的女人,她到底还是女人,感情还是会暗暗埋下。”

      “她要恨您,让她恨嘛,即便密提罗是骗去的,伐卢纳总是她派去参加护世者的。”

      “接下来料理迦楼罗族的事情,我还需要与她合作,接下来或许还要重用她,结下这个疙瘩在中间,终究是……不合算的,能够规避我就不会冒险。”阿修罗王还有一些没有说,他隐隐的在迦兰鸠罗身上看到一种叛逆的气质,在某些特质上竟有点像诃尔珈涅,但她的狂热和野心是沉淀的、内涵的,是与智慧和谐交融的,是大气的、平衡的。她无疑是可以很平和豁达的,但她同时也是复杂的好斗的,阿修罗王当然无意去深究她每一点的性格细节,有一点他还是明白的,迦兰鸠罗绝没有像她标榜的那样,为了效忠阿修罗王,能大方到愿意献出女儿,她怀着满心的不甘和仇恨,才能平静地说出那样的请求。

      迦兰鸠罗不愧是典型的阿修罗族人,作为具有同样性格特质的一丘之貉,阿修罗王特别能够理解迦兰鸠罗的那些矛盾心理,这些东西帝释天完全是个不明真相的群众,跟他细说不清楚,帝释天当然号称很了解阿修罗王,整天标榜些蓝颜知己神马的,实际上他只是在阿修罗族这座魔窟的边上看了看而已,还没淌进浑水里来呢。

      “您那么看中她呀?那您为什么不干脆竭尽全力去救密提罗呢,还她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而不是让死丫头真的变成死丫头。”

      阿修罗王一听帝释天这么说,就乐的眉弯弯眼弯弯,所以说帝释天是个好孩子,一开始就没看错,不是好孩子,他怎能每次都这么自然而然地总往美好的地方想问题呢:“我为何要救她呢?她从当日跳下楼去,基本是活不了了,你也知道反向运转同命,要先抽出她本身的生命力来作为导引,敢问她能撑过去吗?诃尔珈涅笨吗?第一次没想到我们来这一手救下毗流驮迦,她会容许这事还有第二次吗?她已经将同命咒改装成被动自爆装置了。”

      “能救……会救吗?”帝释天不自在地抓抓头发。

      “不会。”阿修罗王不假思索地答道:“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她为什么跟着护世者杀进来?我又为什么带着兵南征?我们是敌人,敌人明白么?她那样死硬,都是有目共睹的,南方军的人会那么同情心泛滥到去理解她是怎么被诃尔珈涅逼疯了才成了这样的?连我也只会记得我杀入琉璃埵时,看到的是被她那只很漂亮的鸟吃光内脏的增长天,那么大个洞,把她的命填进去刚刚好。”

      帝释天想起毗流驮迦,这小子还真真是从狮子嘴里抢下来的,好险好险……

      “你在想毗流驮迦?”

      帝释天干笑着点头,怀疑阿修罗王是不是偷偷在他肚子里装了读心触手怪。

      “我说过他只能是特例,我要留他也是为了有用,派这样的用场我只要一个就够了,我出来杀敌,不是来治病救人的。”

      “这样一来迦兰鸠罗怪不到您头上咯~”帝释天吹着口哨一脸无所谓
      。

      “迦兰鸠罗未必参不透我的想法,她可不像你这样还会抱幻想,她就是心里明白才会给我两个选项,而在我看来两个选项都是陷阱,救嘛,能活自然好,救不好死了,她觉得我没有诚意,为什么不考虑到这个,没想到那个,为什么救好了别人救不好她女儿,杀嘛,她永远记得女儿死在我手下的情景,我要将她打造成一把悬在迦楼罗族头上的利剑,能运用自如当然最好了。”

      “所以说……”阿修罗王微微凑近过来:“我选择绕过这道无谓的选择题,干脆与密提罗的死活脱开干系,我的利剑朝向她该去的地方,这一局并不是麻烦多事,在我看来它是最简省便宜的捷径。”

      帝释天摆了个又臭又长的鬼脸:“您就不怕我偷偷恨您?我看起来总比那个孩子妈可怕多了吧!”

      “你啊?”阿修罗王歪着头想啊想:“我以往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现在……难讲,哎呀,我要不要告诉你,你母亲也是死于阿修罗族人之手的事情呢?”

      “喂!”帝释天心里的两个小人开始打架了,是认为阿修罗王对自己比对迦兰鸠罗更愿意掏心窝说实话,还是认为阿修罗王对自己不如对迦兰鸠罗更上心?老男人认为迦兰鸠罗的忠诚更可贵……她有什么好?漂亮又不是顶漂亮,单拉出来看还行,丢回阿修罗族里就淹没掉了,就是十二神将里出来几个男人都比得她满地找牙,哪有自己这样的限量版又惹眼又清爽?……而且年纪又大,有夫之妇,还生过两个娃,诶,不对呀,他俩年纪差不多,都一样老,木有代沟!”

      阿修罗王看着帝释天的眼睛在那里贼溜溜地转,他还在以微小的幅度扭腰,估计又要开屏,阿修罗王一看不好,赶忙撤回到恨不恨的问题上:“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问问你恨不恨我了?”

      “您希望是什么样的?”帝释天也是个刁钻的,可没那么老实招供,他一直努力想把阿修罗王的胃口吊起来。

      “我倒没什么特别的要求,我也要求不了,你愿怎样就怎样吧。”阿修罗王抚着帝释天的脸,用劝慰孩子似的温柔语气。

      帝释天听完心里各种乱码,讨厌死了啊:“无可奉告!”说完掉头就走,意思是宁愿去看青春少女也不愿对着老男人照蜡了,看老男人追不追上来。

      护世者那边已经清出不少死带鱼,诃尔珈涅也没再发脾气,估计是回过神冷静下来了,在那里凹着造型捧着双手交握胸前作祈福状,不得不说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那种很有感染力圣女范,怪不得有那么多人跟她跟久了,不知不觉就被摄了魂,一个个对诃尔珈涅满怀着狂热的献身情怀,比□□更炽烈、比爱情更疯狂,她神化的光环、守贞的誓言,将她打造成一个禁忌的神圣符号,打在那些狂热少年们的灵魂里,将他们原先的精神世界烧为白地,夺去他们思考的能力和意愿。

      “多年不见了,公主!”这么多年过去,帝释天第一次与她正式打招呼。

      “你……?”诃尔珈涅的声音底色是清纯明澈的,但总带有一股男人似的狠劲。

      “公主放心,阿修罗王下令于月底出完殡,你便……嗯,自由了。”帝释天恶意地挑选了一个最能刺激她的词汇:“哎呀,其实诏书没盖印也没什么嘛,反正那也是如假包换的天帝诏书,怕什么?你也知道封王的事情得天帝陛下和阿修罗王联袂授衔,你这里缺了一半,怎么办呢?我替你想想~”帝释天真的做出苦思冥想的样子:“有了,你呢干脆去嫁给夜叉王好了,他们的情况刚好跟你反过来,有阿修罗王赏识,天帝却不肯下诏,你们刚好一个不三、一个不四,绝配啊绝配!不过夜叉王已经有了一妻一妾,你去恐怕只能先从洗脚妹做起了。”

      “怎么?长老特意来看我落魄?你害我至此,还不够?”诃尔珈涅站起来走到远一些的角落,她带来的人忙着挖人,并不注意这边。

      “哪里,我怎会害公主,谁都看见我是怎样跑前跑后保你性命~”帝释天顺着竿爬,开始抚今追昔起来:“我毕竟带过你的,当年你被流放,被士兵推进密林的时候,我就躲在树上看你呢。”

      “我可不欠你,你不过是利用我!”诃尔珈涅被踩着痛脚。

      “当然不欠了,我当初信过你说愿视我为父兄,所以我会被你偷袭得手,现在你又反过来信了我的鬼话,信我愿意与你同盟,共享富贵,扯平了,欠什么东西?”

      “竞是你的阴谋!”

      “对,从我离开阎浮提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谋划,一百六十九年,我一刻都没有忘记,你现在好好回想,是什么让你坚信杀死增长天就能得到陛下的册封?都是我在操作,我不像阿修罗王,做完之后深藏功名,我要你知道,全都知道,百般暗示你的天帝使臣、绝食请战的部下、漫天遍地的舆论,都是我干的!”

      “你、你不必这样吧,即便过往有仇,此后也可合作,用得着这么绝吗?我听说阿修罗王也不喜欢看见你得势,我看他是嫉妒新人。”诃尔珈涅一听帝释天托出自己阴谋,看着像有杀人灭口之意,赶忙说软话,企图转移对方注意力。

      “别紧张嘛,我又不会杀你,说了已经扯平了,你怎就不信?”帝释天露出意味深长的冷笑,越笑越是开心,然后渐渐地狰狞起来:“当然了,此后我能平步青云、升官发财,还要多仰仗公主呢,怎么还敢杀你呢?”

      帝释天一步步往后退,嘴角刻着一道薄薄的笑容,他一步步退进夜色中,明月投在地上,阴森而苍白,再化作诃尔珈涅眼中一块绝望残忍的光,她望着入夜的天空,如她来的那夜,明月照彻琉璃为埵的王宫,若要她在这样的夜里死,她要将能带的都带进地狱,在这样的月色下,正适合伟大的殉葬,如果可以她要将整个世界都拖下地狱,因为它若被邪恶统治,它落入别人手中,那还不如毁灭。

      周身卷绕着青蓝焰火的白鸟挣脱铁链,扑向天空,临走前还在诃尔珈涅手臂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抓痕,诃尔珈涅附上粉唇,轻轻吮去血迹,露出险恶的笑容。

      帝释天听到有极其飞快的脚步从来路追过来,因为太急,他一时无法确定是谁,反正阿修罗王不太像是会回来追自己的人,正别扭着,肩上突然被人猛的推了一下,帝释天当然也是战斗意识极强的大排量烧油灯,当即要反击,回头一看竟然是想花花开、想谁谁到,哦嚯嚯嚯,可阿修罗王趁他发愣,又一推把那颗大白脑袋摁下去,然后一把将他背在背后的重剑强抢去了。

      “诶?干什么?有人偷吃了您的宵夜跑了么?”帝释天注意到阿修罗王拖了一条老长老长的铁索过来,他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件事能让阿修罗王稍微急眼一下。

      阿修罗王懒得跟帝释天贫,把铁索绑在剑柄上,单手举剑用剑尖比了比空中某处,然后回过身来蓄势,将沉重的剑全力投了出去,帝释天在旁边暗暗想着自己也要学这招,可惜不给力的眼睛是他梦折翼的地方,或许要配合雷神闻风来用。阿修罗王将铁索绕在手上将重剑往回收,帝释天为了看清楚阿修罗王究竟打中什么东西,凑得太近,刚好位于这条回旋路线上,以至于被正中后脑,当场扑街,卧倒在地看着天上直晃荡,阿修罗王举着他的重剑,上面串着一只不知哪儿来的死鸟。

      阿修罗王赶紧叫来了医生,把无辜倒霉的帝释天抬走,还跟着走了一段问了个一加一等于几的问题,帝释天气得直吼:“三!”

      真陀娑几个人追过来报告王说,琉璃埵结界被人闯入,对方是迦楼罗族,阿修罗王命令悉跋罗伽什暂勿攻击:“他在周围逛了好几天了,就让人家进来看看嘛。”

      阿修罗王赶到琉璃埵东区的时候真陀娑的部将已经发现了入侵者,已经在努力引弓锁定,但对方极为敏捷,用极刁钻的路线上下翻飞,但他在结界上不断碰壁,暂时还逃不去。

      真陀娑眯起眼睛:“我有些看不清,那好像是金翅鸟啊,怪不得能从外突进结界里。”

      “他不肯投降,或者落地?”阿修罗王回头问道。

      “是诶,我们也的确射不中他。”真陀娑自己承认了,既然有把握不被射中,谁会落地投降。

      “哦?”阿修罗王向真陀娑伸出手:“弓给我。”

      真陀娑紧接着要递箭,阿修罗王却不收,直接挽起未上箭的强弓,他引起弓来正好能将明月圈于怀中,放弦的同时向空中高声呵斥:“迦楼罗王!”

      金色双翼的神鸟在弓弦击响的刹那向着地面栽下,听士兵传报入侵者掉下来的时候卡在了树上,阿修罗王等人又得挪位,找到那边一个正对此树的阳台,去找那个肯定挂了满脑袋树叶的迦楼罗王,他非常倒霉地被阿修罗王仅仅用空弦鸣响‘射’了下来。

      路上阿修罗王已经差不多知道迦楼罗王为什么要拼死闯进结界里了,因为他方才抢帝释天重剑打死的那只鸟,就是迦陵频伽王妃的伴生鸟,名叫苍焰,阿修罗王这才想起来方才远远地见到此鸟飞天时隐隐有青蓝火焰散在双翼之上,他见到是诃尔珈涅放飞苍焰,认定她在用此鸟携带六道圣律之力,扭转琉璃埵结界,这就是悉跋罗伽什一开始比较担心的情况,结界之力会被利用做六道圣律的琴弦,阿修罗王想及诃尔珈涅绝望之下或许要做困兽之斗,而整个琉璃埵全然不受阵法影响的毕竟只有他一个人,思及如此,还是决定防微杜渐,投出那一剑绝杀。

      迦楼罗王从树冠上爬起来,看见阿修罗王就在面前,直接跪了下去,彻底服气了。

      “不用找了,苍焰鸟在我这里。”阿修罗王命真陀娑举起死去的苍焰。

      迦楼罗王见到血迹斑斑的苍焰,登时面如死灰,默默地低下头去,他无话可说,只得在树冠上慢慢地挪动,做出乞求的姿态,希望阿修罗王能够将赐还鸟尸,围观者见此景,皆是替他唏嘘,这也是堂堂的一位王,此时竞这样撇下所有的自尊卑躬屈膝苦苦哀求,听说迦楼罗王深爱其妻,果然是真了。

      “王妃的伴生鸟为什么在诃尔珈涅身边?”

      “诃尔珈涅扣留了它。”

      “多久了。”

      “诃尔珈涅起兵前夕至今。”

      关于迦楼罗族这段时间以来的态度反复终于有了答案,迦陵频伽王妃是护世者军团的后台,诃尔珈涅造反之前扣留了前来传信的苍焰鸟,作为要挟,连带着竟将整个迦楼罗族绑架到自己的战车上。迦陵频伽王妃原本为巩固势力创建护世者军团,到头来却被手下马仔反噬绑架,说起来也是一位杰出的女中强人,竞落得如今下场。

      “这只鸟现在不能还给你,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你这些日子做错了什么。三日之后,我将驾临天空城,希望你作为迦楼罗王准时迎接,到时我便将苍焰还给你。”

      迦楼罗王只得拜谢,阿修罗王都这么说了,他何敢顶嘴,方才惊弓坠落时他就已然输了,输地彻彻底底、一无所有。

      迦楼罗王乘着金翅鸟一飞三回头,暗暗祈祷着阿修罗王可别一时饿了把他的宝贝老婆给吃了,他最后只得无可奈何地从悉跋罗伽什特别打开的通道离开,金翅鸟正对着满月飞向苍天,鸣声悲苦,似有箭伤疮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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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苍焰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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