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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六十八、余音绕梁 ...

  •   云缝中漏下几缕阳光,不如山中火海灼眼,柔和得让人忘记了它本该有的温度。

      静兰坐在马背上,回头远眺熊熊火焰,若有所思。

      “哟,二十年一个轮回么?”燕青咧嘴笑了笑,夹杂着难以察觉的苦涩。

      “十九年。”静兰不悦地道。

      无论十九年,或是九十年,静兰都会记得一清二楚。心中最阴暗的角落永远贮存着那份记忆,扔不掉,抹杀不了,但已经没关系了。究竟何时起,他不再惧怕与它对视了呢?

      “黑州牧、茶家宗主及其夫人已被救出,战场正有人代为打扫……”黑曜世上前向静兰一一报告情况。

      “嗯。”静兰显得心不在焉,目光依旧没离开那片火海。

      “圣上?怎么了吗?”曜世皱了皱眉。

      “没什么。”静兰回过头,笑了笑,随便搪塞道,“只是觉得被雪山包裹的烈焰颇有韵味而已。”

      风捎带来的气息令他不安,沉睡于身体深处的力量似有苏醒的迹象……尽管他有些担心,不过非常清楚自己无法回去了。

      此刻,鸾羽仍旧逗留在火海里,看了看手中短剑,又瞄了一眼床上的婴儿。那孩子已经没有力气哭喊,吸入了浓烟,却连咳喘也办不到。然而,她依然睁着眼睛,死死盯住鸾羽。

      “我建议你赶快下手,反正那孩子终归要死在这里。”碧澄轻佻的声音又再想起。

      鸾羽咬咬牙,左手利索地抱起婴孩,右手持剑掀开被褥。只见床板由两块木拼接,缝线中点是个锁孔,以它为圆心周围遍布花纹状凹槽,整条接缝为圆的直径。

      “碧澄大人,请您别玩这种把戏好吗?您早就知道的。”

      “圆阵本身就是结界,要打开它的确需要缥家后裔的血哟。”

      “这孩子的血浓度不足,所以必须放尽。用我的就没问题了。”鸾羽边说边把婴儿放在床头,并用巾帕蒙住她的眼睛。

      “你放了自己的血,哪有力气逃走啊喂!”

      鸾羽不理会碧澄,自顾自脱掉护腕,跪在床前。短剑干净利落地往手腕一拉,鲜血立刻汇入凹槽,逐步填满圆阵。

      “啪!哗啦……”

      烈火冲开了门,伸延进房间。伴随巨响,房顶掉下无数瓦片,一侧横梁坠落,堵塞住入口。

      鸾羽无法继续屏住呼吸,遂吸入浓烟,咳嗽不已。她转了个身,坐在床边,左手臂仍旧搁在床上,以血喂饲凹槽。

      “笨蛋,箭不会被烧坏的,你就不能先逃出去吗?”

      “碧澄大人,您认得这个阵么?咳咳……这才是……正确的画法。一次性封住箭的力量,阵的载体被破坏就再无法解除术式。”鸾羽回头瞄了瞄自己的手,继而扭转身躯,掏出钥匙插入锁孔。

      “最古老、最基础的阵,同时也是那个起死回生术的基本形态。话说——那老不死通晓法术?我怎么毫无印象?”

      “写信的人想杀了我,从而使静兰死亡。这个术也并非本来就存在,是他最近附加上去的。准备自尽的旺季大人,不会做出此等使国家大乱之事。”

      “那么他现在成功了。”

      “我才不让他得逞。”

      说罢,鸾羽转动钥匙。微弱的光芒在凹槽中流淌,两块木板左右分离,血汇流进三寸宽的缺口。借着逼近的火光,可从缺口看见下方放置了一个狭长的匣子。她拿出匣子,继而把床复归原状。

      “碧澄大人,缥家的通道是否打开了?”

      “原来你打算用这种方法逃脱啊。嘛,我看看……”碧澄顿了顿,惋惜地继续道,“真遗憾,被封闭了。这房子的周围布置了阻挠我强行开启通道的器物……就在刚才!”

      “您这次没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把自己的容器推下火坑的仙么?!”

      “‘影’里面有叛徒……咳……咳咳……必须再做点什么……”

      鸾羽的声音很轻很轻,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不甘心的神色。她伸出握住剑的手,颤抖着。火星落在手背上,居然未曾令她有所退缩。

      这具“破破烂烂”的躯壳早就感觉不到痛楚了吧,亏碧澄如此渴望……

      此际,军队最前方的马越走越慢,最后停了下来。坐骑上的银发男子紧紧拽住缰绳,蹙眉,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天寒地冻的,他额角却渗出了汗珠。身边的人均担忧地注视着这男子,他则摇头,勉强展露笑容。

      幸好难受并未困扰他太久,俄而他又可以与众人一同策马飞奔。马蹄落下,扬起雪雾,遮蔽了身后愈发渺小的火海。

      “铛——”

      短剑坠地,火苗迫不及待地攀上剑身。

      一只手从床上无力垂落,五指收缩了几下,似要把剑拾起,可惜太远了。

      鸾羽仰卧在床,嘴唇发白,汗液湿润了发丝。她稍稍挪动身体,露出一部分床板,其上全是干结了的血,有规律地形成一道道花纹状痕迹。

      “接下来……拜托您了……碧澄大人……”鸾羽喃喃道,声细如蚊蝇,几不可闻。

      烈焰吻上其指尖,她下意识地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放回自己身边。明知道无法逃掉,为何多此一举?因为对奇迹心存妄想?

      她苦笑,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鸾羽发现自己回到了红州的府邸,一幅没完成的刺绣依旧放在房间原来的地方。离开红府前,她曾打算将这刺绣作为父亲的寿礼。

      若是能完成就好了……

      她坐到绷架前,拿起针线,专心致志地绣着缺了翅膀的鸾鸟。因为疏于练习,才一会,针就刺破了指头。

      “你这家伙舞剑还行,拿针实在勉强。”

      伴随随熟悉的话音,手被身后之人轻轻捉住。她回头,银紫色发丝随即拂过鼻尖,那人的脸近在咫尺,眸子里饱含笑意。

      “静兰?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谁?”

      说着,男子把她的手指放到唇边,舔了舔上面的血。她立刻感到脸颊微微发热,慌忙抽回手,躲开他的目光。

      “累了吧?稍事休息好了。”静兰在她耳边道,手伸到其腰间,搂着她。

      “嗯……”

      她没有倦意,可不知为何,就此靠在静兰怀中沉沉睡去……

      山谷里,房舍化为灰烬,黑烟缓缓升腾,于柔和的日光里融化成虚无。

      战事结束,静兰凯旋,赶在正月十五前接见了朝臣。那一天,邵可将茶州的“羿之箭”交到他手上。他一言不发,提早离开宴席,匆匆回到了寝宫。

      穿衣镜映照出静兰的身影。他脱去上衣,注视自己胸前的斑纹良久。淡红、纹路繁复、若隐若现,阵的整体和从前一致,仅仅是整体而已。细察之下,可见当中部分花纹的方向有所改变。

      “正确的画法。”

      他低头,一只手扶住铜镜。刘海遮掩了他半张脸,无法看清表情,他无节律地呼出的气息亦模糊了镜像。

      痛苦?不,反噬不会再发生了,他再无需担忧瑶姬不在身边时那种力量会苏醒。因为力量全然融进了他的灵魂、血脉,全属于他了。羽羽最后留给他的话如此准确——瑶姬将为他续命,鸾羽则为他拼命。

      “最正确的道路……”

      静兰哑然失笑。镜框尖锐的饰纹嵌入他掌心,他竟无知无觉。

      “父王?”

      此时,稚嫩的嗓音闯进静兰的耳朵,有人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强自定了定心神,慢慢转身,只见千煌正仰望自己,好奇的表情溢于脸上。

      “千煌。”他不由自主蹲下来,抱紧儿子,“你知道那个逢年过节都寄礼物给你的阿姨么?啊,不……可能过几年她依然完全没改变,你会叫她姐姐呢。”

      “礼物……喜欢……”

      “可惜再无法收到了吧……那个外强中干的家伙就喜欢干这种事,每每把自己逼入绝境才罢休。”

      千煌挣扎几下,勉强抬头仰视父亲,碧眸里充满困惑。静兰松开双臂,转而摩挲着千煌柔软的头发,竭尽全力挤出一丝微笑。

      “没关系的,邵可只是说失踪而已。这种装死的玩笑碧澄最喜欢了……”

      “父王……在哭?”

      静兰愣住,继而不禁别过头,抹了下眼角。食指是干的,泪水根本不存在。他再度抱住千煌,眉宇间聚集了苦涩和无奈。

      那夜,寒彻心扉。

      冬尽春来,花落花开,哀痛未忘,星霜已改。梦回忽觉十数年如弹指一挥,山河尚在,却已近黄昏。人如是,物如是,何处得重生?

      贵阳,春。

      日上三竿,少女轻声哼着歌谣,牵马走过人来人往的花街,最后驻足仰望姮娥楼。

      她看上去才十一二岁,蓝眸稚气未脱,藏青色长发略显凌乱,裹在身上的披风沾了些尘土。若能稍加整理,说不定她也算是个美人。

      “那个著名的胡蝶阿姨,不,胡蝶小姐,不……啊,什么都好了,就是那个著名的胡蝶就在这里?”

      少女出神地盯着面前这全国第一妓楼,好奇的表情全写在脸上,完全没注意到她自己亦正被三人上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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