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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清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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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严冬酷寒已过,却还匆匆留了点尾巴。今年的冬天来得分外长久,清明前几日,歙州方才下了一场春雪,尚未消融,另一场淅淅沥沥的清明雨却又来了。
欧阳少恭在金缕楼门口落了伞,对着街边抖了抖雨水。不多时候,身姿轻盈窈窕的姑娘曳着襦裙移上来,手上捧着温热的手巾,温婉笑道:“天寒雨冻,公子先擦擦脸?”
虽说是踏雨而来,欧阳少恭的长袍衣角却无半分水痕,靴帮上连个泥点都没有。落雨的天气也要这烟花之地寻欢作乐醉生梦死的人,虽有不少,没从没见过这么端秀温雅,雍容大气的客人。
那姑娘的眼睛溜溜转着,将欧阳少恭从头到尾看了个遍,面上隐隐发烫,不禁问道:“此前从未见过公子,莫不是第一次来我们金缕楼?”
欧阳少恭说:“确是如此,有一好友与在下相约于此,是以冒雨前来拜访。”
“好友?”
杏色衣衫,谪仙似的的客人温文尔雅地颔首轻笑:
“他叫尹千觞,姑娘可否知晓他现在何处?”
姑娘掩口惊叹,继而低身一礼,“原来是尹公子的朋友。尹公子就在楼上,请公子随我来。”她言语不自觉地多了些亲昵,欧阳少恭听得分明,并不点破,唇边的笑纹却深了几分。
便是深居简出如他,这半年来对于尹千觞的风流韵事,也是多有耳闻。
衡山脚下的村落中有位兰姑娘,幼年十一、二岁的时候被人拐走,再无音讯。前些日子却突然带着钱财回来,不光将家里破落的屋子修葺一新,甚至还买了一头牛。有人问她这些年的经历,兰姑娘却只是摇头,并不作答。
她被人拐走之后,她娘便哭瞎了双眼。兰姑娘在会仙桥外跪了三天三夜,口口声声说着请神仙治好娘的眼睛,她愿意做牛做马报答神仙。
寂桐素来心软,欧阳少恭正巧也闲来无事,便陪她走了一趟。诊治的闲暇之余,又提起她去而复返的事儿。说着的时候,兰姑娘正坐在床边绣着一只荷包,却不是什么普普的鸳鸯戏水,彩蝶纷飞,而是点点滴血似的红梅。那天她心情很好,或许也是因为欧阳少恭并不像是一个喜欢多嘴的人,所以才能让她肆无忌惮地敞开心扉对一个陌生人提起那些伤心事儿。
说起来却也简单,她被人拐走之后,便送入了青楼。起初是整日整夜的学习折磨,而后便是没日没夜的迎来送往。她哭过、反抗过、逃过,甚至一头撞在柱子上撞得头破血流,最终却还是顶着伤痕,老老实实地抱起琵琶,将一曲《六幺》唱得幽咽婉转。
那个人说:“你的琵琶曲,真好听。”
她将他视作与旁的客人并无不同,他本也没什么不同,喝酒吟诗,听她一曲一曲地唱着。但偏不知道为什么,她自然而然地对他说起自己的过去,说自己想离开这里,她不愿将年华付与飘渺的爱情,等着才子佳人的故事上演而后碎。
“我明天就要走了,这儿有一袋西域的宝石,就送你赎身吧。”那人倚在榻上,就着她的手喝酒,懒洋洋地说,“或许还能剩点,够你回家修修房子。”
她惊得翻了酒杯,连连推却,那人却只笑眯眯地看着她,说也不是什么来路正当的钱,是从马贼那儿抢来的,他本就愁着怎么安排,如今送给她倒是合适。
他拿了颗红宝石比着她眼下的泪痣,神情温柔,“你看,这颜色多衬你。”
或非是千金虏获了她的心,而是他的神态言语太过动人。
欧阳少恭听得津津有味,只道是这姑娘终于见着了真心人。兰姑娘却莞尔一笑,攥紧了手上的荷包。
“什么真心人,只怕他连我的名字模样,都不记得了吧。”她低头铺平荷包,低低柔柔地说着。欧阳少恭眼神深沉,默默望着明知不可得到却仍然相思成灾的姑娘,悠悠叹了口气。
“倒真是个薄情负心人。”
“不,尹公子并不是这样的人。”兰姑娘猛得抬了头,执拗地帮她心尖儿上的人辩解,“他从未对我有情,怎能说是薄情,他从未对我用心,又怎么能说是负心……”
听着那人姓尹,欧阳少恭兴致更高,追问下去,果然是尹千觞。
当真有趣。
他复又想起那天在大理,一夜云雨之后,若非是自己将他堵在了房里,那人竟是打算来招呼都不打一声都离开。
倒是与此情此景十分相符。
他治好了兰姑娘母亲的眼睛,谢绝了兰姑娘的报酬,只道自己是尹公子的好友,若是兰姑娘真心要答谢,便奏一曲琵琶,聊作诊金。
淙淙铮铮的琵琶声若玉碎银盘,骤雨击荷,端的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真是,十分识货。
而后欧阳少恭多多少少对于这人的行踪上了心,瑾娘的信一封一封地传,说得无非是他今儿又在何处混迹,在风月场上却是名声出奇的好,吟诗作画堪称双绝,甚至连京城的花魁都放出话来,愿与这位千觞公子一会。因这一句话,其风流才名更是冠盖京华。
他有时候倒也接到尹千觞的信,却对这些风流韵事,只字不提,说的尽是些山川河岳,奇景异闻。于是欧阳少恭便也不问,只将这些信笺用檀木匣子小心收好,与巫咸的锦袍面具放在一起。
三月初的时候,他给尹千觞寄了封信,约他清明时节,在歙州相见。
如今欧阳少恭跟那位名叫思画的姑娘身后,越过乱哄哄大堂。这地儿酒气、脂粉气混杂在一起,混成一团令人晕眩昏醉的扑鼻暖香。台子上有位抚着筝的姑娘,弹拨抚划,正是一曲杀气腾腾的十面埋伏。
顺着楼梯向上,大堂里面的声音便渐渐模糊了。楼上清清静静的,只听得到靴子踏在楼梯上面发出的吱呀声响。正是因为静,所以屋里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那些个温柔缠绵的体己小话,拔高变调的呻吟低喘。思画偷偷地回头瞄着那气质出尘的人,却见欧阳少恭笑得仍是温和动人,面上不红不白,镇定自若,浑然像是走在长堤柳岸踏青赏玩风景,而非是在红尘滚滚的青楼。
思画将欧阳少恭引到一间屋子门前,便悄悄退去了。这屋子里面倒是安静,只窃窃地传来几句私语。
“能得公子一副画作,真是奴婢三生之幸。”
“柳姑娘谬赞了,若是喜欢,我画个十幅八幅给你撕着玩如何。”那熟稔的声音含笑说道,却比半年之前更为醇厚低沉,不再带着几分少年的清朗。
听起来似乎两人还并未玩到床上去,欧阳少恭便放心地敲了三下,朗声说道:“千觞?”
谁料他话音方落,柳姑娘便惊叫道:“尹公子小心!”
屋里继而传来一阵器物落地,重物倾倒的纷乱声响。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候,门才从里面拉开,尹千觞松松拢着件外衫,看着欧阳少恭,讪讪地蹭了蹭鼻子。
“少恭你这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他衣衫松垮,却十分贴身,隐隐勾勒出这半年来渐渐长得宽厚的肩膀,裹着细窄流利的腰线。半年过去,他似又黑了些,那双桃花眼却越发波光流溢,眼角泛着点薄红,尽带风流。
欧阳少恭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只看得尹千觞心里打鼓,恨不能拔腿就跑。
“可不是要突如其来,才能见到千觞这副模样。”青玉坛的丹芷长老笑得淡定从容,像是在讨论这服药要加什么药材,“千觞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尹千觞仍是心虚得很,大抵便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心虚。然则总让人在门口这么站着也不是个办法,往日知情知趣的欧阳少恭像是打定了主意要逗他玩,硬是不说千觞你先去换身衣服,我们再好好叙旧。只对着他笑意盈盈,半点心思都看不出来。
他只得侧了侧身,让欧阳少恭进来。
屋中燃着九和香,馥郁的气息中混着倾洒的墨香。那位柳姑娘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撒了一地的画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又将被尹千觞打翻踹翻的酒杯凳子重新放回原位。她一抬眼见着尹千觞引着另一个丰神俊朗,神仙般的人进来,顿时福至心灵,微微一笑,面颊上便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这位便是你常与我提起的欧阳长老吧?”柳姑娘解语花似的轻笑,“见过道长,两位若是有要事相谈,奴婢便先行离去。若是需要些茶点酒水,只管向思画吩咐即可。”
说罢,那杨柳似的身影便转身离开,临走前甚至十分体贴的合上了门。
桌上的壶里装的是茶,尹千觞本不喜饮茶,只是柳姑娘说这是上好的敬亭绿雪,每年给皇上上贡的贡品,便是连京城的天香阁都未必有这等好茶,若不尝尝就太可惜了。如今欧阳少恭来了,这壶好茶倒是有了相称的人。
尹千觞试了试,发觉茶水尚是滚烫的,这才放心地给欧阳少恭倒了一杯,递了过去。欧阳少恭微微挑眉,揶揄道:“宣州的敬亭绿雪?千觞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有滋有味,令人艳羡。”
“少恭你就别笑话我了。”尹千觞拉了张凳子坐下,正了八经地看着欧阳少恭,像是个见着了父母的顽劣孩童,“怎么突然说要到这儿来见面?”
欧阳少恭抿了口茶,笑盈盈地斜眼看他,“怎么,就不能找个地方叙旧踏青?”
尹千觞挠了挠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他平时也可算作是口齿伶俐,若真是要哄起人来,那也是甜言蜜语连着串的吐出来。然则一旦见着了欧阳少恭,这个将他最本质单纯乃至愚蠢的模样都见过的人,他便觉得自己那舌灿莲花的嘴,连个花骨朵都生不出来。
说了那句话,欧阳少恭倒没继续挤兑他,低头专心品茶。尹千觞看着那俊秀温雅的侧面,禁不住又想起大理那次,两人糊里糊涂地就滚上了床的事儿。
……其实欧阳少恭的直觉倒是很对,那天他就是想跑来着。
别说打个招呼了,他那时候就连见都不太想见到这人。
一个大小伙子,被另一个人压在身下,用俩人都有的玩意捅啊戳啊的,心里要说没什么芥蒂,真是假的。他本就对情事没什么热衷,和姑娘招惹到一起都觉得麻烦,更别说和个爷们被翻红浪做对交颈鸳鸯了。
然则,那可是欧阳少恭。
就算尹千觞目空一切,将人间所有的人都不放在心上,欧阳少恭这个朋友却也还是十分珍重的。
要说当情人,他不乐意。要说就这么不要这个朋友了,他更不乐意。
两相取舍,他最终的决定是,装死。
反正欧阳少恭没让他应承什么,他也不对欧阳少恭应承什么,只要欧阳少恭不说尹千觞你必须留在我身边不许再离开半步,或者是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同生共死之类的……
……大抵这个朋友,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
如今见着欧阳少恭真人,心里面的开心不能说是假的。所以尹千觞越发觉得自己这个装死的策略,应该是对的。
他对着欧阳少恭发呆,浑然没注意到那人已经喝完了茶,倚在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欧阳少恭见他身世游移,觉得十分有趣,索性起身走到他身前,倾身问道:
“千觞在想什么?”
那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尹千觞打了个激灵,仰头望向欧阳少恭,觉得这高度真是令人压力倍增,也站了起来。
“我刚在想……”他笑嘻嘻地回答,突然截住了话头。总不能说,我刚刚是在想你?这话说出去,岂非是太过缠绵旖旎,便是没什么心思,都变成了有什么心思。
才华卓绝的千觞公子,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词穷。
虽然想方设法的要把那天晚上不当回事,真的到了眼下,真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不当回事儿的。
欧阳少恭笑眯眯地看着他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只觉得这人的心思真是十分好猜,一点一滴地都写在脸上,那千回百转的想法更是让他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想要看看这人到底还能为自己纠结到什么程度。
于是他贴了上去,轻轻含住了尹千觞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