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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七十三、盘根错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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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阳夜里下起雨来。千煌二更才回到瑶姬的寝宫,犹见雨幕中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地,一抹身影静立于居所前。他立刻意识到母亲在等自己,遂加快脚步。
原本他可以按时回去的,不过此前他去了一趟政务室和静兰的寝宫,欲告知父亲白天发生之事,可惜两处均不见其踪影。
“我回来了。”千煌向母亲躬了躬身,道,“让您担心,很抱歉。”
瑶姬刚要舒展开的眉头此刻又有些纠结——千煌走得太急,即使打着伞,雨水仍打湿了他的发丝。她急忙脱下斗篷披到千煌的身上,又命女官拿来面巾和热茶,接着还敦促千煌坐到凳子上,亲自拿巾帕替他擦拭头发。
千煌侧头,目光落到桌上。那里铺满一张张手稿。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母亲坐在桌旁,细心整理手稿的情景。小心翼翼地,唯恐弄皱一小个角……母亲好像总是在做三件事,抚琴、誊抄手稿、整理,他曾一度认为母亲爱那些手稿甚于自己。
经过誊抄,手稿被结集成书,不知何时起,成为了彩云国最有价值的地理研究材料,在学者中评价很高。因此,他和千世学习时经常用到它们,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喜欢它们的原作者。
“母后,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整理完成?”他禁不住问道。
瑶姬放下巾帕,沉默了好一会才答:“泉君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寄新的来了。我只是把旧的拿出来,再校对一下而已。”
“您在担心?我说……那位黄泉先生。”
“为什么你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呢?”
千煌先是怔住,继而放弃掩饰,低声道:“因为很奇怪,母后心目中最特别的人,不是父王、我或者千世。您和父王明明相处得非常融洽,父王对您十分温柔,却很少……”
“很少什么?”
“很少在这里过夜。虽说王乃至贵族子弟有多位妻妾实属平常,妃嫔失宠如家常便饭,可是父王自始至终只有母后您啊。唉,我好像越说越混乱了。”
“原来你已经到了可以意识到这些的年龄。”瑶姬微笑,温柔地梳理着千煌的头发。
“我——我只是帮千世问一下罢了。”
“千世啊,早些时候就问过了。”
“啊?!”
“泉君是我最喜欢的人。”瑶姬弯下腰,从后抱住儿子,“圣上和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亲人。两者并不矛盾。我曾希望成为泉君的妻子,但我并不后悔成为你们的母亲。我同样喜欢着圣上,只是这种喜欢有别于我对泉君的喜欢而已。”
“我不明白。”
“没关系,总有一天你能理解的,现在你明白我和圣上都爱着你们就可以了。”说罢,瑶姬直起身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千煌回头,只见母亲已转身去收拾稿纸。他茫然注视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强。
“千煌,你是不是要告诉我这么晚才回来的原因?”
“因为——母后,小心!”
千煌正欲回答,恰见母亲的衣袖扫过烛台。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冲过去,可是火苗先他一步窜上纸张。瑶姬见状焦急万分,径直伸手去与火焰争夺书稿。火焰触碰到宣纸越发旺盛,褐色灰烬俨如残缺的飞蛾上下翻腾。千煌拉住了她,但她挣脱儿子的手,执意上前扑救书稿。火苗不因人心而留情,反倒恣意燃烧,并攀上瑶姬手背。
正当千煌手忙脚乱之际,侍从拿水盆进来,往着火处泼水。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手环住瑶姬双肩,强行把她拉离桌子。
“父王?!”千煌瞪大眼睛,显然觉得父亲不会在这种时间出现。
“听说你到处找我,于是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来对了。”静兰一边说,一边扶瑶姬进偏厅。
“嗯,确实有点事。”千煌跟上父母的脚步。
静兰坐下来,思量片刻,道:“时候不早了,你先行休息,明天巳时去府库找我好么?”
千煌看出父亲这时不太愿意自己在场,遂不再多言,向父亲行了个礼就退下。
待儿子离去,静兰吩咐侍从收拾好被焚的物品,而后接过女官拿来的药膏,默默给瑶姬被灼伤的手背上药。
“妾……自己可以处理的。”瑶姬低头,试图抽回右手,表现得坐立不安,“抱歉,妾最近总是心绪不宁。”
“大概是因为那东西又再活跃起来了吧。”静兰稍微捉紧她的手腕,继续涂药。
“果真如此吗?”
“实际上……”静兰似乎不想瑶姬深究,转移话题道,“有个消息,也许你感兴趣……或者说,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某个人,谁都好。”
“无论您说什么,妾都愿意听的。妾一直是那个被告知任何事都毫无风险的人,并为此而在您身边,不是么?”
静兰怔了怔,接着莞尔而笑。这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仅用最简单的字句告诉瑶姬,鸾羽仍活得很好。他明白,这并非一个恰当的时机,毕竟瑶姬真心把他当作夫君看待。
寝宫外,雨声淅淅沥沥,终究没能惊扰短暂的安宁。
翌日,静兰早朝后就前往府库。除了与儿子的约定,他还必须会见另一个人——红邵可。一如既往,他到达之时,邵可已经坐在窗旁。
“清晨回到贵阳就接到你的口信,想必有急事?”邵可温和地注视静兰。
“其实也不算紧急。只是——想尽快向你确认一件事。”
接着,静兰简要把昨天遇见茶朔洵和红琉雅之事说了一遍。邵可听后,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适当的措辞,又像是感到忧虑。
“抱歉。”邵可最终以表示歉意开头,“这些年来,目睹你不时露出悲伤的表情,我却无法告之你事实,因为是她的要求。”
静兰不语,平静地等待下文。邵可将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而他苦笑,摇摇头。他怕原本带有苦味的茶入口后变得难以忍受。
邵可继续道:“当年茶州叛乱平息不久,‘影’确实没在梁山的废墟找到关于她的任何踪迹,除了那支箭。我和玖琅再度见到她,已经是一年后。那时候,我们才得知,‘影’背叛了她。‘影’本该因此全被处决,但她出言阻止,并表示要把他们留在身边。此外,她还希望自己尚在人世的消息不要传出去。所以一直以来,她隐居红山深处,知道她活着的人只有我、玖琅一家、琉雅和‘影’。”
“支撑失去‘羿之箭’的红州,延缓它衰落的隐巫女——”
“猜测正确,那也是她。因为她和碧仙的力量,外加州牧的策略,红州才不至于被最后才交出‘箭’的蓝州抛离太远。”
“对此,朕深感抱歉。当初为平叛而向蓝、白两家借兵,蓝雪那他们的条件就是最后一个交出‘箭’。嘴上说是交出,其实还不是让刘辉满山找。好不容易找到了,竟无法解除最后一道结界,不得不交给巫女。朕倒没料到,缥缃把它们送到鸾羽那里。”
静兰绕了个圈,婉言拆穿邵可方才隐瞒“缥缃”这一名字。邵可则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笑而不语。
他知道鸾羽活着,但没有告知其他人,就连璃樱和珠翠也被排除在外。这人的动机不单纯……静兰皱眉,陷入沉思。
半晌后,邵可终于开口:“在我掌控的范围内,红家不曾把消息透露给他。唯独这点,希望你清楚。”
听此,静兰的神色更为凝重。
“无需着急。”邵可站起来,又道,“无论是谁,抱有何种目的,估计最近都会有所行动。好了,剩下的,你晚些时候亲自问鸾羽吧。”
“她准备回来?”
“当然了。得知琉雅遇险,她必定会赶过来。”
“看来她很喜欢那孩子。”
“是啊,琉雅之于鸾羽,犹如秀丽之于你我。”邵可说完,稍稍躬身,以示告别。
真是悲凉的表述,静兰不禁想。
雨过,却总等不来天晴。在即将崩坏的世界里寻求慰藉,向一个普通人,一个孩子……她们的笑容使人短暂遗忘阴霾,可终究无力回天。
黄鹂在鸣唱,少女在奔跑。檐廊里响起脚步声,急促,微弱。
“糟糕,已经这么晚……差不多一整天了,还能找回来么?”少女自言自语。
不久前,琉雅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辰时末,遂匆匆忙忙更衣,然后避过女官们便朝宫外跑。现在她把静兰的嘱咐完全抛诸脑后,正一心打算出宫寻回重要之物。可惜她似乎没察觉,连廊通往的并非出宫之路。
没记错的话,转弯后就到了吧……王宫的路比红家复杂多了。
她思考着,将要拐弯竟还加快步速,当场撞翻了过路女官手里的托盘,茶水、点心全落到女官身上。伴随女官的骂声,她紧接着撞进某个人的怀抱,祸不单行地,碰巧踩上一块软滑的糕点,整个人连同前方“物体”一起着地。
“痛……”
琉雅低声抱怨,并直起身子,扭头瞧一眼那女官。不看犹自可,这一看她顿觉一股寒气窜上脊梁。只见女官脸色铁青,杏眼圆睁,气得浑身发抖。
“抱歉,我……”琉雅急忙对那女官道。
然而,那女官的目光根本不在琉雅身上,她诚惶诚恐望着琉雅身前的某处,艰难地“吐”几个字:“千,千煌殿下?”
“咦?!”
琉雅此刻才完全从睡眠、沉思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慢慢回过头,比刚才更“恐怖”的情景随即呈现于眼前:她自己正毫无仪态可言地跨骑在紫衣少年身上,对方面无表情地盯住自己。银发、碧绿眼睛……最悲惨的事实莫过于她曾经见过这少年,还对他出言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