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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七十、自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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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拂过院落,绿叶抖落几粒雨珠。丛丛白山茶留住了一抹红色身影,纤纤玉指轻触花朵,唯恐伤及它似的,可惜两片花瓣仍旧剥落了。指尖“识趣”地远离花朵,转而将垂下的缕缕发丝撩至肩后,略嫌苍白的脸庞上多了几分像是遗憾的神情。
“小姐。”
庭院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显然还有其他声音,属于男性的。她没有回头,自顾自走到附近的石桌前。上面放着茶具,还有一本翻了几页的书,一篮新鲜的蜜橘。
“有什么事吗?”她往其中一个杯子里倒满茶。
“刚才接到消息,元宵节的礼物已经进入贵阳,相信今天就能送到王宫内。”
“送到就好。”
女子拿起书,随即又放下,表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嗓音清悦,容颜秀丽,但比起同年龄的女子,一举一动稍稍欠了些活力。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那个藏于某处的人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
“最近庙堂之上可有特别之事?”
“杜影月于去年腊月升任黄门侍郎;正月十二,朱鸾正式入职中书舍人;御史大夫红秀丽近半月一直卧病坐床。不少官吏认为朱鸾凭其丈夫缥璃樱和老师红秀丽之势才得以平步青云,据说她去中书省报到那天被葵皇毅整得焦头烂额。”
“呵……连这些你也打听到了?”女子脸上终于泛起淡淡的笑意,“记得前年香铃成为礼部侍郎时,那些人也觉得她借了夫势。于正直之人而言,关系反倒是绊脚石。”
“此外——”对方从来不回应她的评说,“蓝十三姬和黑夜华的竞争进入最终阶段,相信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很快就会诞生。”
“且慢。”女子忽然打断了对方的话,“仙洞省方面,你没有什么要汇报吗?”
“很抱歉,在下没收到与之相关的任何消息。”
“这样啊,你退下吧。”
女子捧起杯子,但仅仅把它放到唇边,没把茶喝下。
此时,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并传来了更为成熟的男性声音。
“担心那个人的话,就去看看啊。”
她连忙把茶杯放到一边,站起来,朝走进院子的男人躬身行礼。来者同样身穿红衣,两鬓已现银丝,估计年过五旬。他在桌旁坐下,凝望女子,似乎正等待她回答。
女子摇摇头,为长者奉上茶,接着拿起一个蜜橘,小心翼翼地替其去皮。她保持沉默和微笑,显得既温柔又寂寞。
“蓝州的‘箭’是最后一支,如今已到必须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吧?”男子接过茶,呷了一口,继续道,“即使你离开此地,红州也不会变得更衰颓。灭亡或重生,只有这两种结果。”
“或许还能再等一等。”女子轻声道。
“先不说那个人,你就这么放心让琉雅携重要之物孤身前往贵阳?”
“‘影’会保护她的。”
“叛徒至今仍未找到,为人母者,岂可如此掉以轻心?”
“请父亲大人放心。”她将剥了皮的蜜橘放在男子最顺手之处,胸有成竹地道,“虽然我对如何当母亲一窍不通,但也绝对舍不得让她涉险。我相信她,亦相信在贵阳的人。”
“对你而言,那个人依旧是重要之人吗?”男子倏尔话锋一转。
“是的。”女子颔首,坦诚地答。
“那就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吧。”
“女儿不孝……”
“不孝?伯邑忙于族务,世罗早几年就随绛攸定居王都,倒是你,这些年来一直陪在我身边,也算无可挑剔了。”
“您知道我不是指这方面。”
“无论别人怎么看,琉雅就是我的外孙女,无容置疑。鸾羽,你把她带来,并未给红家添麻烦。世罗以前不是老说要把她‘抢’到贵阳吗?即使她终将失去你,我们也会爱护着她的。既然早已安排好一切,你又何苦到最后时刻才犹豫?”
说罢,男子站起,拿了个已剥皮的蜜橘,然后缓缓离去。鸾羽起身相送,但被他婉拒了。
父亲讨厌那个人,就像她讨厌令花凋零的风雨一样,可惜无论哪方面都如此无可奈何。她就是冥顽不灵,自与那个人相遇,就再无法去爱别的男人。这一点,她父亲心知肚明,却仍然选择“纵容”。
“再见,父亲大人。”
一声叹息没入风中,枝头花苞摇曳。
梨花快要盛开,美丽的姿态即将铺满红山,却像贵阳之樱一样易逝。
卯时将至,撒落于殿宇之上的阳光柔和了些。屋檐下,娇小的身影迅速掠过,没入花丛,一小片淡红绸缎被枝条截留。少顷,几名神情紧张的卫兵用剑拨弄这些灌木,花瓣和红绸一并混入枯枝败叶里。
“喂,你们不把守宫门,来这里破坏花草树木干嘛?”
“夜,夜华大人!”
卫兵们听到话音,急忙转身向黑衣女子行礼。女子皱了一下眉,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脸。面对这么个女人,他们全都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站立,不敢表露丝毫怠慢之意。
“你们闲得要去捉猫?”夜华最终盯着其中一人脸上的抓痕。
“不是的。其实是一个女孩硬闯宫门,说什么要见圣上……”
“所以你们几个大男人连一个小女孩也没能拦住?”夜华鄙夷地诘问道。
“不,不是的!有同党引开了我们的注意力。”
“也罢,你们尽快把她找出来。”夜华的神色这才稍微缓和,继续道,“哦,对了,殷正回宫了吗?”
“白将军……”卫兵迟疑了一下,“白将军去下街视察了。”
“撒谎者军法处置。”夜华轻描淡写地道。
“白将军随千煌殿下去了姮娥楼!”另一名士兵立刻回答。
听此,夜华摆摆手,示意他们赶快工作,继而转身独自离去。她走得非常慢,好像在考虑些什么。半晌,她居然拔出了笔架叉。注视其背影的众人顿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梁。
“我们方才是不是制造了一起家庭惨剧?”
“请相信白将军的能力足够抵御她。”
“那个可是在茶州平叛时毫不犹豫杀了自己哥哥的女人啊……难为将军了。”
“嘛,往好处想,至少是个美人。”
这些话当然全都传进了夜华的耳里,她握紧了武器,以免被他们望见自己正气得发抖。
若是平日,夜华早已狠狠修理他们一顿,但此刻,她却不敢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就在刚才,她觉察到了异样的气息。这是站在战场里或面对杀手时才有的感觉,转瞬即逝但令人毛骨悚然。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希望殷正就在身边。多年来,这还是第一次。
是否该去静兰那边察看察看呢?他讨厌被一群侍卫跟着,无异让心怀不轨的人有机可乘。不,今天十三旬休中,瑶妃娘娘和千世姬那边更让人担心……
思量再三,夜华终究朝瑶姬的寝宫走去。
庭院里,繁花斗丽争妍。芳菲尽处,碧波清冷。水榭内,孤影伶仃,桌上画卷墨迹已干,香囊在旁默默相望。
画与香囊均为千世所备的回礼,大人们所了解的真相不曾传达到她那里。谁能狠心告诉一个孩子,存在于她成长过程的某个人兴许已不在人世?瑶姬做不到,静兰打心底不愿意去承认,结果惟有答应替她把礼物送出去。
“鸾羽……”
静兰拿起香囊,指腹摩挲着缎面上的刺绣——一只红色鸾鸟。
犹记得,旺季自尽那天,他在梦中最后一次见到鸾羽。她坐在绷架前刺绣,可是绣针刺破了她的手指。之后,鸾羽在他怀里恬然睡去,其身体逐渐冰冷、僵硬……
犹记得,叛乱结束那天,鸾羽对他毕恭毕敬,他因此而失望却从未打算再等片刻。
犹记得,醉酒的鸾羽把他拉到床上,清醒后却没给他道歉、道别的机会。
犹记得……
今羁绊已断,身边亦有妻儿,他本不该忆起前尘往事,无奈时间把某些碎片洗刷得如此刺眼。经历那么多事,那么多遗憾,她的音容笑貌、身体的温度早就烙在心底某处,何以忘怀?
“沙……”
凉风穿过水榭,撩起宣纸一角。静兰遂回过神来,放下香囊,而后将画轻轻卷起。
画卷被放入盒子之际,他的动作蓦然僵住,温和的眼神倏忽变得凌厉。俄而,他慢慢步出水榭,踏上小径。
“出来吧。”静兰立于茂密的花丛前,厉声道。
没有任何回应,耳畔仅有花叶摩擦之音。他不再说话,转而拔出干将直刺进花丛,并迅速抽回来。一瞬间,枝条断裂,花瓣四散,剑身却依然光洁。他愣了愣,既而挥剑欲斩。就在这时,前方有了动静,一个娇小的身影急速远离灌木丛,退到湖畔的大树下。
“小孩?”静兰再度愣住。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个女孩,手抱包裹,眼睛十分漂亮,长发上却粘满花瓣和树叶,淡红齐胸襦裙被灌木划开了几道口子。她紧张地盯着静兰,脸上掠过慌乱的神色。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只是……只是我不小心弄丢了进宫的凭证才出此下策,能请您别叫卫兵吗?”女孩非常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不对。”静兰自言自语。
“什,什么不对?”女孩努力维持那像哭一样的微笑。
“还有其他人。”静兰拨开花丛,边向她走去边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父母是谁?”
女孩再也笑不出来,慌张地后退,可惜身后是一个湖,根本没躲避的余地。她咬了咬嘴唇,强作镇定,道:“有话好好说,别那么……那么凶神恶煞。我就是个小孩,没有任何杀伤力,对不?”
此时,静兰才发现自己还紧握着干将。提剑朝一个孩子走过去,对方不害怕才怪。念及此,他还剑入鞘,神情亦稍微柔和些。即便如此,他实际上仍未敢松懈,毕竟刚才的确感觉到了附近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