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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八十、煌煌烨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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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府,檐廊下光影斑驳。微风卷起腥气,一缕银发轻轻落在粘稠殷红的液体上。被染红的剑身已经反射不出光芒,血液从上面滑下,回到它主人的心脏处。
斑白的发丝慢慢垂落,伴随几声咳嗽,一口鲜血直坠尸体身上。
少顷,老者终究单膝跪了下来,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拄着长剑,不住地喘息。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前年和侄女的对话。同样在檐廊下,不过地点换做了红州,日子也比如今平静得多,那个被命名为红鸾羽的侄女身边亦已多了一个“女儿”。
“为什么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呢?若非因为她,你会更自由,也免遭族人非议。”
“我读完旺季大人那封信时,我就觉得他赌了一把,赌我不会杀死那个孩子。他料到我必定追寻着‘箭’的气息与她相遇,他想把那孩子托付给我……我总是不禁这么想。或许仅仅是我一厢情愿而已。一个人究竟到了何等绝望的程度,才会把重要之人托付给敌人呢?单是想象就觉得难以置信。”
“你希望回报他对你唯一一次的信任?”
“不是的。”说到这里时,她抬头,眯眼凝望天边柔和的阳光,“根本不存在什么伟大的理由,我不过在想有她陪着我真好之类的东西罢了。”
“某程度上,你和缥璃真像。”
“因为我也是由她抚养大的啊。”她的唇角上扬,勾起一抹柔和笑容,“拼了命去保护某些东西,只是因为害怕珍视之物被夺走,害怕一无所有。”
“你所珍视的,又是些什么呢?”
鸾羽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都没有回答。碧绿瞳眸所注视的是在远处玩耍的小琉雅,同样也是去往王都的方向。
当时他以为,鸾羽一如曾经所言,无论身在何处,她默默注视的始终只有一人。然而,现在的他却有了新的想法。——她珍视的是那段日子,因为知道某一天会迎来终结。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戛然而止,犹如老者的思绪般中断得突然又干脆利落。被拉长的人影与尸体重叠,衣角拂过苍白的脸庞,不慎沾染上血污。一只手扶住老者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正在鸣颤的宝剑。老者抬头,瞳孔里映照出一张男性面孔,隐隐约约可以分辨出前来之人关切的神态。
老者借着男子的搀扶缓缓站起来,眯眼莞尔道:“我果然老了呢,处理这些小角色也如此费力。”
“请别这么说。无论与谁比较,您都像以前那般出类拔萃啊。”男子茶金色的眸子里充满信任和关心。
相较于男子的温和,老人此时则显得颇为冷峻。睁开的双眼平静地映照出檐廊里的事物,神情几乎毫无波动,好像一切皆理所当然。男子的赞美之词亦未引来他再度微笑,他仅默默提剑走近房间。在他附近,连空气也仿佛凝固了。
见状,男子先是愣了愣,继而欲举步跟上,但随后又回眸瞧一眼地上的尸体。渐渐地,柔和的目光掺杂了狐疑。他欲言又止,迈开的步子又收回来。那么一瞬间里,他似乎做了好些挣扎,最后才握紧了宝剑。
“那个……这些人……是珠翠派来保护小琉雅的人吧?缥家已经不再有暗杀傀儡了。”
“为什么你如此犹豫呢?”老者冷淡地反问。
他的脚步并未停下,始终朝着男子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而去。
明明是亲人,何故举刀相向?
几乎同一个时间,千煌第三次狼狈地躲过猰貐的扑击。他的右手背还流着血,那是因为不久前他伸手去抚摸猰貐,结果被反咬一口。
“她”已然是妖物,“心”这种东西根本不复存在。千煌没有任何胜算。原本所剩无几的体力此刻快将耗尽,只要无法离开这个房间,那摆在他面前的唯有是一条死路。
“请努力活着,直到那天到来,回到爱着你的人身边,哪怕因此不得不承受痛楚。”
猰貐再度扑过来之际,千煌脑海里浮现出梦中女子的话语。然而,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只给他增添了绝望。——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实现,那么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他闭上眼睛,静待对方的獠牙撕碎自己。
剧痛如期而至,可他没有失去意识。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业已不自觉地闪躲过猰貐的扑击,虽然肩膀还是被咬了一下。
“看来我仍旧想继续挣扎啊。”他不禁苦笑,自语自语。
此时,猰貐并未继续攻击千煌,而是发出低沉的呜咽之声,且慢慢转过头,弓起身子。那是警戒的姿态,对象却不是千煌。
循着猰貐的视线,千煌把目光投向角落。阴影确确实实覆盖着一副身躯,属于人类的身躯。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到来的?千煌、猰貐,乃至那个人,居然毫无知觉?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被默许进入这里?
胡思乱想之际,既有若无的脚步声飘进千煌耳内,那个身影的轮廓、体态渐渐变得清晰。猰貐则好像十分忌讳这个人,竟后退了两三步。千煌不由得屏息静气,直到看清楚这个人的外貌。
“缥……缥缃大叔?”千煌稍微犹豫一下,继而喊道,“为何……”
男子展现出温和的微笑,一步一步靠近猰貐。犹如不久前的千煌,他朝猰貐伸出了手。这一次,猰貐没有一口咬住他,反而又退了几步。
温柔,但真实的心意永远无法被琢磨透。既非“好人”,亦非“坏人”,属于非常难以应付的类型。——这是他给千煌的印象。
“您受伤了?”缥缃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平和,但他始终注视着猰貐。他的话既像是对千煌说,也像是对猰貐说。
“呃,嗯。”千煌还不敢松懈,同样盯住猰貐。
“殿下必定疑惑,为何在下会突然出现于此地。”缥缃似乎完全洞悉了千煌的心思,甚至无需察颜观色,“这里曾经是一座神社,跟其他香火鼎盛的神社一样,与缥家紧密相连,即使逐渐被荒废、遗忘。”
“所以缥家的通道仍旧能到达此处?”
“当然。”他转身,无视虎视眈眈的猰貐,缓缓靠近千煌,“不过——希望殿下别误会。在下到此,并非为了拯救您。”
开什么玩笑?难道你来这里是为了看笑话?
千煌暗地里纵有诸多不满,深感自尊受挫,但最终仍倔强地咬着下唇,选择了沉默。
缥缃摇摇头,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表情,继续道:“您的聪慧也就这种程度么?果然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
“啊?”千煌愣了愣,一时间不知所措。
这时候,缥缃已经到了千煌跟前。不待千煌反应过来,缥缃的指尖已先行触碰到其额头。千煌随即警觉起来,正欲后退,熟料脚挪不动半寸。缥缃的手掌轻而易举地落在千煌头上。
顷刻间,千煌只觉身体深处有什么苏醒过来,头脑一片空白。随着气流飘动的棕色发丝,缥缃平和的脸容,猰貐金色发亮的眼珠……一切一切,在他的视野里皆是逐渐扭曲、融合的。
好痛苦……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犹如溺水之人一般伸出手想要抓取些什么。
只可惜,被遗忘的神社依旧难以为人所知。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逝,此刻距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
阳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点亮了地上积水,积水倒映出被光影交缠的大宅。一会,无数马蹄踏碎了倒影,长街里水花四溅。
伴随骏马一声嘶鸣,跑在前头的女子勒住缰绳,制止了坐骑继续前行。接着,她回头,询问似地望向紧随而至的男子。那男子颔首,然后让自己的坐骑又后退了一些。得到首肯,女子亦不再犹豫,朝后挥了挥手,示意跟随者冲进大宅。
身穿铠甲的人们如潮水般涌入宅院,喧闹瞬间打破了宁静,家丁婢仆间掀起阵阵骚动。然而,骚动并未维持太久,他们没在大宅带走任何一物,还给院落遗留下凌乱。
红发女子听着报告,双手不由得握紧了缰绳,脸色越发凝重。
半晌,她终于按捺不住,摆摆手让前来禀告之人停下,转而望向身边的男子,眼神颇为焦灼。男子则脸色阴沉,眉头紧蹙,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她欲言又止,而他倏尔抬头凝眸天际。
远方传来雷鸣,天空中堆积多时的阴云翻滚涌动。云层淹没了阳光,缝隙间却流泻出异样的光芒,不祥之光。
少顷,他收回目光,稍稍低头。微风撩起其额前的银发,青碧瞳眸中透露出忧虑和不安。他的唇角微微上扬,他在微笑,他镇定得让人心慌意乱……
眼看这状况,女子握拳,正欲说些什么,可是他抢先低声说了一句话,既而拨转马头离去。一时间,她整个人僵住。
此刻,她已然无法决定下一步了,唯有默默注视他离去。
这一切一切,某个人都尽收眼底,但他不曾想过施以援手。
贵阳城外某处断崖上,蓝衣青年依旧默默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