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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七十一、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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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渐西斜,红府内升起一缕炊烟,孩童的笑声从后院传出。
少年把手鞠抛给小女孩,她奋力跃起,可惜手鞠滑过她的指尖,坠落到地上。手鞠滚动着,直至男子脚边才停止。男子蹲下,捡起了它,继而微笑,凝眸少年、女孩以及坐在一隅的女子。
“父亲大人!”小女孩咧嘴一笑,扑入男子怀里。
少年默默别过头,不去看他们,似乎对女孩的行径有所不满。
“千琰也要过来么?”男子舒展开右手臂。
“不要。”少年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蔷琳四岁了,才不是小孩!”女孩立马扭头,反驳道。
女子注视这一切,不禁莞尔。
“对了,秀丽。”男子松开蔷琳,站起来,关切地望向女子,“怎么到外面来了?天气还这么冷,很容易染上风寒的。”
“还不是担心某人没有好好护送千煌回宫,看吧,我又对了。”秀丽柔声责备道。
“才不是呢。殷正在姮娥楼没找到那孩子,倒遇上燕青,刚才他们过来接走千煌了。”男子边解释,边上前扶起秀丽,“逼迫”她回寝室。
秀丽顺从地走进房间,坐到床边上。此时,倦容爬上了她的脸,短短一小段路好像耗费了她许多力量。
“千琰也感觉到了吧。”男子轻轻捉住她的手,眉宇间透出愁绪,“自从你勉强生下蔷琳,身体就每况愈下,所以他才——”
“别担心,刘辉。我会向他解释的。”秀丽打断了他的话,并下意识地握住胸前的勾玉。
刘辉试图微笑,可是失败了。
直到今天,蓝仙曾经灌输进他脑袋里的画面均逐一应验了。这些年来,无论他怎么努力奔走四方,觅得“羿之箭”,命运都不曾被改写。再这么下去,他不但失去秀丽,还会失去静兰,乃至……
“或许,是时候辞官了。”秀丽把头靠在刘辉肩上,继续道,“因为我的任性,因为怕影响我的仕途,你甚至无法告诉别人我就是你的妻子。况且,早些年我东奔西走,一年总有几个月不得不把千琰寄养在二叔父那里,如今想来总感到遗憾,辞官的话也就有更多时间陪孩子们了。”
刘辉登时吃了一惊,连忙摸了摸秀丽额头,确认她并非发烧才道:“我倒是很喜欢现在,有兴致就给王兄想想对策,心情不好就冷眼旁观,自由自在的,有种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成就感。所以啊,辞官这种话就等你厌倦了官场再说吧。嗯……到那时候,我再出来把持朝政,于是你我轮流左右大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最后我们的名字在史书上被归类为大奸臣,对吧?!”秀丽暗自庆幸自己不是在喝水时听到刘辉这番胡扯。
“这的确存在瑕疵。”刘辉做出认真思考的模样,“要不——我再成为国王好了。”
“你是打算干掉静兰,或是跟他说‘不如我们轮流坐庄吧’?你以为在玩过家家啊?!”秀丽转过身,见刘辉一本正经的样子,遂赌气地道,“我还是做官做到死好了,绝不给你任何玩弄朝政的机会!”
这时候,刘辉默默凝视妻子,温柔地笑了。
秀丽和静兰都将由自己来拯救,他暗暗下定了决心。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传来千琰的声音。
刘辉回过神来,答应道:“嗯,进来吧,门没上锁。”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千琰踏入房间,并循例先向父母躬了躬身。较之刚才,他神情放松,脸上隐隐透出一丝愉悦之色。
“有好消息?”刘辉发现了儿子的微妙变化。
“红州来信,道是琉雅来了贵阳,请母亲大人多加照料。”千琰一边说一边给刘辉递上信件。
“哦——”秀丽眨眨眼,笑道,“就是从前老欺负你的那个表妹?”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千琰在“很久很久”几字上加重了语气。
刘辉粗略浏览了一下信中内容,然后看向秀丽,问:“话说回来,小琉雅的父母是你的哪位兄弟姐妹?”
“咦?!”
一刹那,秀丽如梦初醒,诧异地瞪大眼睛。紧接着,她撑住床,垂头丧气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瞬间击败。
“我……一直把她默认成伯邑的女儿,未作他想。”半晌,她终于抬首,缓缓道,“果然是工作太忙的关系么……”
此刻,挫败感同样浮上刘辉心头。以往把千琰留在红家后,夫妻二人就匆匆踏上旅途,他完全没注意有哪些家族成员。就此而言,他算是与秀丽心有灵犀了。
刘辉无可奈何,求助似地看一眼儿子,孰料儿子居然双手一摊,摇了摇头。
窗外,落日再下沉了些,天边泛起红霞,群鸟归巢。
王宫大门被卫兵准时合上,即使不速之客仍然逗留在里面。
静兰坐在水榭内,注视端坐于对面的少女。桌子上的画卷业已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各式糕点,不过它们丝毫没被动过,都快变凉了。
他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她相信自己暂时不会受“迫害”。现在她确实乖乖地坐着,但盯住盘中糕点,硬是不下箸,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充满怀疑、警惕。
“已经到晚膳的时辰,你也饿了吧?”静兰托着腮,笑道,“放心,我没有投毒。”
“阿娘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少女摇摇头,神情坚定。
“我先吃,总可以吧?”静兰拿起一串团子。
“要是只有您吃的那些无毒呢?又或者您业已吃过解毒药物?”
“挺精明的嘛。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岂会急于取你性命?”
少女沉吟片刻,而后道:“您是紫家的人吧?虽然我想不起您是哪一位,但希望您立刻带我觐见圣上。到那时候,我是谁,来干什么,您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静兰暗暗发笑,对这孩子又增几分兴趣,不禁问:“紫家族人屈指可数,你冰雪聪明,不妨猜一下我是哪位。”
“嗯……”少女蹙眉,仔细打量静兰,“当今圣上的话年纪似乎不对……那位神出鬼没的前国王陛下……”
少女思考之际,一名卫兵跑进水榭。见其神色匆匆,静兰正欲问话,怎料卫兵不待他开口就迅速绕到少女身后,右手夺过她置于膝上的包裹,左手环住她肩膀以钳制其动作,并把她拖离座位。
“放开我!”少女挣扎着,厉声道。
“朕刚才可有命你拿下她?”静兰锐利的目光驻留在卫兵颈脖附近,嘴角微微上扬。
“圣上息怒,微臣一心只想护驾。请容微臣先行将她带离此地,过后再向您解释。”卫兵仍旧紧捉少女不放。
“且,且慢,您是当今国王?!”少女停止了挣扎,双眼瞪得大大,难以置信地注视静兰,“根据阿娘的话,圣上明明是个四十四岁的大叔啊。”
“朕他日定当好好感谢令堂的赞美。”静兰吃下最后一个团子,笑容满面地道。
“不,不用谢,啊哈哈……”少女干笑几声,心虚地扭转头,躲开静兰的视线。
对话间,卫兵显得有些急躁,试图将少女拖出水榭。然而,少女并未坐以待毙,不知何时,她捉住了制抓自己的一只手指,猛力朝外掰。卫兵顿时痛得皱眉,立马让左手臂上移,勒紧她的脖子。这么一来,少女濒临窒息,再亦使不上劲。
“朕何时准你离开了?”静兰轻轻抚摸剑柄,笑意消失殆尽,“身为门卫让这孩子闯进来即为失职,无视朕之存在即为犯上,加起来应该够处死你一次两次了。你是否该辩解一下?”
“圣上明鉴,这家伙非常危险。事出突然,且她还有同伙,臣惟有尽力阻止她靠近您。”卫兵毕恭毕敬地回答。
“你看起来比她还危险。”静兰站起来,冷冷地道。
“圣上何出……”
“你个叛徒!”少女倏尔打断了卫兵的话,奋力道,“圣上,他根本不是什么守卫,他是‘影’!”
“哦?”静兰微微一怔。
“野丫头,给我闭嘴。”卫兵收紧臂弯。
“你就是……就是当年背叛我母亲的人吧?”
红家的内部争斗?
念及这一点,静兰原本按着剑柄的手放松下来,他决定继续观望一会。倘若真的是家族内的争端,他就不便插手了。
“那个女人是红家之耻,希望她死的岂止我一人。”
“当时没找出叛徒,你们本应全都要被处决……阿娘她……阿娘替你们求情才……你们居然这么侮辱她……不可原谅……”少女紧握双拳,咬牙切齿。
“让我们听令于她,当你这野种的护卫,还不如死了好。”
“我才不是……”
美丽的瞳眸蒙上雾气,少女却紧咬嘴唇,阻止了它化成泪水。几乎同时,静兰抄起一对筷子,扬手朝“卫兵”双目扔过去。
“卫兵”侧头,从容避过袭击,道:“在下不建议您插手红家内务。”
“朕对红家之事没什么兴趣,可你刚才的话让朕不愉快。”说着,静兰又扔出一对筷子,依旧瞄准对方双目。
“相同伎俩怎可凑效?”
“卫兵”携少女往旁边挪了挪,筷子再度打空。然而,就在此际,细长的竹签飞来,直取其咽喉。原来筷子是为了掩盖竹签的存在!接着,寒光闪动,静兰持剑紧随竹签而至。那人右手拿包裹,左手挟持少女,根本腾不出手招架。他咬咬牙,竟将少女猛力推向静兰的剑尖处,同时闪避竹签。
见状,静兰急忙压下干将,并伸出左手揽住少女,以免她扑倒。
“快追,那东西很重要!”少女突然喊道。
静兰马上松开少女,举步正欲追赶那“卫兵”。那一步他终究没迈出去,因为不必要了,一柄长剑已经贯穿“卫兵”的身体。
“谢谢,你完成任务了。”
长剑抽离“卫兵”的身体,伴随冰冷的话音和微弱的摩擦声。那具躯体仰面躺倒,鲜血于身下飞快扩散、流淌。执剑之人展露在静兰和少女面前,他另一只手持有包裹,斗篷帽子下,一缕缕褐红卷发争先挤出,随风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