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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七十九、煌煌烨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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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俯视着王都,积水倒影着来来去去的人们。这天一切如常,平静得使人发慌。
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以及各怀心事的人们,能够编制出怎样的未来?
这就是你所说的“未知”吗,碧澄?
蓝衣青年默默伫立于断崖边上,从这里,可以鸟瞰整座贵阳城。他原本可以看得更远、更广,这个国家过去、现在、未来的所有细节皆可尽收眼底。然而,他现在看不见了,下一个瞬间的景象是空白的。
“阿蓝,我们来打个赌吧。”
“都一副快要死的样子了,你还有闲心玩这种把戏?”
“你不敢么?”
“说来听听。”
“假如我没能醒来,就算你赢了。”
“这样有意义吗?”
“因为我觉得我一定会醒来,然后……啊,还是算了吧,你不懂。”
碧澄合上眼时,嘴角犹带有一抹狡黠的笑意,仿佛她自己不过是旁观者。
他不懂,从来都不懂,直至此时此刻亦然。像他们这种存在,怎么可以具有人类的感情?人类之间那些可悲的私情不正正是灾厄的根源么?一旦变得像人类,他们的结局也必然变得悲哀吧?
碧澄不会再睁开眼了,他对此深信不疑。
“啪!”
毫无征兆地,伴随轻响,一黑一白的毛球状物体从天而降,直坠草丛。他瞄了一眼,但无动于衷,就像他们的坠落是理所当然似的。“毛球”们往前滚了几下,快要掉下崖时漂浮起来,忽上忽下的,向前三寸后退两寸,怎么看都像马上要掉下去似的。即便如此,他们仍然向着城里。
磨蹭好一会,他再也看不下去,伸手揪住他们的毛,沉声道:“今时今日,你们还想着保护那些愚蠢的人类?”
“红姬……在呼唤我们。”
“她不是借由苍之勾玉在那个小丫头体内沉睡了么?”
“任何力量皆有穷尽之日。”
“废话。”
“红姬,不,小丫头希望拯救两个国王以及那个命中注定要召唤出‘他’的少年。”
“已经迟了上千年,别作无谓挣扎。”青年将他们纳入手心。
在他眼中,之所以有今日的彩云国,皆因最初紫霄、黄叶他们的决断。一个错误,偶尔萌发的丁点慈悲心,足以埋下摧毁国家的祸根。他无意改变曾经所见的未来,毕竟所有事物皆有其终结之日,无论前因如何。
“为何您不愿意像他们那样稍微接近一下人类?”小黑挣扎着,逃离了他的掌控。
“没有这种必要。”
“您看着就好,看着小丫头所坚信的未来。”小白随小黑之后,忽上忽下地继续往城里方向“漂浮”。
他没有再去阻止,因为他看到了渐渐苏醒的少年。已经太晚了,就让他们去碰个满鼻子灰吧,他如此坏心地盘算。
那名少年扶住墙,缓缓站直身体,茫然四顾。碧绿瞳孔映照出昏暗的世界,沾染了尘土而变得暗哑的银色发丝贴着脸颊,略微遮盖住皮肤上的淤青。
半晌,他似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苦笑一下,默默地坐下。
“醒得真是时候,紫千煌。”
声音来自阶梯的阴暗处,远望去只见人影,难辨面目。那阴冷的声线令人有些无骨悚然,但少年仍表现得十分冷静,一言不发盯住对方,丝毫不现弱势。见状,那人走出阴影,缓缓靠近少年,既而弯下腰,向他伸出了手。少年脸上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遂往旁边挪了挪,独自站起走了两步,。对方干笑了一声,进逼一步,一把摁住少年的头,迫使其正视自己。
少年咬紧牙,碧眸迅速掠过一丝慌乱。他似乎想不透为何方才没能躲得远远,且脚步像灌满了铅,移不开半寸。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撕破你的面具,让你露出和昔日紫清苑一样的可爱神态呢?恐慌、憎恨、绝望、悲痛……”
“父王?”千煌微微一怔,接着再度打量眼前人,“你们是旧识?”
对方唇角上扬,仿似在回味赏心乐事,接着轻佻地道:“呵,都有二三十年了吧。曾经的二王子在‘泥潭’里挣扎的姿态何等美妙,成了茈静兰后是何等卑劣……”
“你够了。”千煌毅然打断了他的话。
“想必你父亲从来没有对你说起过这些,难道你不想听么?”
“是的,我不想。”千煌斩钉截铁地道。
他知道的,从懂事起就知道。父亲那双充满温柔的眼睛背后总藏着忧虑,平和的面容总不经意地泛起愁澜。偶尔父亲会默默注视他的双眼,但他总能隐隐察觉到父亲所注视的并非自己,而更像是通过他去缅怀另一个人。这些都让他不自觉去想象,昔日父亲究竟有过怎样的人生。然而,他从未自父母那里听说过相关的片言只语。
朝廷内从来尔虞我诈,他早已明白父亲成不了普通意义上的“好人”,故此他才更能理解并去尊敬父亲。即便未曾触碰过父亲的过去,但也无妨,毕竟过去的人生终究只存在于过去。他不在乎,不在意,唯独讨厌旁人对此妄加议论。
“真不可爱。”那人转而捏住千煌的下巴。
千煌嘲讽地笑起来,道:“哦,那还真抱歉。”
就在此时,传来一声野兽的呜咽。
那人苍白的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笑意,手缓缓下滑,握住千煌的颈,但并未施力。千煌这才发现,对方的手是冰冷的,皮肤异常干燥。除了些许诧异,他没有太放在心上,而是沉着地扫视周围,可惜终究找不到任务可助自己脱身的物品,唯见地上散落了一些卷曲的褐红发丝。无奈之下,他只有静观其变。
少顷,对方松开手,接着转身,步向出口。他好像对千煌不再感兴趣,头也没回,仅在石门处略微放慢脚步,随手打开了某种机关。
阴影中渐渐显现出猛兽的轮廓,金色双瞳莹莹发光,映照着少年的身影。
“这是……”
千煌一见那东西,登时暗叫不妙。他认识那种“动物”,在梦境里,它们撕咬着那位女子,与她一同坠入缥家的通道中。虽说他身体终于能活动了,但终究使不上多少力气。如今莫说一头猛兽,恐怕连一条狗也能欺负他。
“喂,你就这么急着拿我喂妖怪?难道‘羿之箭’的保护结界不用解了?”
那个人忽然停步,冷笑一声,道:“撒谎也动动脑子,你根本没继承到力量,留你何用?”
“你打算去找红琉雅?”
“不是打算,是已经去找。”
“你没有遵守承诺。”
“我已经遵守承诺,当时把她放走了。”那人故意在“当时”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居然被你钻了空子,我确实失策了。不过——你认为你能如愿么?”即使是这种时刻,千煌依旧表现十分镇定,甚至因此令人感到几分傲慢。
“你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王子殿下。”对方嘲讽道,并用手轻轻拍了拍妖怪的头,“哦,对了,它叫猰貐,传说是怨灵幻化而成的妖兽,专门负责修补这个世间的秩序和漏洞。嗯……这只呢,从前好像叫什么铃兰,还是什么妾妃来着。”
“你说她是——”千煌瞪大眼睛,惊愕地注视着那头丑陋的妖兽。
铃兰,戬华王的第二妾妃,他的祖母,美若天仙却工于心计,传说一般的女子。顷刻间,他脑袋里尽涌现出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那记忆碎片当中,有一块闪烁着柔光,可是当他伸手抓取时,碎片边缘却割破了皮肤。
五六岁的千世和他在王宫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宫殿,那里虽然杂草丛生,建筑破败,但整个院子都开满了一串串白色小花。千世摘下几棵,递给路过的父亲,且兴高采烈地诉说自己的“新发现”。那一刻,父亲露出了苦涩的微笑,并告诉他们,这种花叫“铃兰”。
“它很漂亮呢。”他随口附和道。
“是啊,所以才能成为你祖母的名字吧。”父亲抚摸着他的头,目光投向冷清清的宫殿,“可惜铃兰含有剧毒。”
“跟蔷薇有刺的故事是相似的吗?”
“我不知道。”
父亲凝望废宫的眼神既哀伤又寂寞,纵有轻描淡写的字句亦无从掩饰个中惆怅。那里必定有更多自己未曾了解之事,千煌不由得这样想。
“父王,为何您的神情如此悲伤?”他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座宫殿里先后居住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位是你的祖母。铃兰美则美矣,但她自身的毒侵蚀了许多人的人生。有人因此死去,有人因此生不如死。”
“另一名呢?”
“比起母后,另一位只是院子角落里的菀草,无毒,味辛。无毒无刺的她竟然总将自己置身于艰难之境,总执着于以自己微不足道的躯体庇荫花下的蝼蚁。”
“她是值得尊敬的人。”
“不,她并非像你所想的那样的”
“这样啊……那她们现在都在哪里呢?”
“母后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位女子在我和秀丽心中。”
要是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当时千煌如此希望。如今传说中的女子出现在眼前,却竟然化成了妖兽的模样,怎教他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不能相信,一定是对方玩的把戏。
那位铃兰大人怎么可能……
“你不相信吗,紫千煌?”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放心,待你成为它的一部分,你就深信不疑了。”
“你这么喜欢骨肉相残的戏码么?”
“哦,不,你在它眼中只是骨和肉。”
话音刚落,大地忽然震颤了一下。那人警惕地瞥一眼出口,随后丢下妖兽和千煌,默默推开门大步朝外走。
石门重重合上,封闭的空间中只剩千煌与妖兽四目相对。
金眸炯炯,眼神锐利,然而里面绝无人类的感情。低沉的呜咽从獠牙间泄漏出来,粗壮四肢稍稍下沉了些,俨然是猛兽蓄力准备扑食的模样。铃兰轻盈妙曼的身姿今复何在?
千煌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可是手居然朝“她”伸出去,仿佛想从其身上拾回昔日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