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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七十二、死灰复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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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中,亡灵在微笑。
是他吗?还是……
枝桠摇曳,淡淡余晖里的阴影一下一下地挑动这静兰绷紧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干将,如临大敌。
少女不耐烦,举步欲冲上前,但随即感到肩膀被用力地抓住。她愕然地抬头,瞄一眼静兰,只见这个方才对敌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表情严肃,莫名的压迫感甚至使她瞬间没了勇气前进。
“别来无恙,紫静兰?”对方拉下帽子,展露出猫一般的双眸和满是邪气的脸孔。
静兰冷冷地道:“无论是本体还是那条黑色寄生虫,都能在各方面让人恶心,安能无恙?”
“黑色寄生虫……真是无趣的形容,他听了必定不喜欢。”
“这么说来,你是那具‘尸体’的正牌主人了?”
“正是在下,真真正正的茶朔洵。”说话时,红发男子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少女身上,语气中夹杂嘲讽意味,“今日在下无暇叙旧,能劳烦国王陛下立刻把那孩子交给在下,以省争执的时间么?”
“我要被这海带头妖男带走?圣上,您赐我一死好了。”少女撇撇嘴,往静兰身后靠了靠。
“哎呀,与故人重逢此等感人而严肃之事,竟有口出恶言的小孩插科打诨,这岂不是大煞风景?呐,静兰,快点把她交给我好好调教下吧。”朔洵伸出右手,掌中的长剑还滴着血。
静兰瞧了瞧少女,没有表态。
他依稀记得,数年前楸瑛提起过,珠翠在时之牢中几乎命丧茶朔洵剑下。如果说珠翠尚有其独特之处,那么这孩子究竟有什么值得茶朔洵动手?他着实搞不懂那家伙的意图。
“我的耐性从来都很有限。”朔洵甩了一下长剑。
夕岚里,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寒意如毒蛇般缓缓缠上静兰和少女。她双肩微颤,脸色发白,仿佛快要被化作巨浪的惊诧吞没。
“怎么了?”静兰腾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身躯。
少女喃喃道:“‘影’……他们都是‘影’,我能感觉出来。叛徒不只是一人……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是发誓效忠红家的吗?”
“煽动红家族人自相残杀很有趣么?”静兰蹙眉,刀锋似的目光扫过朔洵和黑影们。
朔洵不语,嘴角微微上扬。
下瞬间,寒光绽放,人影交织,金属相碰,清音划破沉寂。
两三回合过后,静兰便已落于下风——因为不得不护着身边的少女。
少女察觉到这点,一边躲开攻击,一边说:“不用管我的,您专心对付他们就好。”
见她身手敏捷,静兰知其一时三刻不会被击中,遂放开手脚,全力回击袭击者。即使如此,他与少女仍保持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时,朔洵的声音跃入静兰耳中:“因为是旧情人的女儿,所以尽心尽力地保护吗?”
静兰登时迟疑了一下,差点被“影”的长剑刺中。然而,被扰乱的心转瞬复归镇定,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愠怒。他感到被冒犯了,不禁反唇相讥:“疯子怎会理解正常人的举动。”
“分心去跟我争辩搞不好会被刺成马蜂窝的哟。”朔洵似乎十分享受眼前景象。
“我真希望那家伙下地狱后被拔舌。”少女狼狈地闪避“影”的利刃。
“在你目睹那一天之前,请好好享受被剑贯穿身体的感觉。”
夜幕逐渐降下,令朔洵的笑容显得阴森森的,卷发俨如被发黑之血染了一遍。他像局外人般注视一切,又像参与者般玩弄大局。
亡灵重临人间,意欲何为?
少顷,他好像厌倦了,还剑入鞘,转身,举步,并挥一挥手。
“那么,再见,假如还活着的话。”
“慢着!”静兰大喊道。
怎么可以让他走,他带着“很重要的东西”!
朔洵当然没有回头,渐行渐远。静兰奋力逼退一名杀手,正要追过去,忽闻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急忙回眸,但见少女的衣裙已染上血污。
“喂!”
他吃了一惊,不顾敌人还在,三步并作两步向少女走过去。就在此时,立于少女面前的杀手突然倒地。他这才看清,少女并未受伤,她身前还有一名手执钢刀的黑发男子。
“后面!”男子朝静兰喊。
话音刚落,静兰已旋身挥剑,勉强架住对方的兵器。
男子摇摇头,道:“臣建议圣上以后还是在自己身边安排一两名护卫吧,遇上今天这种状况至少可以推出去当炮灰。”
“嗯,你说得有道理。”静兰侧身,左掌推了一把那杀手,“殷正你就负责招呼这货吧。”
“我可没提议炮灰由我来当!”
“朕必须追赶另一个家伙,你就在这凑下数吧。”
“凑……凑数?!”殷正被气得几乎吐血,无可奈何地上前接替了静兰,“如果您是说那个卷毛男人,燕青刚刚追过去了。”
“哦,那朕就可以省点力,不过你继续。”
“啊?!”
“你跟那货玩一会,姮娥楼的气息自然就没了,至少夜华不会吃醋。”
“别说得我反而应该感谢您似的啊喂!”
静兰完全不顾殷正死活,自顾自走到少女跟前。少女此时咬着嘴唇呆立一隅,目光游移不定,眸子里既有忐忑,也有慌乱。
“那个包裹里究竟有什么?”静兰凝视着她,轻柔地问。
“‘羿’……‘羿之箭’。”少女的话音细如蚊蝇之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都怪我……不但弄丢了令牌……而且这么重要的东西……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能好好保护。”
看着她这副模样,静兰不由得想起千世,也就不忍心去责备她,于是叹口气,道:“令堂究竟有多没心没肺,居然把如此重要之物托付给一个孩子?”
“母亲大人才不是没心没肺!”少女倏尔焦急起来,含泪争辩道,“完全是因为我坚持……所以,所以请别这么说她!就算您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可以!”
“最好的……”联想到朔洵的话,静兰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几下。
“最好的朋友。虽然只是我的感觉……可是……母亲大人每每提起您,眼神都会很温柔。”
“令堂的芳名是——”
“红鸾羽。您,您不会忘记她了吧?!”
静兰的手微微发抖。某些东西宛若缺堤洪水般涌来,淹没了他和世界,万物瞬间归于寂静,记忆碎片化成水中泡沫不断升腾。泡沫里,光影里,朦朦胧胧的轮廓骤变成清晰的画面,一丝一毫,每一个片段,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细节……
怎么会忘记?
他一直等待的便是知晓她尚在人世的那天啊。
是的,别无所求,只要她活着就好。二人在同一片天空下,仅此而已。
“圣上?”
“告诉朕。”静兰强压下同时涌上心头的千百种感情,伸手轻抚少女的头,“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琉雅,红琉雅。十二岁。且慢且慢,难道您真的忘记了?太过分啦!”
静兰莞尔,意味不明地摇了摇头,又问:“令堂生活得愉快么?”
“当然愉快。呃——用母亲大人的话是……这些年是她人生中最愉快的时光之一。”
“那就好。”
静兰扭头注视殷正那边,虽微笑依旧,但眉宇间透出了寂寞。
片刻之前,他依然认为,只要知道鸾羽活着,他就满足了,但这一刹那,他竟感到一缕失落缭绕心头。她人生中最愉快的时光,并非待在他身边之时,也许从来不是,何等讽刺。
最后一缕夕阳消逝,夜色包裹了世间,院落景致全都影影绰绰的,萤火一般的宫灯偶尔点缀其间。
燕青伫足于大殿前,环顾四周,可惜那个卷发男已然无影无踪。半晌,他叹口气,转身离开。
“燕青?这么晚还在工作么?不愧是兵部最强苦力。”
闻声,燕青怔了怔,继而转过头。凭着微弱灯光,可见一男子站在殿前。房檐落下阴影,看不清其神情,但从声音能判断出,那是另一个卷发男——多年来作为静兰的眼中钉,依旧能在官场里一帆风顺的凌晏树。
“哟,你也打算当门下省最勤奋长官?”燕青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晏树耸耸肩,不置可否。
于是,客套话在晚风中消散,两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前行。
千里外,苍穹流泻下淡淡月光,给缥家添上几分清冷。冰凉的空气穿过长廊,闯进居室,遗落一片星辉。
珠翠轻轻呼出一口气,拔下发簪。长发无声散落,亦在她脸上洒下困倦。动作就此静止。她感知到,原本一成不变的空气泛起微澜,冰冷里混进了另一种温度。
“谁?”她轻声道。
“我觉得,该与你见面了,珠翠大人。”婉转动听的嗓音穿透了居室。
“是你……我以为你已经和瑠花大人……”珠翠瞪大眼睛,讶异地注视眼前一切。
“同归于尽吗?”女子的微笑像月光一样柔和。
“你一点都没变。”
“是的。”
相对于惊愕的珠翠,女子如此平静。她看上去很单薄,毫无实感,好像只要一点风就能把她吹散,如果她不说话,甚至难以察觉到她存在。
那就像……就像幽灵。
珠翠禁不住走上前,伸手触碰她的脸,确认她并非一个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