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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2 不可能博物馆 铁索几个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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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索几个神龙摆尾,我已解开安全锁爬上了“峭壁”顶端,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定睛一看,出口竟然就在跟前。这洞口实在奇怪,像是在平整的山壁上人工开凿了一个奇形怪状的镂空花纹。
待我走出去从正面大量这个洞口,才发觉是阿拉伯数字6。洞口外只有一个能容纳五六人挤挤挨挨站的平台,平台下面我一伸头看就觉得眩晕——二十多米高的“悬崖”下面,博物馆宽阔空旷的大厅里铺着的哥特风格巨大图案的地砖,如同一朵黑色大丽花张牙舞爪打开可怖的花蕊,似乎在一步一步向我逼近,吞噬掉天地间的一切。
我打了个冷战,迅速缩回了头,但仍然站在平台上。
这时我感觉头顶一块阴影笼罩过来,变得越来越庞大——准确说,是由压缩变为舒展的影子,携带着呼啸的风向我飞近。同时,警报器不知在哪儿响起来,我疑惑地四处环视,没找到警报器,却找到了数字洞口前立着的一块警示牌——“电梯挺稳前请勿越过此白线”。
我低头一看,两只医院的病号拖鞋扭捏地动了动,大脚趾向上翘起,朝后瞅了瞅被远远甩在脚跟后面的白线,对我尴尬地笑了笑。我抽动着嘴角慢慢、慢慢地抬起头,一个盘绕着藤萝花纹的大箭头尖端连着一排红色的软皮大座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的大锤向我抡过来。
那排座椅上坐着的不同肤色的游客此时也看到了我,一时间都惊慌起来,用什么语言叫“上帝”的都有。一个胖得肉在座椅上溢得到处都是的外国中年男人,想从靠背上直起身来,可被安全带勒得动弹不得,只好拼命向我挥手叫我躲开,盖住脖子的腮帮子上耷拉下来的肉一抖一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拳击赛场上驰骋多年,对手无论多快的拳头都能躲得过去,为什么现在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是因为在医院长达数月的禁锢,神经已然变得迟钝?还是在几次死里逃生里天真的认为,自己什么也不做也能有贵人相助?
依然是不知为何,我在恍惚间又看见他的脸。眼神漠然冷定,眉角无意识地微蹙,穿着剪裁合身的校服。他的样子和往常我看见的无异,可似乎哪里又和往日不同。
我全然听不见那些各国语言混杂的喧嚣声,尽管它们冲我而来。我只是费解。直到他无意地抬起手理了理深红色的领带,我才找到答案——在他左手第三根手指上,一枚似乎价格不菲的订婚戒指冷冷地闪烁着华丽的光芒。
就在这时——在别人看来或许称得上是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感到腰上一紧,瞬时这来自外界的刺激将我的思绪迅速拉扯回来。我低头一看,腰上男人孔武有力的手臂刚好松开,而那条若无其事伏在地上的白线恰好触到我的赤裸的脚尖。
是的——那个男人只把我抱离了危险地带,而我的病号拖鞋还孤零零地留在那里,只剩彼此相互作伴。
大摆锤载着一排乘客包括几个胖子冷漠无情地荡下来,拖鞋们纷纷英勇就义。
这时我才转过头去看那只手臂的主人。
年轻的外国男人,金发碧眼。刚才我们还在隧洞里见过呢。
“不必谢我。我救你也不是因为一丁点的内疚或者自责。”他带着霍琦惯有的语气,“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一个因发呆而死的对手很掉价。”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混在那群从座椅上下来的游客里面,很快就消失了踪迹。
“嗨,小姑娘。”我听见有人在喊我,一回头,是之前在入口碰到的胖子。他是跟家人一起来的,看到我很开心地和我打招呼:“能在这儿遇到国人,真有种见老乡的感觉!你刚才不是还在我们后面吗,怎么现在……哦,难道你是从另一个入口上来的?”
不等我点头,他就对我竖起大拇指:“厉害!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居然深藏不露。”
一个看上去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女孩儿指着我跑过来,很大声地说:“爸爸!她是冯影知!”
“哦!难怪这么眼熟!”胖叔叔一拍脑门,随即落下来的手握成拳头,很振奋地在半空挥舞着,“这次花剑比赛很精彩啊!半决赛和决赛我们一家可都是在现场看的哦——我女儿可最崇拜你了!”
说到这次花剑比赛,我的心慢慢沉下来,他似乎看出来我不太高兴,就换了话题:“还有一会儿就要闭馆了,赶快坐上‘时钟电梯’吧。”
我们一起坐上红座椅,扣紧安全带,我这才有机会抬起头打量这个“时钟电梯”。
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钟表盘,略略目测,估计直径有一栋六层居民楼那么高。一到十二,每一个数字都是一道门,通往出入口或是不同主题的展厅。而时钟的三根指针,除了时针形同虚设,分针和秒针都是前端固定了一两排座椅的电梯。
胖叔叔和他的女儿在为到底是去3号美食馆还是5号体育馆的问题争论不休,最后遵从了爷爷按下了自然馆的8号按钮,而我则被9号的时空馆吸引了。
秒针飞快移动,我离地面越来越高,后悔没等到速度较慢的分针电梯再坐。
胖叔叔的瘦女儿让我在她的裙摆上签名,她建议我不要去时空馆,因为据说里面的东西很莫名其妙,没有玩赏的价值,游客也一直不是很多。
很快,秒针移到数字8的平台上,我没有跟着他们,一意孤行。
当我走进9号展厅的大门,博物馆报时的大钟“当当当”敲了十下。参观的时间只剩下半个小时。还有二十分钟工作人员就要开始清馆了。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里面的东西会和历史有什么关系。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虽然我选的是理科,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语文和历史。
可能是英雄主义在作祟,每当我看到清朝末年又是割地赔款又是□□烧的那段历史,总有种痛心疾首怒火中烧的感觉,恨不得借助历史书穿越,拯救那些几百年后将出现在佳士得、苏富比拍卖行的古老文物。
穿越可能是实现不成了,我只有把一腔怒火发泄在赛场上,一次次把掠夺者的后代们打趴在地。其实要不是霍珏的长相还是更偏向东方人一点,我肯定对他也不自觉充满敌意。
我以为敦煌的古卷经王圆箓之手最后安息在这里,或者玻璃柜里放着成堆的瓷盘花瓶水瓮,当然我不敢确定如果真的看到了我会不会一时冲动一拳打碎玻璃罩。
可是我所以为的那些都只是“可能”。偌大的展厅因少有游客参观,上百个玻璃柜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而那些展柜里都陈列着什么呢?
——画片。连成电影胶卷状的彩色画片。
我仔细看了看,每一卷的长度都不同,看标签才知道,一卷画片就是一个国家发展历史的缩影,或许是电影截图又或许是电脑制作,记载着许多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件。比较短的当属美国,我贴在柜子上仔细看,辨认出殖民地时期、屠杀印第安人活动、列克星敦枪响、独立战争、南北战争、林肯遇刺……画片的最后一帧是发生在上个星期的总统交接仪式,但似乎还没完,因为画片后面粘连的一个微型打印机此时正在工作,电流滋滋作响,我耐心等它打完发现是昨天时代广场上的示威游行。
我屏息凝神,仔细听,每一个存放着历史画片的玻璃展柜都在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很快我找到了中国的展柜——无疑是画片最长、展柜最大的那个。高高的玻璃顶直达天花板,旁边立着梯子和伸缩放大镜,但无疑没有多少无聊的游客会花费大量时间看这些。我也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让我惊愕地停下了离去的脚步。
这一眼让我瞥到了民国建国初期,正好看见民国时期一些有名军阀的模样。在历史书上印有他们的黑白照,但画片里却是彩色的——模样却和黑白照上的无异。我不禁疑惑,考虑到当时的照相技术,我开始质疑这些照片的真实性——或许只是后期上色,让历史画片不那么单调乏味。
绕过占地极其广袤的画片区,我终于来到了摆放物件的地方。我终于看到了带有古中国标签的物什,当然不只是古中国,也有西方文明所遗留下的痕迹。
然而,我又在其间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首先就是一个半开的荷包。从丝绸面料和绣线的光泽度可以判定,是件老古董,但荷包里露出的三根香烟的橙黄色滤嘴却让我很是疑惑——从荷包与香烟之间粘连的破败蛛丝,以及香烟泛黄的纸卷可看出,烟并不是近几年才放进去的,然而那烟身上印的牌子却并不古老。
再看其他的文物,有惨遭涂鸦的中世纪骑士头盔,写刘天王名字的广告喷漆已剥落大半;有插着圣诞老人拐杖糖的汉代花瓶,糖已经被虫蛀得弱不禁风;有卡在镂空象牙摆饰里取不出来的铂金钻戒……
总之就是古现代畸形结合,中西方变态搭配,难道是某种行为艺术,预言或记载着时空的交叠和错乱?
我已经相信不可能博物馆的设计者,定是个像梵高一样敢把自己耳朵切下来送给高更的疯子。
只有一样物品,保留着它自身的那片净土,未被其他风格的肆虐产物侵染。然而这件纯洁的物件,又是一个没有体现任何艺术水平、没有包含任何欣赏价值的沮丧品。它独自享用着一个玻璃柜。
就像一个木头做的大鞋盒子,这个扁木箱仿佛是用这世上最普通的木头随意削做出来的,没有任何花纹,甚至表面都不怎么光滑平整。箱子两内侧的顶端有两道卡槽,方便盖子可以在卡槽里随意活动,以达到开关盖得效果。展示柜里的箱盖拉开了一半,我踮脚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很失望地扭头要走,然而恰在此时,就像肚子里放置的一台绞肉机突然通了电,我肠子猛然一揪紧,那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我不得不弯下腰,靠着展示柜慢慢坐下来,听得从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发酵声。
奇怪,今晚因为Justin的一个电话,饭都没吃几口,怎么会闹肚子呢?我骂骂咧咧地扶着柜子站起来,依然捂着腹部弯着腰,照着闪光的指示牌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正在这时,广播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用几种语言提示着开始清场,游客务必在十分钟内撤离。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我略略估算了一下,十分钟,去方便一下,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应该来得及吧?
但是我又瞥见了自己两只没有穿鞋的脚,开始考虑是否等到出了博物馆再说。
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蹲在时空馆金碧辉煌的厕所隔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