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SR]风骨》夕鬼

16、其九

　　其九
　　花灯迭起，彩烛高照，繁华夜市里竟无一丝落寞古都的颓势，路人走街串巷欢声肆意，似是逢了什么佳节良辰，明明已是夜色撩人，沿街竟还摊贩不断，猜灯谜，戏火龙，各色酒楼凭栏，载歌载舞戏曲动人。
　　走在熙熙攘攘的青石古道，三人不由放缓脚步。林峰笑容温和眉色清敛，似客主般不时对着街巷指指点点，回头与书生细说长短。书生听得入迷，似懂非懂点着头，一扫白日里的苦闷尴尬，有些抑不住好奇的随林峰手指的方向探头四望，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上挑，瞧那玲琅满目，羡煞不已。负手行在他身后的半仙微松了领口，嘴角含着轻佻的笑，靡靡灯火更衬得那双目如水盈盈，似举手投足皆成画，就这样随着前面人的步伐，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尽惹痴目流连。
　　乎逢一阵人潮拥挤，书生怕走散，下意识的抓紧了靠的近些走在身前的林峰，两人侧身堪堪躲过人群，再回首时却再寻不见方才还咫尺身边的半仙。
　　书生顿时有些急，翘着脚四下张望：“半，大哥，大哥——”
　　林峰瞧着他着急模样眼里笑意更甚，反了手抓住书生，拉他避到墙角，“海棠莫急，我们先在这里等等，兴许过会儿就能瞧见你大哥了……”
　　“可他——”
　　“又不是三岁小孩，丢了哥哥还会哭鼻子么？只要我们在这里乖乖等着，你哥哥道法高超，会找来的。”看着书生急的扭曲了面容，林峰不忍开口调笑道。
　　书生闻言回头，只见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瞧得林峰眼里尽是温和安慰，强压下那些担心，犹豫的对他点点头，复又发现两人正以着暧昧的距离拉着手，忙是难堪的松了手后退几步，尴尬着扯出枚笑岔开了话题：“今天是什么节日么？为何街上这么多人？”
　　“长安往日也这么热闹的。不过要说节日——” 林峰对他这些小动作倒也不在意，笑容如初的朝街上努努嘴，“你瞧，这街上行人多是成双入对，不觉得和什么日子很搭么？”
　　书生顺着他的目光瞧去，热闹街市上果不其然两两成对，还有街贩挂着成串的纸雀花灯，方才有些恍然道：“竟已是七夕？想这些日来在山林里走得多了，日子都过的混淆了——”
　　“我与兄长在关山被困了数年，更是不知今夕何夕了。话说回来，海棠可是头次来长安？”
　　书生脸红的点点头：“我生在一个偏远小镇里，父母含辛茹苦育我成人，寒窗苦读只为去京城考取个功名回来侍奉父母，像这样的大城市还是头次来……”
　　林峰闻言挑眉：“哦？我以为你与你哥哥自小云游四海修行为生呢。”
　　书生一听，只道自己犯了蠢，竟一时口快差点说漏嘴，只得艰难的点了点头，生涩的编起了瞎话：“也不尽是，我哥哥他，我俩，我俩自小兴趣不同，我，我只懂读书，而他就，就更爱这些旁门左道，于是家里人便送他去山里修行，而我便留家里念，念书了……”
　　这谎话说的漏洞百出，说的书生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只尴尬了表情小心的瞧那厢林峰反应，却见他似是完全信了的点了点头，也不多为难打破沙锅问到底，这才暗地里舒了口气，想以后一定要跟半仙说好，绝对不扯这样的谎了，编瞎话对他来说比要他几顿不吃还为难他。
　　这样想着，书生又回头去瞧喧嚣街上，只渴望能从人潮涌动里看到那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身影，正看着，却听一旁林峰似是靠近一步在他耳边轻轻问：“海棠，海棠，你当真叫海棠？”
　　书生闻言一惊，猛地退了几步回头看林峰，只见他微微歪着头，笑得安静无声，眼里却一改往日平静无波，竟一望无边魅惑幽深得似要一口将他吞噬殆尽，他瞧得背脊发凉四肢僵冷，只差失了魂交枪缴械，倏地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一刺，瞬时的清醒使他忙是回了头别开目光，有些大着舌头开口：“怎，怎么——”
　　“哦~只是觉得海棠这名唤起来有些过于秀气，有些诧异罢了。”这厢林峰却是说的云淡风轻，上前拍了拍书生肩：“海棠可是有些不舒服？我看你面色不太好，要不我扶你去旁边坐会儿歇歇——”
　　书生僵硬着又是后退几步，摇着头推拒了林峰的搀扶，心里忍不住腹诽道，你看吧你看吧我都说这名太难听你还不信非要让我叫这个！臭道士坏半仙神棍没信义！不需要你的时候你老在身边瞎转悠现在需要你了你又玩失踪！！这样想着，汗湿的手扶上胸前方才刺痛的地方，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木木的开口道：“可，可能是天太热，有些中暑罢，林公子不必介怀——”
　　林峰见他模样，只后退了几步，寻了地摘下背上覆着的古琴，靠了墙兀自坐了下来，抬头笑脸盈盈早已不见方才那慑人的神态，“还是坐下来歇会儿吧，你大哥也不知何时找来，你可是要这样站着等到天明？”
　　见书生固执着摇头，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林峰无奈叹了口气，声音幽幽有些低声下气，细听起来竟满是悲凉伤怀：“没想到你竟这么怕我，看来再多解释也没用。我自小同兄长在山林里长大，习惯了一个人走一个人过，不怎么懂与人交心相处，所以我特别珍惜与你们兄弟俩之间的情谊，可现在看来我们之间也只能这样了。海棠，我没什么恶意，只是一心想多了解你为你好，可看起来又被我搞砸了。你看你头次来长安，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就算你讨厌我不喜与我一道，但我总不好就这样放你在这闹市里。你看这样好不好，就让我陪你在这里等会儿你哥哥，等你兄弟二人团聚了，我便离开不再打搅——”
　　那话说的哀伤，字里行间皆是苦楚卑微，听得书生心里也跟着有些难受，他不忍心的回头，看林峰微低着头，那样雍容优雅的人该是委屈极了才会开口这样低三下四的请求，想自己本来就欺骗在先，又怎好明说其实自己只是胆小被那半仙三言两语吓得，心里一软，脑中还未来得及多分析决判，身体便先行走上前，弯了腰坐到林峰身边，“林公子我——”
　　林峰苦笑着摇摇头，由怀里掏出枚桃花状细小琥珀，转了头递给书生：“这是那天从你遗失的书里拾到的，一直忘了还你，看他样貌精巧，该是很珍贵吧？”
　　书生直直望着林峰手上的晶莹琥珀，有一霎的愣神。想他对此物一点头绪都没有，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充盈心间，听林公子意思这小小琥珀该是一直夹在他书卷里的，可他何时将他放于书中，又何时——
　　望着那似是经过细手精雕的花冠叶瓣映着不远处灯火辉煌闪着灼灼荧光，不知缘何心里划过一阵幽幽而淡淡的悲戚，似是在某个似曾相识的长梦里，有谁在他耳边轻柔耳语着诉说那些老去了的故事，书生迟迟缓缓的伸了手，方要接过那琥珀，突觉胸口又传来一阵刺痛，他有些茫然的捂住刺痛的地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伸手由衣襟处摸索出一道发黄的道符，一直混沌不堪的大脑似是一时间便清明透月，他想起两人在那寨子里临行前半仙强要帮他穿衣暧昧的模样，手抓着那被自己胸膛捂热的道符越来越紧。
　　——看来那花妖给你留了样好物。
　　清越婉转的琴声缓缓在耳边流淌而过，仿若一阵凉风拂面，吹走了燥热夏意，一旁林峰席地而坐，置琴于膝上，低眉抚琴的样子似是在哪见过，宁静淡然，却绝代风华。
　　周边景象也似梦般模糊柔和了起来，仿若隔绝了外界的喧闹街市，行人过客，只霎那功夫便在眼前瞬息万变起来。
　　江南水乡，行客络绎不绝，香樟树下，茶肆凉棚，身着破旧道袍披着散发的青年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拎着一精致酒盅在茶桌前喝的惬意自在，言语谈笑间与店家小二一同逗弄着同桌而坐的木讷书生。而后轻风过境，由朝转夕，月洒九州，浓密林间，仙人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在燃着微弱火光的破庙四周设下道符结印，而后堂而皇之破门而入，骗他附近有鬼，刹时藤蔓四起，缚住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任他呼喊着救命却只在一旁戏谑着看戏。是时天地骤变，桃林深处，夜色阑珊，面貌清俊的花妖俯着身在桌前熟睡的书生耳边轻声诉说温柔注目，微风拂过摊开在桌上的书卷，花妖由口中吐出块精魄小心的置于卷内，紧接着风云变幻，花妖与仙人对峙林间，书生迷惘的醒来，看山火顿起，烧尽漫山桃林，因功力大减而战败的花妖凄绝不舍的回望，杳白身影消湮在滔天火海——
　　书生眨了眨酸涩的眼，心中却不知缘何凉了半截，来不及去寻那不知何时从他手中被风吹走的道符，转而低头看了看置于琴上的晶莹琥珀，小心的拾起置于手心，仿佛一股深长而悠远的清凉之意由琥珀传来，顺着四肢百骸一直袭上心间，悠扬琴声刹时而变，势如急雨，厚如雷动，宛若晴天霹雳，凄厉决绝，震慑人心，他抬头，眼前仍是那古道街巷，却有万马千军奔腾而来，刀光剑影，兵锋交错，灯火晦暗，戮战迭起，城楼上一人执琴而立，身旁战鼓齐鸣气壮山河，冷眼瞧着城内尸横遍野血肉残缺。
　　夜凉凄迷，风沙涌动，硝烟尽处幽幽现出一个修长身影，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握着几串小食，踏破浓雾，浅笑着走来，带来那股熟悉的炎热夏意喧闹如潮。
　　来人缓缓停在书生面前，瞥了眼一旁空置的古琴，转而凝了眉看向端坐在身前的人。
　　“我弟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