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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其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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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
来人缓缓停在书生面前,瞥了眼一旁空置的古琴,转而凝了眉看向端坐在身前的人。
“我弟弟呢?”
书生闻言挑眉,嘴边扯出一枚诡笑:“大哥你说什么呢,我不就是你弟弟?”
半仙居高临下盯着那双幽寂至深的眸子,眼里眉间看不出什么情绪,唇角却勾出一道耐人寻味的嘲讽,他放下手中琐碎,修长指节轻轻翻弄着衣襟:“林公子这般鬼谋深算,我可高攀不起。”
“哥哥真会说笑,你也说那林公子与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方才被我打发走,怎的现在倒是念起他了?”
“明人不说暗语,事到如今又何须再做什么戏?我这弟弟愚钝得很,怎做得出这如真似切的几重迷障。”
“哦?你知道?”
“那日我破的不过是你为骗住我们而新设的结界,而这长安城端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栩栩如生几乎以假乱真,只可惜你我仍在关山,即便做得再真也终究是幻梦一场。”
书生模样的人闻言似笑非笑的点头,随他手势那热闹街市竟化为须有,甚至原本的燥热夏意也缓缓抽丝剥离般褪去,只剩残垣断壁荆棘丛生,熙攘人群转瞬颓败成遍地腐烂尸肉,就连半仙拎来的美酒小吃也化作腐水甚至恶臭难当。
他侧了头一副乖巧模样:“黄公子真可谓冰雪聪明,这城自是幻象,为困敌所设,我也不过是顺着他原有的轮廓多加了几笔,如今这般可好?”
“若你不霸着他身体以这番模样跟我说话,自然更好。”
“你与他本就萍水相逢,何置干涉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更好?”
半仙闻言笑笑,“你又知道我与他萍水相逢?”
“正如你所说,明人不打暗语,事到如今又何须跟我在这儿假装兄弟情深?只要你不掺手此事,我便一路送你出迷障,等他日我替他高举中状官拜几品,完成霸业名载千秋,享尽荣华时自也忘不了你,这于他于你都是好事——”
“何必说得这么大公无私,你霸占他身体不就为了一偿私欲?何况金银权贵本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点你最该清楚不过——”
“他欲考功名我便帮他一程,从此高官贵禄享尽荣华富贵,没有我就凭他这榆木脑子能有什么创举担当?我替他达成心愿有什么不好?”
“即便功成名就也非他所为,于他又有何意义?”
林峰闻言一笑,静若深潭的眸子盯着半仙那逐渐冷若冰霜的面容良久,“看这样子是谈不妥了?”
黄宗泽也直直看向他,半晌方才一字一顿恨不能咬牙切齿般开了口:“从他身体里滚出去——”
琴声骤起,宛若暴涨剑气朝他袭来,黄宗泽几个翻身跳起,由怀中抛出几张道符,边迅速闪身躲开,边捂了耳心间默念咒文,飘扬于空中的道符瞬时泛出金色光芒,三两成片竟连了个金钟模样罩住席地执琴的林峰,暂时困住了那不绝于耳的魔音,趁这空挡半仙急急从背囊中取出桃木剑,咬破指尖以血浇注其上,方待念起咒文,却见那围住林峰的金钟似已抵挡不住内里势破千军的气劲,只刹那便现出裂痕转瞬由内及外爆出一道冲天白芒,金钟道符随之消湮粉碎成灰,强大的气劲伴着震耳欲聋的琴音和毁天灭地的气势迎面扑来,其来势凶猛黄宗泽甚至来不及反身躲开,只拿了缀着斑斑血迹的桃木剑横于身前死扛,只见他被滔天光波逼得节节败退,身上被如刀厉风透过剑盾划出道道血痕,他眉头紧皱,青筋爆起,嘴里不停念着繁杂咒文,语声刚停方见剑盾气势暴涨,化作一道斑斓血芒撞上那滔天气劲,两势相抵刹时爆开,涌出的金光万丈骤然点亮冰封万里的夜空,随着昼色乍现,四野重归寂静。
黄宗泽借机踉跄着转身躲于墙后,喘息着撑剑半跪于地,方才那琴声似还在脑中萦绕,如手把玩琴弦般肆意拨弄着他根根神经,只觉头疼欲裂气短胸闷,他呛咳着吐出口黑血,强自撑起精神,摇摇晃晃扶着墙直起身来,却见空中飘飘摇摇竟不知何时下起了漫天大雪,周边破败街景也随着琴声再起而渐如腐朽枯木褪去色彩,慢慢于眼前化成一条条盖着厚雪的宽街长巷,沿路高门阔府偶有几朵寒梅探出幽芳,一个身着破陋的小乞丐,瑟缩着躲在墙后,似是饿得发慌竟抓起满地白雪往嘴里填,这时由街角走来个青衣道袍的年轻人,许是看到了小乞丐的狼狈模样,走至他身前蹲下,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又从肩上行囊里取出块馒头递到他手中,看他登时发亮的双眼抱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年轻人笑意温柔的伸手抚了抚他满是污渍的额发。
——可是愿随我四海为家修行道法?
小乞丐闻言抬起那张冻得铁青的小脸,眼如明镜清澈见底,他抽着鼻涕用稚嫩童音问那个好心的年轻人。
——随你一起是不是就不会饿肚子了?
年轻人点点头,执起小乞丐冻僵的小手放于嘴前呵了口气。
——可是修行之路艰辛,得要吃得了苦。
小乞丐荡起天真笑脸用力点了点头,张开双臂抱住年轻人脖颈。
——吃苦不可怕,饿肚子才可怕!我什么都肯做,只要你不嫌弃我,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年轻人拍了拍他单薄瘦弱的背,轻许了那句誓言,起身拉了他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冬雪春花夏蝉秋雨,那小小身影逐渐长大,变作了粉雕玉琢的漂亮少年,跟在师傅身后学他降妖伏魔,道法奥义,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会对师徒间的肢体接触而羞涩脸红,也会偷偷躲在屋外瞧他师傅饮酒拭剑,悄悄藏起师傅贴身而带的酒盅左闻右嗅,仿若如此便能与他师傅离得更近。
黄宗泽面色僵冷地站在街角,遥遥望着那少年蹑手蹑脚抱着满腔爱意偷亲他沉睡梦中的师傅,只瞧得双眼发涩,不由伸手捂住刺痛的眼,另一只手默默抚上怀里静静躺着的精致酒盅。
“你心心念念的师傅就在那里等你去寻他,为了个不相干的路人却是要耗上性命与我一搏,可是值得?”
耳边悠悠响起林峰清冷略带嘲讽的笑,黄宗泽银牙咬碎,松了手露出赤红双目,举起桃木剑,又从口中呕出股黑血喷于剑端,由怀里掏出几张道符附于剑上,口中默念咒文,是时剑气暴涨,冲破漫天幻象迷境,露出凄哀弃城,不远席地而坐的林峰身边刹时腾起几道粗厚藤蔓,缚了他抚琴的手,将他扯于空中,越勒越紧。
黄宗泽扶着墙缓缓踱出,眼神冰冷满是杀气,他抬眼去看明明被困住手脚没了招架之力却还一副无所畏惧笑脸盈盈样子的林峰,咬牙抬起持剑的右臂,“我再说一次,从他身体里给我滚出去——”
以着书生的模样啧了啧嘴,林峰眼里尽是云淡风轻:“看不出你竟这么珍贵这木讷书生,既然如此,那你便拿剑刺刺看啊,反正这是你那宝贵弟弟的身体,看最后这躯壳被你毁了,究竟是他疼一些,还是我疼一些?”
黄宗泽看他用那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陌生的姿态说着挑衅言语的样子,恨得目眦欲裂,再也抑不住周身煞气,竟是从未见过的勃然滔天的怒。
缚着林峰手脚的藤蔓却似听进了林峰的妖言惑语,当真怕把人伤到,缓缓将人放于地上,却仍旧固执的将人紧紧缠绕,林峰挑了眉看他指向自己的剑端血气更重,抿唇一笑:“看来你的旧伤并没好利索。”
黄宗泽闻言皱紧了眉,无需他去看,本以为痊愈的左肩伤处此时却生硬的疼了起来,浓浓血色早已沁透衣衫蔓延开来,黏稠的液体顺着他低垂的手滴滴答答的落于土里。
“琥珀还给他了?”
“我实在不明白你,明知那花妖给这笨蛋留了块宝贝,却又不善加利用,就这么摆着由他反噬你筋骨血肉,我要来帮你接手这家伙你又不肯,明知是陷阱还带着他闯进来——”
“琥珀要如何处置本就由他来定,与你无关!”
“怎会于我无关?这琥珀放他身上可就是人人垂涎的肉。普通人身体太娇弱往往我一附身进去便神形俱灭,而他有了这宝贝护体傍身,倒成了上天赐予我最好的器皿——”林峰笑了笑,示意他看了看自己怀里闪着如玉光芒的细物,挑衅的歪了头:“怎么,瞧你这样子竟是恨到了这般田地?花妖的五百年修为就在这里,你若也垂涎,倒是拿去啊——”
“孽畜——”黄宗泽怒极,剑气更涨,那撩撩如火焰的血色剑端几乎就要侵蚀到书生脖颈发梢。
“哦,我倒是忘了,你这个好哥哥可不敢拿,你要是把这琥珀拿走了,你的弟弟可就承载不了我,转瞬就会同其他人一样,神形俱灭——”
话音未落,那原本缚住林峰的根根藤蔓倏地四裂开来,由桃木剑起出一道冲天金芒,四散落地化作一个庞然钟罩,困住了神色各异的二人。
跌坐地上的林峰面色微变,抬头看着黄宗泽宛若地狱无常的脸,“我劝你还是尽早收手,两败俱伤有何益处?这反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再这样硬撑下去,到时候就算不是我收拾你,你自己也熬不了多久——”
“出去!”
“你何必要为他做到这般田地!本就萍水相逢的雇主关系,你又不是个愚忠的人,也不曾欠他什么,何必为他——”
“滚出去!”
“你忘了遥在他乡等你相见的师傅了么!方才所有幻象皆是由你心而起,何不就由着心意去做,莫等尘埃落定后悔莫及——”
“我说从他身体里给我滚出去!!”
“呵,竟是个痴情种,这书生何德何能——”
话音未落,却是由偌大金钟罩外传来急切高喊,林峰定睛一看,却是那多日未见的马国明纵马骋来,面上几分急迫担忧:“小王爷——”
这厢林峰方勾了唇要笑,却见黄宗泽掏出道符往上淋了血扑上身来,不顾自己身上伤痛极尽了力气按压住林峰肩臂,将见血的道符贴在他胸前,嘴里不停念起冗长咒文。
林峰顿觉脱力,体内似有什么不受控制的要将他往外撵,耳边似也响起那书生被压抑了许久的声音,出去,出去——
正待林峰脑眼昏花呲牙咧嘴想要定住神魄之时,金钟罩外响起了兵刀相撞的声音,他凝了眉看向那罩外奋力要撞破金钟罩的马国明,用尽了全力嘶声裂肺道:“冲破他——”
黄宗泽眉头皱紧,硬扛着身外金钟罩所承受的蛮力重创,嘴上念咏的声音却不曾停顿,附于林峰胸前的血符亦是绽起耀眼光芒。
林峰被逼得直翻白眼,迷惘中眼前竟是浮现出那一片燥热夏林,安定门外,如雨蝉鸣,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青年执琴于城楼,眺望着西北无尽山林,等着他那即将归来的大将军——
一曲年华一场梦,诉尽离殇道殊途。
“长安早已今非昔比,再不是旧都西京,你即便附了他身却也再难寻你的前朝旧事。”
吴卓羲猛吐出一口黑血,悠悠睁开眼,望向那按压住自己眉头紧锁万分熟悉的脸,怔愣了片刻,方才缓缓开了口道。
“半,半仙?”
黄宗泽喜形于色,方要开口安抚,身后金钟罩却终是抵不住外界的强劲攻击,力竭地破碎四散而去,紧随起来的是马国明拼死一击,长枪猛地刺来,黄宗泽忙是抱着吴卓羲几个翻转滚到一边,手上剑势再起,刺向击空的马国明,一旁匍匐在地现了原型的林峰猛地冲上前来执手握住剑端,不顾手上金光乍现筋脉寸断,双眼赤红吐出一道冲天怨气,伴着数以万计的尖叫哀嚎,刹时四野断壁残垣风化成灰,黄宗泽咬牙执剑相抵心中默咏咒文,却仍是有些抵不住的踉跄后退,肩臂旧伤倏地喷出汩汩黏稠血浆,口中亦是血色绵延,他惨白了面色,皱紧了眉峰,强撑着握紧了手中剑,不退反进,直直刺入暴怒的林峰胸膛,就在触到的一刹,剑光暴涨宛若浸血荼蘼,骤然绚烂盛开。
光埃普落,硝烟弥漫。
分别跪落两地的几人均是气息不稳重创在身,黄宗泽低喘着撑剑在地,口中忍不住呕出几摊污血,方定下心神,回头却不见了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吴卓羲,登时面上血色全无,慌张的爬起身来,步履不稳着四处张望,沙哑着声音却全是绝望恐慌:“酸秀才?卓羲,阿羲!!”
对面跪地匍匐手捂住胸口的林峰被身旁马国明搀扶着起身,却同是面色一变,他盯着遍地冰封利刃,仿若想到了什么,眉头紧皱,眼里闪现几分惊怒,他转身不再理会对面惊愕难耐的黄宗泽,几步疾跑跃上不远角落歇息的马,扭转了马头朝着城外疾驰而去,这厢黄宗泽见状欲追,却被一旁狰狞了脸的马国明一枪拦住。
“先过了我这关。”
黄宗泽怒极,挂着血色的嘴角却扯出枚笑,他握了握持剑的手,挑了眉直直望向那愚忠的眼。
“就凭你,还没这个资格拦我——”
阴暗月色,遍野苍茫。
男人深邃如刀削的侧脸,缓缓吐出的湿冷呵气,带着血腥锈味的破败铠甲,目不转睛的盯着怀里眉目清俊的书生。
吴卓羲迷蒙的睁眼,看着眼前眉目英挺傲骨卓绝的黑衣将军,听他仿若掺了几重铁锈的沙哑声音在耳边魅惑低喃。
“你叫什么名字——”
吴卓羲张了张嘴,别了眼看到将军身后数以万计身着铁甲面色发青形容如一僵硬望着自己的士兵,心中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吴卓羲惊慌的转了头看向将军那深不见底空洞幽黑的眼,那寂如深潭的死气沉沉让看着的人像是不由自主也跟着陷进迷沼,甚至连呼吸都几近寻不到。
他大着舌头,却也不知道自己开口说是没说,只见抱着自己的将军慢慢缓和下来的神情以及那挂在唇边极不协调却又深刻到刺目的笑。
“我叫,吴,吴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