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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3 不可能博物馆 我心里纳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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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纳闷,这种神乎其神的状态今天已经不只一次发生了。然而我无心多想,因为腹部实在坠痛得不得了,绞肉机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撕咬吞噬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块组织。
冷汗一点点顺着额角留下来。周围是在有灯光的夜晚都显得非常恐怖的安静。我在令人动弹不得的疼痛中听见秒针在飞快地走动。
仿佛有非常清晰的一声“啪嗒”。整个世界黑暗了。没有一丝光。
几乎就在同时,体内那一种要把我全身力量都抽空的疼痛,突然消停了。我慢慢地摸索着瓷砖站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四周安静得可怕。我开始唱歌,但刚一开口,这黑暗中唯一的声音回响在狭小的隔间里,听上去更是无法想象的恐怖。
我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无力的手指按了好半天才把屏幕按亮,可电池槽里所剩的电量我需要眯着眼睛才能观察得到。我连打开通讯录搜头字母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弹出键盘就开始不假思索地噼里啪啦按数字。
等待音每嘟一声,我的心就下沉一点,等到快沉底的时候,电话那边终于接通了。我听见那个我熟悉又期待的声音,加载在属于英国的电磁波里,以让我无比温暖的中文传到我的耳边:“喂?”
我捧着电话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流着眼泪哽咽,一声盖过一声。
听筒里的霍珏一下子紧张起来:“你在哪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忙说:“我在……”
就在这时候,他的声音和摩擦的电流声一下子戛然而止。我心下一凉,忙把手机拿下来,正好看到关机动画的最后一个影像。
“霍珏!霍珏!”我攥着手机在黑暗里无助地喊叫,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偌大空间里一遍遍的回声。
“你知道的……你知道,我害怕天黑一个人。”我的后背顺着墙壁慢慢滑下来,呆呆地望着黑暗里一处虚无的地方,喃喃道,“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天黑。每天晚上我都失眠,望着外面的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就数星星,在窗前坐到很累很累没有力气再害怕了,才敢爬到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昏沉沉地入睡……你不知道,所以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里,那么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窗帘是拉上的,我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我一晚一晚地失眠——这些你都不知道!现在我说了,你知道了吗?你知道又有什么用,你找不到我……”
我用手背抹着眼睛,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好几次我哭到喘不过气。我告诉自己要坚强,多少次受伤在医院绝处逢生,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我都没有怕过——可是对于黑暗和孤独的巨大恐惧攫取了我,我感觉夜的深处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被这些在暗处的目光刺得心惊胆战,心底一遍一遍念霍珏的名字。
这是我自找的,要是我听他的话乖乖呆在医院,现在也不至于被困在这里。可就算待在医院又怎样?熟悉的黑夜和陌生的黑夜对我来说没有多少区别。
我踮起脚用两只手摸索,瓷砖、纸卷、挂钩……最后居然在我所在的隔间顶上探到一个小透气窗。我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连挂在脸上的泪水也顾不得擦,手脚并用扒着光滑瓷砖爬上去,试着推,却因为高度差难以着力,咬紧牙关也只是把窗子推开一条小缝——
皎洁的月光挤进来,勉强照亮了一片狭小的四周。
我差点又哭了,不过这次是因为喜极而泣。借着这一点点的光芒,我像一个患有视障的半瞎子,一脚深一脚浅地竟然也走出了卫生间。
在展厅里,我以为墙脚会有安全通道的灯亮着,可是结果又让我大失所望。我不敢再深入走下去,虽然闭馆前我来过,可是黑暗一侵袭,我头脑中不再是那些滑稽可笑的“土洋结合”、“东西交融”,而是附在那些古文物上的鬼魂趁着晚上飘出来,吐着舌头,吊着眼珠,爬着虫蛆……我吓得又摸着一个墙脚蹲了下去,再满怀希望地开了一次机,当然这是徒劳的。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虽然在这样黑的夜里闭眼睁眼都一样。找到出口又怎样?博物馆整栋楼的电都已经断了,时钟电梯也运作不了,我顶多是站在9号门门口的黑暗里,孤零零地俯视脚下的另一片黑暗;或者是一不小心,在被无尽的黑暗蒙蔽了眼睛,失足重重地跌进脚下永恒的黑暗里。
“霍珏,我在博物馆里,你现在在哪里?你一定以为我还在医院里乖乖地躺着吧?哈哈,这世界上最傻的人就是你啦……”我把手机重新贴到耳朵旁,装作正在跟他打电话的样子,“你现在在满世界找我吗?好吧,是我想多了,看来你不是这世界上最傻的,我比你还要傻呀。今天下午你那个和你一样混蛋的弟弟给我打电话,骂我傻,他好心提醒我你已经有未婚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早就知道啦——那天下午在泰晤士河边,你亲口跟我说的,我当时还跟你嘻嘻哈哈的,可今天我才意识到我心里有多痛。
“你说你喜欢安静的,不知道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因为这几年我把你给吵烦了你想要耳边清净。其实我……我只是觉得孤独,希望身边有人可以跟我一直讲话。可是没有人陪我,我只能自己和自己说话,这样一来我勉强觉得不寂寞。可我觉得你比我更孤独,所以我和你说很多话,想让你也觉着快乐。
“可是你不仅不喜欢我的吵闹,也不喜欢我失去骄傲的样子。你依旧不知道,在喜欢的人面前,我没有骄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的喜欢代替了对他的恨与畏惧?我不得而知。如果现在霍珏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而不是化作没有电的手机里一个虚幻的想象,这些话我是一定不敢说的。
但就因为想起他心底荡漾起的浅浅欢喜,暂时让我忘记了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黑暗空间里的惧怕。
许多年后,当我一个人坐在监狱的黑暗里,心中不再恐惧,而是回忆起起这个平凡的晚上——一个人抽泣着一遍遍絮絮叨叨说着喜欢那个人,心底其实无奈而释然了。当走投无路的时候,心里总会有一个人,不会离开或许也不会靠近。他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他可以只是一个希望。他究竟是谁其实无关紧要。
可是这个时候的我,在一片虚无的黑夜里,没有看到所谓的希望,就只是看到了他。仅此而已。
然而,这片黑暗,却因为前方拐角处一点闪烁的蓝光,而从虚无变得真实起来。
我揉了揉眼睛,把身子朝前面探了探。
又是那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力量,驱使着我摸着墙壁慢慢站起来,或许是想要探寻个究竟似的,轻手轻脚地朝那片一闪一闪的蓝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