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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六十七、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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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容和杀机是一起的,并非前者掩盖后者,而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叠加。然而,这些对洞悉一切的旺季而言,也不过如此。他已无所畏惧。
“已经迫不及待要和我比试了吗?”他同样微微一笑,显得泰然自若。
静兰摇摇头,道:“胜负早已分晓。”
“自大的年轻人啊。”
话音刚落,寒光骤然一闪。待静兰回过神来,旺季手中的剑已至眼前,他急忙横剑挡隔。响亮的碰撞声过后,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
那是鸾羽的长剑。纵然没了剑穗,但他依旧认得。一缕莫名的怒意顿升上心头,他不禁往剑身施力,旺季后退了一步。
“你为了她而来?”旺季又笑了,充满嘲讽的意味。
“朕不允许治下百姓受伤害,自然包括她。”
话虽如此,实际上连静兰自己都无法信誓旦旦地保证当中无半点私心。精明如旺季者,焉能不马上看穿?
“那有多少百姓为了这场战争而遍体鳞伤,受尽煎熬?他们难道都比不上那个女人?”
“你不谋反的话,战争何来?!”
“最初是紫州失去‘羿之箭’,然后是红州,现在是茶州,下一个是黑州、碧州,或者白州?”旺季直视静兰,凛严地道,“为了保存国都,必须吸干彩七州最后一滴血,这就是你的觉悟?你若不亡,这个国家必将崩坏。”
听此,静兰顿时迟疑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旺季是正确的。
静兰知道鸾羽打算取得“羿之箭”才协助旺季,更清楚失去“羿之箭”的州将逐渐衰落,但他默许了这一切。此刻在贵阳的那支箭即将油尽灯枯,除了寻觅替代品,他还有何选择?
俄而,他撤回干将,苦笑道:“溃坏的秩序现已非朕之性命所能弥补。勉强续命,苟然残喘;立刻殒命,不得超生,你会选择哪一种未来?更何况,朕尚不欲抛下如此年幼的千煌和千世。”
“千煌千煌,千万光芒;千世千世,千秋万世。真的可以实现吗?”
“天晓得。不过——假如是秀丽,大概会说,什么也不冀望,什么也不去做,就肯定无法实现吧。”
“呵,你们全被那个天真的女人影响了。”
旺季随手扔下长剑,转过身,步向刚才坐过的位置。他背对着静兰,仿佛非常确定静兰不会趁机袭击他似的。
结果,他又对了。静兰始终一动不动,伫立原地。
“如今,你还愿意听我这老头再唠叨唠叨么?”
“洗耳恭听。”
“多么讽刺措辞。”旺季坐下来,拿起酒壶,灌满杯子,“倘若这个国家有幸得以延续,你打算把它交给千琰吧?”
静兰微微一怔,接着道:“他同样流着紫家的血,理应在考虑范围中。”
“我相信红秀丽能够把儿子教导成才,可惜到时只怕血统高贵的千煌再酿一场暴风雨。”
“看来你变得健忘了。千煌的母亲不过是被碧家抛弃的普通女子,岂可与红家直系千金相提并论?”
“你心中自有答案,不是吗?为防发生意外,曾被妖邪侵蚀过的瑶妃是在缥家生产的。那个治外之地,污垢的庇护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的地方,发生什么都视作无罪的地方……”
“难道你是想说,有人拿缥家的婴孩来糊弄朕?”静兰不由得笑了,眉宇间透出轻蔑的神情,“这种戏码已经深入人心到如斯地步了?”
“如方才所言,你本来就心知肚明。言尽于此,你们这群年轻人好自为之。”
说罢,旺季举杯,一饮而尽。
笑容逐渐消失,静兰那青绿瞳仁中流淌的神色愈发沉重、深邃。他凝望了旺季好一会,然后还剑入鞘,转身,举步。脚还没着地,他随即收回来,再度转身望向旺季,欲言又止。
此刻的旺季闭上了眼睛,手抽搐不已,鼻子、嘴角慢慢流出鲜血。
静兰的目光驻留在旺季身上许久许久,看着他从抽搐回归安详平静,目睹他的血从流淌到凝结,注视寒风吹走他的生命力。
旺季选择了陨落,给予了静兰时间。
无法传达出去的言语将永远沉没于静兰的记忆深处,在余下的时光里化作一缕淡淡的悔意。静兰固然不是非常善良的人,但他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惭愧。
这时,黑曜世和司马迅携同一小队士兵赶到,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厅堂里闭目端坐的老人和黯然静立的青年。迅、曜世立马明白过来,均面露惋惜之色,曜世更向那位老人躬了躬身。
“遗骸和琴送回贵阳,厚葬。”
静兰没回头,语气中亦无表露多少感情。士兵听令上前抬走古琴和旺季的遗体,他则目送这一切,直至他们离开视野。
——要继续吗?当然,只有撑到那时候才能解决它。
他暗暗说服自己,而后随众人走出门。
外头的尸体上覆盖了一层雪,他们尚未入土就像一个个横七竖八的坟冢。众人经过,无一多瞧一眼,更无人打算去收拾一下。他们一直前进,不曾犹豫,唯独静兰蓦然停下。
此时正堂里,长剑仍在地上,光洁的剑身映照出一团阴影,很快,它被半张女性面孔取代。
脚步声自远而近,达到最大之际戛然而止。
女子蹲在剑旁,正欲拾起它,闻得脚步声停止后连忙抬头。目光随即触及来者,紧接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惊诧的神情迅速占据其脸庞。
来者看似同样震惊,愣愣地盯住她。
两人宛如冻僵了似的,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紫衣、银发、青绿瞳眸,她全都熟悉不过,亦未曾淡忘。往昔种种涌上心头,百般忧,诸般愁。纵有无尽思忆,无奈言语太轻,说不清,道不明。
良久,对方反倒先打破沉默:“还以为你把它扔了呢,鸾羽。”
“旺季大人希望借用一下。”女子回过神来,把剑放回剑鞘,并慢慢站起,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此地即将被大火吞噬,为保安全,请圣上尽快离开。”
“朕会的。”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温柔。
鸾羽低头,没有答话,仅毕恭毕敬行了个礼,行君臣之礼。之后,她默默转身走入通往后院的门,不曾回眸。
静兰,她不再如此称呼那个男人了。
鸾羽急于将自己与他隔离,因为他已有家室,与可以随意跟其他男子说话的自己不同。况且……她记起了那年中秋酒醉之后的事——一个令她双颊发热的“幻觉”,丧失理智的“恶果”。
“不对,即便如此……我也……”
一个念头转瞬即逝,却导致她倏忽转变方向,跑回大厅。
“静兰!”
只可惜,回应她的仅仅是空寂和冰冷。
她轻轻叹息,并自嘲地笑。
“鸾羽小姐,接下来的行动是——”
这时候,角落中传来似有若无的声音。鸾羽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寻觅他们的打算。她业已习惯了这些人的存在,虽与他们素未谋面,但懂得如何对着“空气”发号施令。
“军队开始撤离了,雪也该停了吧……有劳你们以此处为核心,将此地付之一炬。焚烧得越彻底越好,请别留下蛛丝马迹,我可不希望后人把这里当古迹朝拜。”
“好的,请小姐赶快远离此地。”
“不,你们没能寻得‘羿之箭’,接下来该由我亲自去找了。”
“那——我们待你……”
“此地于战乱中不幸被焚,本该如此。若存在时间差,就会变作有人蓄意纵火了。”
“这里起火后太危险了,请三思。”
“邵可大人不在,我就是统帅,不是吗?”她的语气十分强硬。
对方沉默片刻,终道:“请小心行事。”
鸾羽深吸一口气,跑出外面。
她一踏过门槛,身后便窜起火苗。他们显然预先在那里放置了易燃物,浓烟和烈焰顷刻就充满房间,且迅速朝周边扩展。
天灰蒙蒙的,尚在下雪。在烈焰面前,它们却如斯弱小,还没触到火苗就化作水雾。
事实上,鸾羽根本不知“羿之箭”的所在,完全是凭感觉乱闯。她不欲放弃,形势可不允许功亏一篑。必须找到钥匙能够打开之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信念。
就在此时,碧澄飘渺的声音忽然响起:“丫头,你听到了吗?”
“什么?”
“停步,仔细倾听!”
鸾羽依言照办,凝神倾听。
呛鼻的气味从后面而来,雪落在肌肤上带来的冰凉,木头燃烧的“噼噼啪啪”之音……混沌的感觉中似有一缕清风沁人肺腑,转瞬又溜得无影无踪。每次拂过,总被聒噪的杂音包裹,那是……
“是小孩的哭音!不对……这里岂会有小孩?”
“我说你啊,脑袋越来越不灵光了。仔细思考下哪里没去过吧。”
鸾羽举目四望,目之所及,尽是被大火覆盖之地。她咬了咬牙,朝声源疾跑过去。
最终到达的地方是非常普通的房间,门甚至没上锁。火舌悄然舔舐墙角,可她没有理会,径直闯入屋,下一瞬,床上的婴儿映入眼帘。
“竟然是真的?”尽管有些难以置信,她仍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
那婴儿看上去才几个月,正使劲啼哭,眼睛睁得大大,瞳孔俨如清澈透亮的蓝宝石。当然,最重要的是,那种气息是从她身上散发的。
“有缥家的血统,不多于四分一。”碧澄倒是很冷静,语调还有些轻快,“嘿,看旁边,遗弃婴儿的混蛋还留下信呢。”
鸾羽微微一愣,继而拆开信。
信笺上是旺季的字迹,并未提及婴孩的任何情况,但寥寥数语足以使阅读者心惊肉跳。——打开门的方法除了钥匙,还有血,所有的。
“是陷阱吧?”鸾羽柳眉紧皱,双手颤抖着撕毁了信。
浓烟已然弥漫进房间,火舌吞食门框。
“喂,我可不要焦炭当容器!碧澄催促道。
“抱歉……”
鸾羽别过头,不去看婴孩双眸,右手拨出了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