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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七十六、松柏摧为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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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是梦或者幻觉什么的吧?
光影与微雨交织,宛若薄纱在眼前摇曳,朦朦胧胧。白色斗篷拂过芳丛,花瓣散落,悄然攀附住斗篷。红伞下,发丝轻盈舞动。暮色装点了荒芜的庭院,“亡灵”则装点了暮色。
眼前一切既非午夜梦回遗落的残影,亦非久困于政务室而产生的幻象。静兰心里是清楚的。他料想过许多种重逢的方式,只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未免过于突然和虚幻。
兴许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亡灵”转过身,欲言又止,最后仅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许久许久,二人相顾无言。
结果还是静兰首先“投降”,打破沉默:“对你而言,还真是十年如一日,鸾羽。”
“有人躯体腐朽而心不变,有人体貌长青而心渐改。这两者同样悲凉。”鸾羽躲开他的目光,自言自语。
“如果这是讽刺,我会生气的。”
话间,静兰朝她那边走去。他没有带伞,雨径直洒在其身上,湿润了头发、衣物。
鸾羽见状,迟疑了一下,既而迎上前,努力把雨伞举到他头上。她把手举得比较高才能让伞庇荫静兰,斗篷和衣袖滑落,外露的一段手臂仿佛抵御不住春寒而轻微颤抖。
“……”
她好像说了句什么,但静兰并未听进去,他的心神已然回到许多年前。
刘辉“逃离”王位那天,他背着秀丽走回红府,而幽菀始终跟在他们身后,用伞为他们遮挡雪花。到达红府时,她的手腕、手掌被冻得通红,臂膀亦已麻木僵硬,她居然若无其事地乘车返回王宫。那时候,他所有心思都放在秀丽身上,自然不曾把这些放在心上,更别说问候、道谢之类的。
犹如还债一般,此刻的静兰握住伞柄,同时握住她的手。
“好冷……”他不禁皱起眉。
“在茶州落下的病根。”鸾羽放弃雨伞,强行把手抽回去。
“你在说谎。”
“您就不能假装相信吗?”
鸾羽仰面凝视静兰,神情坦然、柔和。那是预见到某些事物的未来并接受了它才会有的表情。
敏锐的静兰看在眼里,只觉心底竟涌动着一缕不安和伤感。另一只手不由伸向她的脸颊,可指尖快要触碰到其肌肤时却退缩了。他转而别过头,甚至打算背转身。
“我相信与否,你从不在乎吧?撒谎也好,躲在红山装死也罢,总是自顾自地行动,根本不会询问别人能否接受你的做法。”
“您在生气?”
“当然。你知道当年秀丽、珀明他们多悲伤么?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半晌,静兰并未听到回答。他回首,当即瞥见鸾羽正低着头,其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摇了摇头,接着走到他身边,“我想看望一下瑶妃娘娘,边走边谈吧。”
“嗯。”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
鸾羽先告知静兰,千煌暂无性命之忧,其后再简单讲述了自己在茶州叛乱后的遭遇。说到被背叛之处,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觉得自己罪有应得。
“我背叛了别人,而别人又出卖了我,仅此而已。那个时候,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修正您身上的术式。”
“那孩子呢?作为术式的代价而亡?”
“被‘羿之箭’的力量所救了,否则琉雅就怎会长到这么大?”
“咦?琉雅是——”静兰愣了愣,扭头瞄一眼鸾羽。
鸾羽脸上登时泛起红霞,表情因为尴尬而有些扭曲。她急忙扭转头,道:“难,难道您一直认为她是我亲生的吗?”
幸好无辜的孩子没有因此死去。静兰暗自想着,顿觉放下了心中之石,改换轻松的语调回应道:“怎么可能?想也知道世间上无人敢娶你这种女人。”
“别说得我好像没人要似的!我只是,只是……”
到此为止,鸾羽无法再说下去,某些内容是不应该说的。
静兰倏尔加快脚步,绕到她面前,挡住其去路。他注视鸾羽好一会,直到对方表现得局促不安,他才找到自认为合适的字句。
“你只是被我连累罢了。如果不是我和你纠缠不清,还和你……抱歉。”
“居然堂堂正正地道歉,真不像您。”鸾羽笑了笑,摇头,然后凝视静兰,继续道,“可是,没有必要。我不是说过么?我不是没人要的。也有人不计较我的过去、名声,单纯地喜欢着我,可惜我却利用和背叛了他。倘若我的下场悲惨,便是咎由自取吧。更何况,以往种种倒像是我一直在招惹您,把您和刘辉大人卷进麻烦里面呢。”
一时间,静兰无言以对。只要他开口,鸾羽或许就会答应今后留在他身边,可他做不到。再度向她伸出的手终究收了回来,他同样做不到,哪怕是不夹杂任何念想的拥抱。
作为国王,他的妃子只能是瑶姬。——他能给予瑶姬的唯独这一样了。
“啊啊啊啊……幽幽……幽灵?!”
夸张的叫声划破沉寂,静兰和鸾羽不约而同望向声源。进入二人视野的是一条人影,在连廊的拐角处,身体贴住墙壁。
静兰一下子就认出,来者是榛苏芳,遂对鸾羽道:“别管他,我们继续走好了。”
“圣上,你喜欢招魂的话能否在仙洞省里进行?快入夜了,让她在外面乱飘很吓人啊喂!”
“是这样么?朕还以为抹掉了烂肉、鲜血什么的,已经好很多了呢。”
“单是‘幽灵’这点就能吓人好不?!”
旁边的鸾羽忍住笑前行几步,凑近苏芳,幽幽道:“别怪圣上,是我求他让我出来的。狸狸大人居然没查出我的死因,我实在死不瞑目呀。”
“冤有头债有主……”苏芳举起双臂,挡住自己脸,接着又放下,“慢,慢着,你有影子?”
“咦?朕此前没告诉你,鸾羽她还在生?”静兰脸上的微笑异常温和。
苏芳终于挺直腰,长吁一口气,道:“好吧,即使还在生,隔了十多年还能喊出在下的绰号也已经足够惊吓了。”
“我虽久居深山,但并非对外面之事一无所知哦,例如狸狸大人屡破奇案,又如狸狸大人数年前娶了位美丽的妻子,何况你的绰号业已蜚声全国,想忘记都很难。”
“拜托,别提娶妻这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了。”苏芳似乎回忆起不堪回首之事,显得非常沮丧。
“有这么严重吗?”鸾羽询问似地看向静兰。
“狸狸言重了。当年狸狸之父为劝他娶妻一哭二闹三上吊,可谓煞费苦心。朕不忍心自己的官吏变成不孝子,就命夜华给他介绍黑家的小姐。相见后,他对那位小姐赞赏有加,秀丽也表示懂武艺的妻子能保护丈夫,简直是一举多得,朕自是成其好事,立刻为二人赐婚。”
“听到了吧,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被毁掉的。哪天我不幸死在暴力之下,请在我的墓碑上刻‘为妻所累’。”
“哦,你的意思是,朕赐婚是个错误?”
“不,不是,绝对正确!”
此时,鸾羽早已转身背对他们,掩嘴笑得说不上话来。
夜色渐浓,流连于天际的余晖终究为阴云雨雾所淹没。宫门处,一辆马车静静等待将至的旅人。
鸾羽并未与瑶姬会面,从苏芳口中获悉琉雅回到红府,她就匆匆向静兰道别,准备出宫。这种时辰,大门已经关闭,静兰唯有把她送到宫门附近,并临时下达放行命令。
“若得知千煌的消息,马上通知我。”静兰又强调了一次。
“嗯,我会的。”
鸾羽颔首,继而转身步向马车。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住,回头。夜色和雨丝横陈于她和静兰之间,静兰眼中唯见影影绰绰的轮廓,辨不清她的神情。
“那个……那座宫殿怎么了?”
“据说你‘失踪’之日,那宫殿恰遇火神。当时国库空虚,不便花钱修葺,于是一直拖到现在。”
“保持着那个样子就好。”
“嗯,就这样吧。”
鸾羽踏上马车,放下帘子。皮鞭打在马上,嘶鸣之后,车轮转动。静兰目送她和马车离开,直至视野尽头再看不到丝毫影子、轮廓。
他没有维修那座宫殿,是否因为惧怕凭依在上面的某些东西消失?
“你还真是辛苦呢。”苏芳从后面走上来,嘲笑道,“为博那张‘苦瓜脸’一笑,连我的‘家丑’都出卖了,结果人家还不领情。”
静兰莞尔而笑,道:“你必定是误会了些什么。朕不过在思考,是否该向令妻请教‘为妻所累’,‘人生就是这样被毁掉’,‘娶妻这种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等别具禅理的话语。”
“等,等下,我家贤妻对禅理没有兴趣的。”
“那可不一定。”
“莫非你几年前就为今天做准备?”
“你想太多了,朕尚未如此深谋远虑,当年不过是秀丽让你如今的人生更加波澜壮阔而已。”
“已经是惊涛骇浪了。”
静兰笑而不语,这次的笑容竟未夹杂挖苦、讽刺、威胁之类的情绪。他从苏芳身边走过,独自朝瑶姬的寝宫而去。
苏芳是自由的,娶了位“悍妻”,身为御史而得罪官吏无数,这亦尽然是他自己的意愿。保有自己的意志并始终如一的,恐怕就剩他和秀丽了。
真是让人嫉妒呢,静兰想。
雨势增大,地面溅起小小水花。
马车驶过不太平坦的街道,猛颠簸了几下,使鸾羽从昏沉中回过神来。她挑起车窗帘子,眺望出发的方向,王宫业已杳无踪迹。
“请问进入红区了吗?”她轻声问车夫。
“快了,再等等。”
“恕我直言,我讨厌不认路的车夫,或者不忠实的‘影’。”
伴随冷淡的话语,寒光迅速穿出车帘。车夫骤然勒紧缰绳,马扬起前蹄,放声长嘶,车随即震动了一下,然而紧贴车夫颈侧血管的长剑依旧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