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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2 游客止步 空旷的大厅 ...

  •   空旷的大厅,大厅里光滑如洗的大理石地面,地面映出的透明玻璃门,门外瓢泼的大雨和呼啸的风,风雨中迷蒙空旷的遥远的广场,遥远的广场中穿越雨幕开过来孤独的汽车。
      我,居然误打误撞,走到了不可能博物馆的一楼大厅?然而下一秒我回顾了刚才发生的一切,认为这简直不是“误打误撞”,而是“鬼使神差”!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下过一级楼梯,那我又是怎么从等效四楼高的九号馆走到一楼大厅的?难道我被那蓝光指引着走过的一个个拐角、一条长长的直廊,其实是一个缓坡?
      我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站在大理石拼成的大丽花花心,光洁的黑色花瓣映出千万个无助孤独的我。厚重的玻璃门还是一道屏,隔绝我和世界。
      微弱的月光艰难地透过乌云轻柔地洒进来,照亮每一片花瓣上的人影,忽然都抬起头望向一个地方——
      遥远的广场上那辆汽车开到博物馆门外千级台阶下猛然刹住,引擎熄灭射灯暗哑,车上飞快地下来一个人,车门也不顾着关就冲上密密麻麻的台阶。
      他就像一叶小舟,身畔狂风吹旋、暴雨击打,还是不顾一切地逆流而上。
      他一步四阶,不知疲累地奔上一百级、两百级、三百级、四百级台阶依然不曾减速,雨幕中我渐渐看清他穿着的深蓝色校服,看清他的面容。
      花瓣中千万片女子的侧影因为吃惊而微微挺直了背,不等这惊异多做停留,花中倒影齐齐向一个地方飞去,最后冲出了花瓣的束缚——黑色大丽花失去了灵魂,又变成印在大理石地面上的一块图案。
      我和那个逆流而上的男子,各自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不顾一切地,忽略所有风声雨声,朝彼此用力狂奔。
      我们同时撞在了,我们之间所隔的那道透明而坚实的玻璃壁垒上。厚重的玻璃门因几乎重叠为一声的钝响微微震颤。
      “霍珏!”我想过去,可是锁住的玻璃门它也锁住了我,我只能把整个身子整张脸贴在门上,想要有奇迹发生,让我穿过这道玻璃,尽情肆意着泪水去触摸他。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几乎让他不能睁开眼睛。但他的目光穿越玻璃上反射的陆离光怪,还是看见了我,似乎就在这一刻放下心来,终于可以在一口气急速奔上一千级台阶后,放下全身的紧张稍作喘息。
      他左手撑着玻璃门,右手撑在膝盖上,弓着背趴下身喘气。我只能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剧烈起伏的身形,和没有戴戒指的左手。
      我大胆又小心地抬起右手,慢慢把掌心贴在他的掌心里,哪怕之间还隔着一层玻璃。幸好他没有发觉。
      玻璃可以隔绝我和他,却隔绝不了手心的温度。
      是了,是了……他就是了。无论身在何处,跨越千山万水我也想要立刻见到的,霍珏。
      人真是奇怪的物种,害怕的时候,一个人拼命也要装作坚强,哪怕流泪也告诉自己要坚强要坚强,可是当有别人凝视着自己,一刻不离地凝视着自己,忽然所有砌起的坚强防线都崩溃,所有倾斜海洋都决堤。对我来说,恐惧是打败不了的;所谓坚强,只不过是抵御恐惧的自欺。
      “你……接到我的电话了?”我抹了一下眼睛,却无法扶正倾斜的海。
      “接到了。”霍珏很快匀了气息,正起身时抬起手背擦掉满脸的雨水,“可你只顾着哭,什么也没说。”
      “那……那你怎么会,怎么会知道,我被困在这里了?”我抽噎了一下,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猜到的。”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虽然肩膀和鼻子还是一抽一抽的。“我们这么默契,组队一定天下无敌!”
      “傻。”霍珏白了我一眼,掌心离开玻璃,目光高低打量,又试着推了推门,沉默着或许是在想办法。
      “我要等明天才能出去了,是不是?”我试探地问他,但我一点也不失望,一点也不怕。
      他没有回答我,仔细看了看玻璃的厚度。
      “你退到那边去,”他指了指大厅离门口最远的一个角落,“闭上眼睛捂好耳朵。”
      我点了点头,乖乖地照着他的话去做了,但我只是捂住了耳朵,大睁着眼睛看他。
      霍珏退后了几步,从腰后拔出一把枪。他迅速瞄准了一块玻璃最脆弱的中心点,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五感中只剩下视觉,我没有听见子弹穿过玻璃时震耳欲聋的轰塌声,也没有听见巨大玻璃块在大理石地面上片片碎裂的声音。我只看见霍珏——和我之前所见的每一个瞬间的霍珏都不一样。
      究竟是枪让人冷酷,还是人让枪无情。从那以后我见过无数次霍珏握枪,从拔枪、瞄准、开枪再到收枪,抑或擦枪、换弹、装消音器,只要枪在手上,他的每一次眼神都如今天。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让我捂住耳朵不够还要闭上眼睛的缘故。原谅我不能用言语描述这样的眼神——或许在真实的震撼面前,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但我一点也没被这样的眼神吓住。或许是因为在我快要感到畏惧的时候,霍珏就收了枪,迈开步子踩着满地玻璃渣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似是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向他。我整个人都在笑,余光看见大理石映出的我浑身似乎都在发光。可是霍珏不解风情,他的目光全停留在我的脚上。看到我竟没有穿鞋,他微微皱眉。
      “最最亲爱的霍珏……”我开心地在他面前刹住脚,还没等一句话说完,霍珏竟然身形一蹲,等我反应过来,居然发现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
      “你鞋呢?”他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不准皱眉。我们约好的。”我抬起手挡住了他微蹙的眉角,看了一眼又放下,眯着眼睛笑道,“这样也不好,没有眉毛会难看。”
      霍珏竟然笑了,虽然只是淡淡的微笑,眉头却舒展开,向外面的大雨中走去。我们走过一地晶晶亮亮灿若银河的碎玻璃,星光在他的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大雨还在下着,我几乎是一出了门就被浇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洇入衣衫;雨水顺着小腿流至脚尖,又像流珠跳下千级台阶。
      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样,不过区区一千级台阶,却好似永远也下不到尽头,深得我意。若是也深得他意,就好了。
      我仰头看着他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期中考试。”
      “啊?那……考得怎么样?”我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做了一半就交卷了。”
      肩膀忍不住缩了一下:“会挂科?”
      “嗯。”
      “那要怎么办?”
      “补考。”
      “哦……”我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悻悻地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什么也没说,就在这时我们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他先把我放到副驾驶座上,关上门再转回来坐进驾驶室,扭动钥匙:“系好安全带。”
      我照做了,问:“我们去哪里?”
      “回家。”雨刷频繁地刮着前挡风玻璃,刚擦干净雨点又落下来,“但在那之前,你可能要先陪我去一趟警局。”
      我发愣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脸迷茫地抬头看千级台阶上黑洞一样的博物馆建筑——
      五感恢复,我听见博物馆所有警报器喧嚣的尖啸划破静谧的夜,不停闪烁的警报灯染红漫天的雨,染红天梯一样的灰色台阶,染红后视镜里我们宁静微笑的脸。

      从当地警局出来,已经是第二天晨光熹微的时辰。
      倒没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我们要对博物馆的经济损失作出补偿。然而出乎意料博物馆的委托人很和蔼,又明事理,并未向我们所要修缮玻璃门的费用,而是认为把我关在博物馆里大半夜是他们工作人员的失职。
      霍珏还是坚持做出了补偿,出了警局我们双方还很和善礼貌地道别。
      不可能博物馆的委托人是一个叫加藤平泽的中年男子。我从他跟霍珏的谈话中还得知,现在博物馆的总管事是他的父亲加藤井。当今英国日客流量最多的博物馆,居然是一个英籍日本人一手创立并管理至今的,真令人不可思议。
      和加藤平泽告别后,霍珏把我送回了家,而不是医院。他说我可以出院了。
      银色的沃尔沃是在英国很常见的车。霍珏经常开着它去学校。我趴在二楼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草坪上的沃尔沃发动引擎,很漂亮地一个甩尾,然后轰然加速,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虽然昨晚一刻都没有阖眼,霍珏还是一大早就离开回学校继续剩下两门课的考试。我让他坐他人代驾的车,可他很固执,坚持要一个人开车。于是我想叮嘱他路上开车小心,可最终在他面前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目送他离去,再长久地注视着他在视线中消失的那个位置。
      他走后我才觉得好困,上眼皮开始不停蜻蜓点水,下眼皮也一次次鲤跃龙门,终于忍不住和衣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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