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171、八十一、竹花

　　后宫深处，万籁无声，仿佛樱花飘落之音亦能听清。

　　妇人身披斗篷伫立于窗边，双眸略带憔悴之色，微微卷曲的金发全披散开来，看似刚刚起床，又或是，一夜未眠。她似乎被早开易逝的寒绯樱触动，眉宇间总萦绕着缕缕愁绪。

　　一个身影倏尔闯进了她的视野，没有脚步声，毫无征兆，又像是从背景中慢慢浮现的。那是一名少女，和她一样，穿着碧绿衣裳。

　　她认得少女的容颜和墨绿长发，多年前，她们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就知道，她们曾经认识。

　　那一天，黄泉即将踏上他最初也是最后的漫长旅程。她没有去送行。

　　“不去送他么？说不定再也没机会——”少女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是你？！”她吃了一惊。

　　“嗯，是的。”少女微笑，继续道，“据说你最近一直暗中寻找那位掌握生死的大人，甚至让叶医师和霄太师不胜其烦，所以那位大人就让我来看看了。”

　　“我知道……泉君的病，根本药石无灵，他说努力寻找医治之法不过是安慰我罢了。当日十三姬仅仅被那咒术缠上几天就生命垂危，何况他——他能活到今天已是奇迹。”

　　“那你还祈求些什么呢？”

　　“我希望，奇迹能延续得久一些。”

　　“生死有命，你又何苦强求？逆天而行，只怕落得如那位国王的尴尬境地。”

　　“他曾说，他平生所愿乃踏遍彩云国每个角落，透彻研究各地地理特征研究。我明白的，若要达成此愿，一是仕途，一是身体。如今的他，尚缺少能支撑他旅行的身体。只要让奇迹延续，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唉……恐怕你是听闻过那个方法才这么说了。你若执意如此，便意味着你今后再无踏出这个皇宫的机会。你可想清楚了？”

　　“我无怨无悔。”

　　她回头，目光越过桌上之信，凝眸房间另一端的床。

　　昔日空置之床，如今已为金发少女所卧。昔日斩钉截铁之言，如今她能否再度说出口？

　　“母后？”少女缓缓睁眼，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抱歉，我本来打算守候到您醒来的，结果自己反而睡着了。您的身体好些了么？”

　　她走到床前，轻轻抚摸少女的长发，温和地道：“没关系，我好多了。千世，去梳洗一下，回来后我有话对你说。”

　　少女微微一怔，似乎对母亲此时的严肃表情颇感意外，但她并未多言，而是遵从母亲吩咐前去梳洗。

　　待少女绕过屏风，妇人回首望了望庭院。

　　樱花树下的身影早已杳无踪迹。

　　巳时将尽，贵阳近郊惊起无数雀鸟，树林深处红光乍现又转瞬扩散减弱。一只熊猫停下脚步，毛发全都竖立起来，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声。

　　秀丽和燕青随这只熊猫来到此地。见它反应异常，燕青蹲下来，伸手打算给它顺毛，怎料它扭转头，生气地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喂，这是迁怒于我么？”燕青当即把手收回来。

　　秀丽蹙眉注视远处，轻声道：“大概是埋怨我们没能赶上吧。”

　　“没赶上？”

　　“‘羿之箭’的力量耗尽了，而我们现在还没找回失去的最后一支。很快，结界就开始崩解了吧。”

　　“按照仙洞省的计算，没这么早才对。”

　　“也许发生了什么事。”

　　燕青站起来，摸了摸后脑，道：“想知道发生什么，继续走就知道了，反正这家伙也是感觉到‘箭’在那里才来的吧。”

　　“嗯，说不定千煌也……”秀丽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并警惕地扫视周围。

　　几乎同时，燕青取下背着的长棍。

　　他们都听见了，风声与鸟鸣当中夹杂了马蹄声。此处并非贵阳出城的交通要道，古老小路早已被野草覆盖，若非像他们这样的“有心人”，谁会来这里？

　　“如果是与本次事件有关的人，那我们的运气就太好了。”燕青低声自嘲道。

　　“我倒不希望来的人太多。”

　　“三匹，不，大概五六匹马左右吧。”

　　“你没问题吧？”

　　“但愿大小姐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能对付他们。”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谈话间，马蹄声越来越近。树影山岚中，数个身影愈发清晰。

　　此时，秀丽抱起熊猫后退两步，燕青则摆出迎战姿态，然而二人看清来者之际，均不由得愣了一下。来者六人，领头的是名戎装红发女子，他们都认识的——黑夜华。

　　“燕青？秀丽？”夜华脸上同样露出意外的表情。

　　秀丽皱起柳眉，问：“你不是陪伴着圣上的么，怎么……圣上呢？”

　　“哎，你今天告假，怕是不知道圣上早朝结束后就与我一道去搜查凌晏树的府邸吧？只可惜，我们一无所获。不久前他说了句‘我或许已经输了’，就匆匆调转马头朝这个方向跑了，我们也是跟着踪迹一路找过来。”

　　“连圣上也开始怀疑他了吗？”秀丽喃喃自语。

　　“这可不妙，没人阻止他的话，他说不定会做出些过火的事。”燕青的语气并不像是开玩笑。

　　“你们在这里多半也不是郊游吧？”夜华的目光投落在秀丽身上，“虽然打断两位工作有点说不过去，但我这边人手不足，有你们协助的话，搜寻工作说不定会顺利些。希望你们能把圣上放在优先位置。”

　　秀丽沉吟半晌，而后道：“我的工作无法拖延，要不我先让燕青跟随你？”

　　“不。”燕青立马坚定地拒绝，“秀丽你和夜华一起，那边由我去。”

　　“有些事，必须是我才能——”

　　“即使那样也不行，这种时候你若身陷险境，某人必定让我立刻去死，况且现在去冒险还太早。”

　　秀丽实在争辩不过他，再三思量后终究惟有叹气，并把熊猫抱到他臂弯中。夜华见状朝她伸出手，让她借力爬上马背。

　　目送夜华一行离开之后，燕青瞧了瞧怀里那只似乎从没长大过的熊猫。它同样抬头望了燕青一眼，然后挣扎着“滚落”到地面，径直往前走。

　　“您果然是知道他在哪的吧？”燕青匆忙跟上去。

　　熊猫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跑向前方的一片竹林。

　　竹林十分茂密，小路已然被它们蚕食殆尽。举目四望，只见山岚缭绕，星星点点的洁白缀满丛丛苍翠。山风忽至，翠竹摇曳，洁白翩翩飘落，附在熊猫的背部，攀住燕青的手臂。燕青伸手接住了其中之一，这才发现，那洁白竟是花瓣。

　　“竹子开花？”他微微一怔，但脚步并未停滞。

　　一路上，没有竹笋露出地面，一个都没有。这不是春季该有的景象，更何况贵阳最近如此多雨。他甚至依稀记得，前天到这附近“晃悠”的时候，竹林尚未开出花来，一朵都没有。

　　“整片竹林都要枯死了么？真不是个好兆头。”燕青继续自言自语，并挥动长棍拨开枝叶，勉强开出一条“路”。

　　“燕青？”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苍翠之间紫衣渐现，曦微之下一缕银发轻扬，那身影与竹林在一起毫无违和感，然他脸上伤痕却扰乱了本该澄净平和的光景。他正是夜华在四处搜寻之人，此时与燕青四目相对。

　　“听你的语气，感觉我并不受欢迎啊。”燕青的语调颇为轻快，但表情严肃，“你也做得太过了吧，静兰？友情提示，亲自搜查大臣的府邸这种行为未免有些失态。”

　　“正因为你会这么说，才一直不受欢迎吧。君主应有的形象之类的，我可不需要。”静兰的目光投落到熊猫身上，继续道，“不过——你倒是带了受欢迎的东西来。”

　　燕青瞥一眼熊猫，显得有些为难，道：“他，他啊……好像从来都不喜欢被别人使唤。”

　　“或许它确实是个古怪的家伙。”静兰蹲下来，朝熊猫伸出手，“可是它来到这里，想必也希望破除结界继续往前一探究竟吧？”

　　那熊猫向静兰走去，绕过他的手，从容地与他擦身而过。静兰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的神色。

　　熊猫触碰之处，山岚渐渐散去，显露出一条石阶小径。石阶旁，两只狮子失去半个头颅，成为野草的宿主。放眼望去，小径铺满青苔和藤蔓，竹林夹道簇拥，或浓或淡的绿色缓缓向上延伸。

　　静兰稍稍握紧长剑，沿小径步入深处，没有半分犹豫。

　　“其实……”燕青跟在他身后，“夜华真正的目的是防止秀丽小姐遇上你吧？最理想的状态，是连我也被引开。”

　　“即便如此，你依然让秀丽跟随夜华。”静兰并未否认。

　　“倘若我们的对手是那个‘亡灵’，那我也不希望秀丽小姐与他正面交锋。当然，我同样不打算让你恣意妄为。”

　　“恣意妄为？”

　　“虽然嘴上说是‘羿之箭’优先，可你大概抱着假如千煌有个三长两短就把相关之人斩尽杀绝的想法吧？”

　　“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对错的问题。”

　　“那就没问题。”静兰的语气非常平静。

　　他是明白的，但他唯有怀抱此种觉悟才能继续迈步前进。

　　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一定就能获得幸福。

　　此情此境，实在连燕青亦再无言以对。不是对错的问题，刚才他自己业已下意识地这么说。

　　少顷，二人已行至半山。熊猫忽然越过他们，抢先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瞬间，风飒飒，竹花纷落。这一举动似乎耗费了它不少体力，风稍稍缓和，它便靠着柱子坐下，腹部起伏得有些急促。

　　呈现于二人眼前的是一座神社似的建筑。鸟居被藤蔓完全覆盖，横梁更断裂而废弃于地上。殿前空地为杂草占据，古木、藤蔓已然和本殿融为一体。

　　“居然存在着这么一座神社，而且布下双重结界，想要保护什么呢？”燕青揉揉头发，环顾周围。

　　“入口的结界是旧的，而刚才的是最近才布下。”

　　“静兰，看那边。”

　　静兰随即顺燕青指示的方向望去。这一望，他整个人顿时僵住了，若非紧握着干将，他想自己的手多半因愤怒而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