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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六十九、不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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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家神殿内,珠翠倏尔睁开眼睛。
“怎么了,珠翠大人?”她身边的侍女轻声问。
“那家伙又来了,你们最好保护一下自己的耳朵。”
“您是说龙莲大人吗?”侍女不禁窃笑。
“嗯。”珠翠重新合上双眼。
自从瑠花离世,珠翠继任为大巫女,龙莲隔那么三五天就在缥家出现,不是吹笛子折磨巫女们的耳朵,就是和妖怪、幽灵打牌、赌钱。珠翠无数次向楸瑛抗议,勒令他领走自己的弟弟,结果楸瑛反而屡屡将此当作与她会面的借口。
当然,龙莲并非有意为哥哥创造机会。有时候,他不急于吹响笛子,打扮也趋于正常,更没有和幽灵什么的打招呼。就像今天,他轻而易举地越过缥家所有结界,走进时之牢,然后被供奉于中央的水晶球“吸走”。
水晶球内是另一个世界,无边无际的草原,点缀了各色野花,一直延伸到时间和天空的尽头。龙莲走了片刻,在某处停下,接着,他面前显现出一根贯通天地的巨柱。柔光之下,柱子晶莹剔透,像冰,又像琉璃。更奇妙的是,一名女子“悬浮”于柱子内部,比她身体还长的橘黄发丝披散开来,犹如冰里绽放出一朵花。
“这就是你所说的未知吗,碧澄?”“龙莲”伸出手,抚摸冰柱,“就算变成了我的收藏品,破破烂烂的容器仍然是破破烂烂。”
那个时候的情景依旧在他眼前晃动,十一年之于他不过是上一刻的光景。
瑠花凝望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碧澄,身躯前倾,似要站起但最终还是按捺住。碧澄则晃了晃,几欲倒下,但她咬着牙勉强支撑。
“那具身体已经死了吧?”瑠花的语气中流露出悲悯。
碧澄没有答话,抬起右手,嘴角微微上扬。接着,一缕缕银发从她手心滑下,无声落地。
“你对璃樱……”瑠花再无法维持从容,离开座椅,胡乱捡起散落的发丝。
“放心,我让他稍微睡上一段时间而已。”碧澄保持着她应有的傲慢态度,缓缓道,“若你拒绝实现我的要求……别看我这样子,要杀死一个人类仍是易如反掌的。”
“很遗憾。”瑠花镇定下来,冷冷地答,“她固然很重要,可人死不能复生,妾身更无逆天而行的念想。”
“不,你只需要创造一个‘世界’。阿蓝,你说是吧?”碧澄忽然稍稍往后看。
瑠花的眸子里同样映照出“龙莲”的身影。这一瞬间,她仿佛悟了,伸出手捧起碧澄的脸,指尖摩挲着依旧光滑的肌肤,眼里重新浮起悲哀之情。她似乎不是在凝视碧澄本人,而是这副身躯里面的某些东西。
“为了无能的男人,何苦?”
“你方才不也惊惶失措的?世上最愚蠢的莫过于恋爱中的女人。”
“明知如此,你依然企图实现她的愿望?”
这一次,碧澄合上双眼,拒绝回答。
瑠花颔首,惨笑。
然后,瑠花的白骨筑城了“世界”,蓝之君冻结了时间。
清楚过程却无从得知终端的蓝仙,知晓万物结局却无法感知自身命运的碧澄,这本应无懈可击得组合竟从未合作过。他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出手干涉,居然是让碧澄和红鸾羽获得永恒。
时至今日,“龙莲”仍记得打牌从没赢过的碧澄某天首次截住了他即将吃出的十三幺。他们都视为不祥之兆,她却笑言自己在拯救世界。他还记得红鸾羽最初拒绝了他的“见面礼”,那天她却反悔了。
“碧澄大人不愧为仙中异端,无论诞生抑或行事均毫无章法。”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龙莲”的思绪,他脸上顿时生出厌恶之色,眼眸里掠过愠意,发丝微微扬起。
“别用你那只脏手碰我的藏品。”
那不速之客随即收回手,往后一跃,仿佛避开了些什么。虽然面对着蓝仙,但他的神情波澜不惊,闯入此领域之初就一直是温和而谦逊。
“滚。”“龙莲”轻蔑地吐出一个字。
“请息怒,我只是想瞻仰故人的光彩而已。”
“我只是讨厌看见你的脸而已。”
那人淡淡一笑,继而逐渐消失于“龙莲”的视野中。
此际,珠翠的“目光”从某个男人身上移开,转而远眺外面仍被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
比起冰封千里的缥家所在地,贵阳尚算春和景明,姮娥楼旁几株碧桃开得正盛。妓楼附近,三人缓缓而行,不时欣赏道旁之花。
“刘辉叔叔。”银发少年蓦然停住脚步,侧头仰望旁边的中年男子,轻声道,“姮娥楼最近很缺人?”
“何出此言?”刘辉看看少年,又看看身后的白衣男子。
“因为胡蝶连发育不完全的孩子也要啊。”少年回首,瞄一眼姮娥楼前的少女。
“咳咳……殿下,这话可别让人家听到。”白衣男子提醒道。
“悄悄跟你说哦,其实也存在有那种癖好的男人。”
“连刘辉大人你也——”男子露出绝望的表情。
果不其然,那少女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眼中似含嗔怒,并警惕地按住挂在马上的包裹。少年倒也不在意,反而走上前,伸手欲拍她的肩膀。指尖快要碰到她之际,她往马身微微一靠,躲了过去。
少年莞尔,道:“这种地方不适合你这种小姑娘,最好躲远点吧。”
“是啊,轻佻的混蛋真多。” 少女撇撇嘴,冷冰冰地道。
“啧,还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纨绔子弟没资格对他人说三道四。”
话毕,少女拉着缰绳朝姮娥楼侧门走去,经过少年身边时“顺带”撞了他一下。少年顿按住肩膀,皱起眉,碧眸中泛起一丝惊讶。
“千煌,你不至于被一个小女孩——”刘辉显得比少年更诧异。
“毫无防备地被她撞一下挺痛的。”千煌凝眸少女消失的方向,“那家伙的身手不错。对吧,殷正叔?”
白衣男子点点头,道:“方才你差毫厘才可以碰到她,普通人的躲闪动作不会拿捏得这么准,老早就躲得远远了。”
“蝶姨打算让这家伙服侍客人还是用来当门卫……”
“这是什么?”刘辉弯腰捡起一个锦囊,打断了千煌的话。
“看一下就知道了。”千煌接过锦囊,不假思索就将它打开。
殷正见状,俯身轻按住袋口,道:“殿下,这样不太好吧?”
“不看又怎么知道是谁的呢?”千煌狡黠一笑。
你早已猜到是谁的吧!殷正腹诽着,求助似地看向刘辉,无奈他恰好在眺望姮娥楼的侧门,完全没留意千煌的“恶劣”态度。
这时候,刘辉打定主意进去找人,遂回头望了望千煌,但见其从锦囊中拿出一块令牌,不知为何,手有些抖。
“这……是真的吗?”千煌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刘辉将令牌拿到手里掂量了一下,又仔细观察片刻,而后颔首道:“货真价实。它样子普通,实则用了特殊工艺,仿造并不容易。”
“刘辉大人,现今拥有这个称号的人是谁?”殷正眉头紧皱。
“事实上依旧为邵可所有,但他身为红家宗主,不便行动,因而一直有代理人。最早的代行者是……”刘辉瞄了瞄千煌,没再说下去,好像有所顾忌。
“有可能是偷回来的。”殷正会意,连忙接话道,“无论如何,把那孩子找来便水落石出了。”
“我认为先把它交给父王比较合适。”千煌从刘辉手中拿回令牌,重新将其纳入囊中,“若是它很重要,那家伙自当哭着来找我们。”
“殿下……”殷正显然看透了千煌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哭着来求我们的表情肯定很有趣。”千煌把锦囊抛到空中,然后接住。
“千煌,不能这样欺负女孩子哦。想当年王兄对待他人都是很温柔的。”
才怪,根本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好吧?!听到刘辉的话,殷正不由得继续腹诽。
“这样吧,兵分两路。”千煌拉住刘辉手道,“我和刘辉叔叔去红府,而殷正叔到里面找她,反正我们今天原本就打算见见蝶姨的。”
“嗯,就这么决定。”
刘辉虽然应允了,可脸色有些许阴沉。他知道,这孩子猜出他刚才省略的部分了,去红府正是为了询问秀丽相关事儿。
这些年来,那个既存在也不存在的女人成了多少人的心结?
曾经并肩而行的二人,如今连相互对视也做不到。一个“世界”无法影响另一个“世界”。映入瞳中的梨花只在宣纸上绽放,阳光可越过窗棂但驱不散墨间氤氲。
画者无心,观者有意。
“父王,我这幅画如何?”书桌前的金发少女手搁下毛笔,满怀期待地回头注视男子。
“笔触细腻,气韵清逸,属佳作。”男子抚摸少女的头,温柔地微笑,“不过——千世画的似乎不是贵阳?你好像没去过更远的地方吧?”
“是红山,按照黄泉撰写的书画的。我可以把它寄给鸾羽阿姨吗?”
“为何有此想法?”
此时,绿衣妇人从外面走进来,含笑抢先道:“今年元宵节的礼物送到了,千世说一定要回礼。”
男子沉默了,别过头,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即使画卷送到红家,她也收不到吧?茶州内乱以后,她的笔迹再没出现在礼物清单上,虽然所有东西均以她的名义送来。或许,她在叛乱开始前作出了安排。纵然如此,他偶尔仍会觉得,那个女人说不定就某个角落活着,只要抬头,就能与她看见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