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其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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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一
华清池，清水碧波，仿见游鱼梭水翕集。
春意正浓，燕雀栖于枝头，鸣唱声不绝于耳，煞是好听。
只可惜这浓浓春色却留不住游人驻足，在前面领路的大太监步履匆匆，身着朝服的年少将军无奈只跟的仓促。
亭廊碧水，绿木葱葱，某一凭栏回眸时，少年将军似是发现了什么，暗自绕过秀水假山蹲下身来，笑着拍了拍那对着古琴愁眉不展的小脸。
——你叫什么名字？
孩童忙是擦了擦眼泪，佯装威严的一手打掉了少年将军的手。
——放肆！你是何人！报上名来！我乃堂堂藩王，岂容你这般无理！
少年将军见状笑眯了眼，他装模作样的朝着锦衣华服的稚儿行了个朝礼。
——小王爷赎罪，末将古天乐，乃圣上新封的左将军，自小随父亲征战沙场，不懂什么礼数，方才有眼无珠，多有冒犯之处还请小王爷见谅——
孩童看他滑稽模样不由破涕为笑，却仍憋着端起一副藩王架子，复了手抬了头斜睥着少年将军。
——左将军是做什么的？
——启禀小王爷，末将奉命屯守西疆，捍卫我大唐不为胡虏所欺。
少年将军说的正气凛然，满是不屈傲骨，看得小王爷不由自主出了神。
——西疆远么？是……什么样子？可是如这大明宫般辽阔？
——西疆啊，那里有广袤无垠的大漠黄沙，一望无际的牛羊草原，也有高耸入云不可见其端的险山峻岭，你说同这大明宫比，孰大孰小？
小王爷听得面露神往之色，思绪也似乎随着少年将军的描述而翻山越岭行向那无边西境。少年将军见状顿了顿，言语中不禁透出几许挥斥方遒的自豪。
——可与我大唐锦绣山河比，这些不过是区区九牛一毛。终有一天小王爷定能领略我大唐的大好河山。末将正要去赏花宴，小王爷可是要与末将一同前往？
孩童面色微红，嘟起了嘴道。
——皇叔不许我去，说我修习的奇门遁甲是旁门左道有辱皇威，罚我在此习书练琴不得擅离……
少年将军抿了嘴，笑容变得柔和温润。
——奇门遁甲于兵法来讲其实是不可或缺的，你可知长安以西的关山？想多少精通奇门法术的得道先人在关山设下千险万难，助我大唐抵御敌军入境。
——当真如此？
少年将军点了点头，复又摸了摸小王爷额头。
——但身为皇室之人，皇家之法将相权谋却更是重中之重，小王爷断不可偏门别类，末将翘首以待他日满腹经纶万民敬仰的贤王林峰——
小王爷闻言抬头，注视着少年将军的如墨黑瞳里仿若绽放出异样光彩，如炎炎夏阳明艳动人。
那时的他并不知晓，一个机缘巧合的偶遇，几句善意无心的玩笑，却使得他天真懵懂的小王爷那足以猎日吞月的熊熊野心，悄悄生根萌芽。
一子错，子子错，满盘皆输。
将军勒马，仰头看月，想当时久别重逢，两人把酒月下，小王爷温声软语诱他谋反，他打着太极将此事压下，之后分道扬镳两殊途，一个留在长安暗谋惊涛骇浪，一个恪守边疆醉卧沙场，而后忽逢一朝圣旨来，正与胡虏厮杀地酣畅淋漓的将军被勒令斩立决，宛若大梦初醒，将军带着不可置信的惊愕和滔天震怒当即驰马返京，却被暗箭阻于安定门外，想那日骄阳似火，仿若那为他布局设下杀机的小王爷灼灼耀目的眼。他执着血目不甘地望向城楼上抚琴漫笑的人，几乎可料见日后那人大刀阔斧的朝着王座杀出一条血路，所向披靡任生灵涂炭血肉残缺，只为一圆他不可一世的蓬勃野心。
将军说的断断续续，书生坐在马前听得懵懵懂懂。末了，将军回眸一笑，似那方才所讲只是谁人不相干的陈年往事：“想他小时候受宠至极，明明只是个异姓藩王却仍破了先例住进了皇宫，可这点恩惠仍旧满足不了他。只是不知，事后我大唐可有因他而改朝换代？”
书生摇摇头，先前的惧意现下早是没了踪影：“唐朝仍是李氏天下，而要说改朝换代，时至今日，这片山河早已不知换了多少姓——”
将军望着书生，幽黑空洞的眼里似是有几许难以言喻的悲凉，半晌方才幽幽叹了口气：“说来可笑，我被困在这迷障里太久，竟是不知我以死捍卫的故土早就成了他人囊中之物。”他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前面不远的山坡：“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再往前便是迷障尽头，你自己应该可以出去的。”
书生闻言有些不可思议：“你明明知道走出这迷障的方法，可为何不自己走出去？”
将军看着他抿了嘴笑：“每个人走不出迷障，是因为他走不出自己的心。这迷障正是小王爷所设，我走不出，只因我不能。”
书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眼里却透出些许执拗的坚决：“可我现在也不能出去，我朋友还被困在这迷障里，我得救他出来——”
将军端详着书生认真迫切的面容，笑容里透出点滴：“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书生摇摇头。
“你像极了我年轻时识得的一个故人，他世代从商，为人却木讷善良重情重义。”说着，将军别了头看向山林尽处，遥遥望着，仿若能透过关山看到他朝思暮想的长安：“我最大的心愿，便是回到故土看看，而不是这似是而非的梦里幻象。这心愿怕是再难达成，如今酿成种种恶果只得我自己去食。”
“可以回去的！你一定可以回去的——”书生有些急迫答道。
将军摇摇头岔开了话题：“小王爷目标始终是你，他一发现你不见自会追来，你朋友法力高强自然不会吃亏，想不出多时便会寻来。”说着，又望向书生怀里晶莹透亮的琥珀，微皱了眉道：“至于你怀里那物，虽然赠与你之人是为了许你一世平安满心好意，可这物太过招摇，却同样会引来像我和小王爷这样的孤魂野鬼，更会因为阴气太盛而反噬你那朋友血肉，若是找不到合适的处置方法，不若物归原主。”
书生闻言低头瞧着那精巧琥珀，方要开口，却被将军猛地一掌推开数尺，踉跄着跌坐地上，未及反应却见方才自己站着的地方赫然现出几道深及数丈的长沟，惊愕的抬眼，不远林间站着盛气凌人的林峰，只见他目色凄厉决绝，嘴角却挂着些许嘲讽，就这样隔空望向那负手而立的古天乐，空气随两人间不约而同的沉默似也停滞起来，那一眼仿若望断了千年韶华浮世沧桑，直到他瞧得双眼发涩，方才藏起了所有情绪挑着眉清冷了声音缓缓开口：“古大哥，别来无恙？”
古天乐眼里似有什么悄声坠落，望着他抿了唇轻轻叹道：“是啊，好久不见。”
林峰倏地一笑，抬起双手轻轻抚触那屡屡微风，空气中仿若随他动作淌过阵阵琴音，古天乐随之拔出身后长枪，是时数以万计的阴兵鬼将由茂密丛林里骋马而出，携着庞然怨气哭啸着直冲云霄。
长久的蓄势待战中，谁也记不清究竟是哪边先出的手，骤然密集的琴音与那不绝于耳的高呵厮杀声只刹那功夫便已响彻天际，滔天阵势里两人如夙敌般拼死以对，招招阴狠毫不留情，仿若均是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一旁书生惊得连连往树后躲，可无奈即便是有那花妖五百年修为傍身他仍旧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弱书生，情急之下甚至会左脚踩右脚自己绊自己。他踉跄着跪爬着想远离战事，却总也似有一股力量冥冥之中将他扯住，教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眼看着两人愈斗愈凶，震耳欲聋的滔天怨怒在山谷里激荡盘旋，周边林木尽毁，山势应声坍塌，书生仓皇躲着那向他砸来的山石，下一刻却又一脚踩空，转眼便是要坠入那倏然裂开的万丈深渊里，他惊呼着极尽了全力想要攀住那易碎的峭壁裂石，伴着心中的恐惧逐渐升格，他紧紧攀着的湿土裂石渐显松动之意，仿若那要将他送往地府鬼门的崩毁只在眼前——
你说过你会护我一路去京的，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半仙，半仙——
“黄宗泽——”
似是被谁挡住了那魔音灌耳，方才曾充斥眼前的地动山摇刹时化为须有，而那几近要将他击溃的无助绝望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谁人用尽全力的温暖相拥。
他张了张嘴，瞪大了酸涩迷蒙的眼。
那是谁吐着温柔呼吸轻轻打在他颈后，是谁紧紧地仿若要将他嵌进身体里的拥他在怀，又是谁带给他这份从未能有过的安心。
“我在呢，别怕。”黄宗泽抵住吴卓羲肩背，似怕还未够般复又紧了紧揽他在怀的手臂，“我在呢，我在——”
眼中似是被风吹进了沙子，吴卓羲不能自己的颤抖了呼吸，还未及沙哑着声音道出那暗藏于心底的依赖牵挂，就听耳边传来黄宗泽再也抑不住的闷哼，紧贴他面颊的脸冷汗淋漓冰凉如霜，就连那打在他脖颈的呵气竟也夹杂了浓厚潮气，恍然间好似背心被什么温热液体湿透，吴卓羲怔愣着回头，想要掰开那紧紧将自己护住的手臂，却怎么也敌不过黄宗泽执拗的蛮力，只惹了满手黏腻腥味，他不可置信的抬头，越过那瘦削肩背，入目是马国明怒不可遏提枪再次刺来的身影。
是时遥遥山谷传来滔天轰鸣，伴随着谁极尽了悲切绝望的仰天长啸，那充斥林间的滔天怨气鬼煞琴音戛然而止，天地间袭然昼色。
似是被眼前景象骇住，马国明不由自主止了进攻的脚步，迷惘着不知所措的望着凄迷厉风中摇曳不定的枯枝烂叶。
待月色重又氤氲如初，风尽沉落，满地冰霜竟只一瞬便消融殆尽，骤暖的天下起潮热湿雨，浇透枯木腐林，隐约却是有绿芽由硝烟尽处顽强的抬起头来。
“小王爷！！！！”伴着嘶声裂肺的疾呼，手中长枪应声落地，马国明似是失了魂般踉跄了步伐，不再理黄吴二人，发了狂似的地朝着山谷尽处跑去。
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朦胧中，只剩雨声缠绵在身旁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吴卓羲只觉身上一重，那僵硬着身子固执地牢牢护紧自己的人终似力竭般，低了头再没了动静。
天上落下的雨水似打进了他的眼里，又顺着他面颊汩汩流下，吴卓羲轻轻地，缓缓地，颤抖着抬了手抚上身前早已被血污侵透的人，像是他曾给予自己那样用尽了全力的紧紧拥住。
——小姓黄，名宗泽，我护你此去北上，还请多关照。
黄宗泽，黄宗泽，黄宗泽——
“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卷长安忆（将军令）完结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其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