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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七十七、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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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羽下了车，以便活动。冷雨打湿她的长发、斗篷，泥泞玷污其裙摆。长剑仍然架在“车夫”颈上，剑身在幽暗中散发出异样的微光。
“车夫”一动不动，连话都没有说。
鸾羽清楚，这是“影”的习惯——若无反抗机会，就自杀或等待被杀。
“真正的车夫是在出王宫之后被换下的吧？车轮陷进洼地，不得不停下。”她不急于动手，在从对方嘴里套出片言只语之前，“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呢？说出来的话，我也许会随你去。”
对方低着头，沉默。
“既然你抱有死的觉悟，回答我并无坏处吧？”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片刻过后，她耳边仅仅萦绕着雨声。
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
鸾羽毫无杀人的意欲，故此才一直等待，即使是站在雨中。
心怀善意，却得不到回应，耐性终究逐渐消磨殆尽。静待片刻，她左手也握住剑柄，长剑稍微离开对方的脖子，准备隔断对方喉咙。
“救我……鸾羽小姐……救我……”
对比雨声，话音虚弱如蚊蝇之音。若非“影”重复呢喃数次，鸾羽根本无法确认这些字眼是从对方口中吐出的。左手慢慢松开剑柄，她恢复了单手持剑的状态，期待对方说出更多内容。
等到对方重复到第五六次后，其身体晃了晃，宛如失去控制的木偶。鸾羽暗暗吃惊，慌忙一个箭步冲上前，左手撑住其身体，右手腾出两指试探对方颈部的脉搏。这一探登时使她震惊得浑身僵住，长剑几欲脱手。半晌，她不甘心，伸手再去把脉。
“难道你已经——”
“是的，小姐……在琉雅小姐于宫中遇袭前……抱歉……我本来应该保护得更好……”
鸾羽蹙眉，默默再度确认对方的脉象，一如前两次，均感觉不到任何脉搏。这个“影”恐怕已经死去多时。普通人无法看到，可她一清二楚：自己扶住的是行尸走肉，原本的灵魂通过术式被暂时禁锢在□□里。这种术式与当初她救静兰之术同出一源，但它属于低级别，目的也绝非让某个人死而复生。
“没关系的，琉雅回到红府了。”鸾羽温和地道，并暗中握紧剑柄。
“我知道……我还知道，知道千煌殿下的所在。我‘回到’您身边，‘希望’带您去……可这是陷阱，我却身不由己……所以，所以请您……”
“嗯，由我来让你解脱吧，红菱。”
“您知道我的名字？”
“是啊，一直都记着，你们所有人的声音和对应的名字。”
红菱合上眼睛，竭尽全力让已经僵硬的面部展露微笑。这个时候，剑身业已没入她的胸口。诡谲的黄色光辉驱散了包裹她的夜色，仿佛为了让鸾羽看到那最后的笑颜。
“你的业障由我承担，愿黄昏之蝶为你指引前路。”鸾羽注视红菱的眼睛，轻声道。
长剑逐渐抽离红菱的身躯，魂魄随之被引导出体外。那是一团柔和的红色光芒，宛如红菱自己。黑蝶无声而至，抓住光芒。
明明是这么温柔的人，明明各方面都比自己健全得多……
鸾羽低头，雨珠在她眼角铺开一道水痕。
红菱是“影”里面仅有的数名女性之一，同时也是年纪最小的。红家族人成为“影”的理由各不相同，而年纪轻轻的她是为了什么甘愿置生死于度外？
“鸾羽小姐无需为此感到悲伤。”红菱的声音穿透雨幕，落到鸾羽耳边，“我们都知道自己有迎来这一天的可能，我很高兴到最后都没有背叛您。”
“那个时候，你有理由不去维护琉雅，毕竟她并未拥有红族之血。”鸾羽把她的遗体挪到车厢内，然后坐到驾驶座上，驱动马车，“而我呢，不过是个爱钻牛角尖的麻烦人罢了。”
“不是这样的。其他人也许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嘲笑您，排挤您，可‘影’全部都看得到，您守护着红州，为所爱之人努力的样子。所以啊，鸾羽小姐，现在您尽管把力量用在您所爱着的人们的身上就好，不用管我们。”
“这不是值得你为之付出性命的理由啊。”
马车在义庄门前停下，鸾羽吃力地抱出红菱的遗体，用脚“推”开虚掩的门，然后一点点把遗体拖到里面，放进空置的棺材。完成这一连串动作后，她好像用尽了所有力气，靠着棺木就地坐下来。
黑蝶带走灵魂，留下空壳，让它与一个波澜不惊的故事同眠。
“很久很久以前，红家有个‘影’捡到了一名婴孩。等那个婴孩稍微长大后，她就顺理成章地变成‘影’的一员，那时她才六七岁。此后不久，本该被保护着的某位大小姐被‘影’背叛，于是所有‘影’都必须面对被处决的命运，包括那孩子。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大小姐说，别追究了。”
因为您，我的父母、朋友才得以活下来。——红菱是这么说的。她永远都不会知道，鸾羽未曾宽宏大量到足以原谅所有人，他们皆是因为她而活着。
“你暂且在这里躺一会吧，我得赶快设法救出千煌和收拾掉玩弄尸体的人。”
鸾羽自言自语着，并扶住棺材试图站立起来，孰料才刚站直，她就察觉到自己双腿在抖。接着，手滑了一下，她又跌坐回去。恐怕使用力量过于频繁了。她暗自想着，沮丧地低下头，瞧一眼身边的长剑。
此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似要邀请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上面。她抬头，继而微微一怔。
出现在鸾羽面前的既非敌人，也非她期待的人。她困惑又失望地仰视眼前人，暗暗抱怨道，缥缃这“阴魂不散”的男人怎么连这种地方也找来了。
“你又从王身边‘逃走’了呢，还如此狼狈地……”
“我回来的目的原本就不是为了留下，或者从别人身边带走什么。”
说罢，鸾羽拨开缥缃伸来的手，别过头。
缥缃是对的，她确实再次从静兰身边“逃走”了，对他使用敬语正正为了在二人之间筑起障碍。“躯体腐朽而心不变，体貌长青而心渐改”，这两者均是形容她自己，故此十三年前她未能留在静兰身边，如今亦然。
“你在为另一个男人惩罚自己，那位国王若能了解，必定非常嫉妒吧？”
“没有这种事。”
“你是指惩罚自己这方面，还是王心生嫉妒这方面？”
“两者皆是。”
“然而在下开始羡慕他了。”
“你不认为羡慕死者很可笑吗？”
缥缃坐到一副棺木上，笑了起来，笑声坦荡而温柔，好像是认同鸾羽的话。
不知不觉，戌时已至，细雨依旧笼罩着整座贵阳城。
红府好几处灯火通明，远远看去，犹如悬浮在雨中的萤火虫。其中一个房间里，邵可坐于床边，正安抚躺在床上的少女。她呼吸十分急促，双目紧闭，脸颊绯红，时而呓语，时而咬紧下唇，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千煌……”
“为什么她不断叫着哥哥的名字？”千琰皱着眉，递给邵可一条湿润的面巾。
“应该是个噩梦吧。”邵可接过巾帕，而后替少女擦拭去额上的冷汗，“可惜她哭过之后就开始发烧，始终没能问清楚。再这么下去……”
“琉雅会像母亲那样吗？”
“情况不同，只怕结果更糟糕。”
这时候，刘辉默默伫立于房门口。透过半开半掩的门，里面一切全映在那双茶金色瞳孔里，祖孙二人的谈话内容亦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俄而，一只熊猫从他脚边经过，施施然走入房间，蹲在床前。
刘辉转身，前往另一处透出灯光之地。走到一半，恰见楸瑛迎面而来，他阴云满布的脸才稍稍有了轻松的神色。
“你来得太及时了。”他抓住楸瑛的肩膀，宛如握住救命稻草。
楸瑛双手一摊，道：“据闻那女人的女儿病倒了？我可不是大夫。”
“不，我是想问，调查进展如何？”刘辉压低声音，并瞅了瞅周围。
“才两天不到，你以为我是神仙？幸好拜托了璃樱和珠翠，各州的消息能快速到达仙洞省，更巧合的是，茶克洵夫妇居然十一年前就开始查探。这回你真该去拜一下神仙了。”
“结果呢？”
“在这里。”
说着，楸瑛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刘辉连忙取过信，走到一隅，继而取出信笺仔细阅读。见他如此焦躁，楸瑛不禁蹙眉，但没多说什么。
一炷香过后，刘辉折叠好信笺，道：“虽说尚未有实质证据，不过已经凑够筹码和他交涉了。楸瑛，麻烦你看好小琉雅，她好转的话，就把她带过来。嗯……秀丽那边最好暂时隐瞒吧。”
“且慢！”楸瑛拉住刘辉，摇头劝说，“你打算现在独自一人前去？太鲁莽了！”
“这是必须的哦。更何况，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再游手好闲，就会被王兄‘捷足先登’的。”
“这根本不值得争抢吧喂？！你们两兄弟都是笨蛋吗？！”
楸瑛话音刚落，一个不属于刘辉的声音倏尔响起：“哟，在走廊里大吼某人是笨蛋真的没问题？搞不好会传到他那里哦。”
刘辉和楸瑛惊愕地转头，但见燕青赫然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燕青迈步上前，一把勾住楸瑛肩膀，继续道：“放心，我很擅长守秘密的。前提是你们得告诉我，刚才在谈论什么。”
听此，楸瑛霎时露出一副吃了黄连似的的表情，并揉了揉太阳穴。刘辉则仰望夜空，说什么“今夜天气很好”，“燕青你的气色不错”。
三人的声音似乎传到了秀丽耳中，她慢慢睁开眼，坐起，下床，披上外衣。风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溜进来，潮润润的，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真是的，刘辉又和千琰吵架了吗？”
她脸上浮现出温柔明媚的笑意，可惜终究无法祛除其虚弱和勾玉的浑浊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