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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七十八、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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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些许,静兰把鸾羽送出王宫后,回到瑶姬的寝宫。虽然不符合规矩,但苏芳居然硬跟着他一同前往。不祥之感尚未消散,他推开门,又见璃樱和十三姬坐于厅中,女儿则待在一隅,眼圈红红的,恐怕曾哭泣过。
静兰先是扫一眼众人,继而默默走到女儿身前。如同过去无数次一般,他的手掌轻轻落到千世头上,怜惜地摩挲着柔软的金发。
千世再也按捺不住,伸出双臂抱紧父亲,把头埋进他怀里,轻声道:“会没事的吧?母后和王兄……”
静兰无法回答,唯有暗自叹息,并搂住她。
“世事无常。”十三姬冷不防代替他回答了。
“十三……”静兰扭过头,不满地瞪了瞪她。
“像‘一定没事,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们’这样不负责任的话,终究不能说出口吧?”十三姬对静兰的神情熟视无睹,继续道,“即使竭尽全力也不一定会有好结果,这种事多不胜数。不过呢,大家仍然会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并为此穷尽所能吧?千世姬,你也应该明白的。”
“我也能做些什么吗?”千世蓦然抬头。
“回去休息,明天待在瑶姬身边。只要你在,大家就能展露笑容。”静兰边说,边轻柔地推开她,把她交给女官带回寝室。
待千世离去,静兰望向十三姬他们,沉默。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觉得行事直截了当、干脆利落的十三姬在这里太好了。虽然嘴上没表示什么,不过他还是感谢十三姬替他说了难以出口的话语。
少顷,苏芳禁不住问:“有人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璃樱看了看静兰,见他颔首,才掏出一封信呈上,并道:“瑶妃娘娘自傍晚起开始发热,术士们怀疑与封印那东西的结界有关,毕竟这些年来,她仍与之保持某种连结关系。另外,黄泉御史有消息了。”
“又是怪力乱神,真伤脑筋。”苏芳来回踱步,若有所思。
静兰稍稍低下头,目光落到相握的两手上,仍然保持沉默。他并未拆开信封,因为他已经猜到大概的内容了。许久许久,璃樱和苏芳相继问起鸾羽,他才不得不不着边际地应答几句。
“圣上,鸾羽小姐一天之内多次使用缥家的通道,即使有碧仙庇护,终究还是人类之躯,焉能丝毫无损?更何况,她也许根本不是……我不认为您一点也不担心。” 对于静兰的敷衍,璃樱显然有些不耐烦。
“你提醒我了。”苏芳环抱双臂,靠墙而立,“刚才一见,她给人的感觉确实很奇怪。”
“她的确有所隐瞒,朕也的确不情愿去确认某些事。”静兰抬头,异常平静地注视璃樱,“因为我们已经无暇顾及她。‘苍’早已经被珠翠接收,她的存在对缥家也不再重要了吧?”
璃樱无言以对,转脸求助似地瞧了瞧十三姬。
静兰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去说如此无情的话?璃樱完全不敢去想象。他更无法否定静兰,因为就大局而言,这种处理方式兴许才是恰当的。
十三姬喝了一口茶,接着罕见地附和静兰道:“对呢,我想鸾羽本不希望你们去关注她,所以才‘装死’到现在。况且——‘羿之箭’的优先地位不能也无法因为她而改变。”
“嗯,正是。”苏芳同样点点头,“十三姬,白天的搜查结果如何?”
“能直接搜索的地方都派人去了,无异样。”十三姬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桌子前,迅速铺开贵阳的地图,“个别区域,例如官邸,需要圣上的手谕。”
“剩下的地方无需再搜,派人盯紧便是。”静兰忽然伸出手,按住地图的某处,“明日朕亲自带人到这里。”
听此,其余众人相互望了一眼,然后纷纷苦笑。
静兰没有多作解释,而是命他们退下。
半晌,众人全部散去,硕大的厅堂顷刻间只剩他一人,烛光雨声伴随左右,只增孤独。他靠着椅背,合上眼,似乎打算就此等待曙光初现。
曙光?何来?
微微上扬的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神情因为过于从容而显得绝望。
夜复一夜的雨水灌满了贵阳周边的河道,溃坝仅仅是时日问题。哪怕夺回最后一支箭,它的灵力也只够维持两三年,力量穷尽之日,国家的气数也尽了吧?此时此刻,所有百姓都不知道自己的国家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兴许还相信着他的谎言,相信着他有方法让全国再度繁荣。
蜡烛渐渐融化,灯芯燃尽,寝宫内的一点灯光悄然熄灭。
昏暗中,一抹阴影悄无声息地重叠到静兰身上……
翌日清晨,他自昏睡中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昨晚随手放在桌上的书信则不翼而飞。
“瑶姬……”
他皱了皱眉,而后扯下毯子,离开座位,朝瑶姬的房间走去。然而,稍作思量后,他终究改变了方向。
窗外,天际一抹光亮昭告了此刻乃破晓时分。
一如夜幕降临时雨水随之而来,到了早上,雨又准时地渐渐停息,如此循环往复已经数月。此时晨曦业已穿破遗留下来的阴云,注入贵阳的千万宅邸中。
红府内,燕青走出客房,伸了个懒腰。
“真是的,这场该死的雨也该消停消停了。但是——”
但是谈何容易。昨夜他费了一番功夫才刘辉和楸瑛口中套出话,获知一切后只觉磐石压于心头,无力感和绝望感陡然增长。
“是呢,也该到直面‘他’的时候了。”温柔的声音骤然响起。
“秀,秀丽?!”燕青吃了一惊,不由自主往廊柱靠了靠。
“我无意中听到了哦,你和刘辉的谈话。”
秀丽仰起头,眯眼眺望天边发亮的云彩,安详的面容似乎看透了未来。那一头长发被晨风撩起,殷红衣袂翩翩,单薄的身体仿佛即将随风羽化。
燕青瞪大眼睛,愣愣注视她。等到他回过神来,竟发现自己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该不会打算去做刘辉准备干的蠢事吧?!”
“那种事确实蠢透了,但并非每个人都有资格做的哦,你就无法办到。”秀丽微笑着,轻轻拉开燕青的手,“她给予我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吧?不过,这段时间里,我足够幸福了。刘辉、千琰、蔷琳,他们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生怕我有一天会离去似的……”
“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
“我不希望到最后一刻才后悔,后悔没能阻止他们,没能好好地为他们着想过,这一生都只顾着在仕途上奔跑。”
“你这样一说,显得我们男人多窝囊啊。”燕青揉搓着头发,勉强挤出笑容。
秀丽转身,凝视着燕青双目,坚定地问:“燕青,你愿意协助我吗?”
光线落到她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神采流动,好像在对他说,事情一定能解决的。那个瞬间,燕青感觉仿若回到了在御史台与她共事的日子里,总是充满干劲,永不屈服于困难,永不……
当是时,天边朝霞翻涌,遮挡了初升之阳。疾风蓦至,卷起落英,摧折樱树枝条。房间一隅,莫邪鸣颤。然而,一切转瞬即逝,无以扑捉。
床上的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湛蓝瞳孔却始终映照着罗帐顶部,许久不曾转移。
“千煌……母亲大人……”
呼唤从她的唇边溢出,十分微弱,注定无法传达到他们耳中。除了祈祷、等待,她无能为力。
千煌所在之处,连阳光亦难以渗透。连夜阴雨绵绵后,地面和四周墙壁竟然凝结出水珠,空气潮湿冰凉。他就这么伏在地上,双目紧闭,发丝有些凌乱,脚踝处栓着铁链。
脚步声由远而近,一双布鞋最终停在他的头部前方。接着,一缕缕卷曲长发垂落,估计是来者蹲了下来。一只枯瘦的手朝他伸去,抓住一把银发往上提,迫使他的脸向着前面。他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但脸上出现了一丝痛苦的神情。
“你说谎了。”来者冷淡地道,“你没有继承令尊的力量。”
千煌毫无反应,继续任由对方就这么抓着自己的头发。此刻的他听不到对方的话语,他的意识尚在虚无世界里徘徊。失去意识,又在梦里醒来,然后再失去意识……周而复始。
那个女子消失后,他的梦境就是一片漆黑,唯独胸前的吊坠散发出微弱的淡红光辉,如萤火,如夜星。约一天前,它还在琉雅身上。二人分别时,她毫不犹豫地将其塞进千煌手里。
“这个,这个给你。拿好了哦,它是我的护身符,你一定能逢凶化吉。”
被一个女孩担心,真丢脸。
最初,红家的“影”忽然出现,告诉琉雅“羿之箭”的所在,她原本半信半疑,他却执意去附近探查一番,结果……因为他任性而身陷险境,她却从未有半句怨言,反而说,他们终于可以确认箭的下落了。倘若此时还把这样的她交给对方,自己的良心肯定是被狗吃了吧?
“把我带走,然后放了她。你们需要的不过是解除结界的力量,带上我就够了。”
那一刻,他首次将妹妹和母亲以外的女性挡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