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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六十六、绝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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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鸾羽面前的早膳从白饭变成稀粥,还好汤匙偶尔能打捞到一些肉,大概山上还能找到一两只野兽。静兰与殷正、燕青等人汇合后并未马上进攻,也许他们正等待她早上醒来,连这碗粥都看不到吧。腊月三十,即使是内乱,普通百姓恐怕已贴上挥春,蒸好糕点,期待新一年到来。食物再缺乏,他们总有家人,而她仅拥有一碗粥,且已是受到优待了,因为其他人一天只有两餐。
鸾羽把凉掉的粥送到唇边,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杂的声音,人声、马叫、兵器碰撞……她放下汤匙,不由得摸一下藏在袖里的短剑,继而轻轻步向帐篷出口。
——四对一,全是正规武官,该如何下手?
思考之际,帘子蓦然被挑起。一缕阳光随即冲进来,她停住脚步,不禁眯了眯眼睛。
“鸾羽小姐。”
那是属于黑焰的声音。他居然来了,微微喘息着,手执钢刀,脸上、铠甲上沾满血污。毫无疑问,又一道防线被攻破了,而且兵败如山倒,此处很快也会被攻下。
“阿焰大人?你——”鸾羽注意到,她的“护卫”不在帐外。
“快走。”阿焰上前几步,压低声道。
“为什么?”鸾羽退到木桌旁,一只手捏着汤匙不断搅动着稀粥,好像有些不知所措。
“如你所见,我们失败了。你背叛了王,若落在他们手上只怕……”
“你要带我走?” 鸾羽皱着眉道。
“不,你一个人。”阿焰别过头,不去触碰她的视线。
鸾羽迟疑了一下,然后把粥捧到阿焰面前。他顿时愣住,久久说不出话,眼眸里透出热切的目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认为自己稍微坚持,这人就会和她一同逃走。
“给我喝是浪费啊。”半晌,阿焰终于柔声道。
鸾羽摇摇头,抓起他的手,把碗放在其掌心,道:“拿稳,洒地上了才叫浪费。”
话音迅速消逝于冷冽的空气中,她转身,走出帐篷,不曾回头,更无论回眸一笑。阿焰把碗放到唇边,一饮而尽。粥是冰凉的,但他有了温暖的幻觉。
少顷,鸾羽居然又回来了,棕毛马跟在她身后。
“其实我……”
她让马留在帐外,重新走到阿焰身前,欲语还休的神态令他的心再度躁动不安。被省略的语句是他所期望的吗?
“其实……”鸾羽低头,握住了他的手。
我带你离开吧,阿焰几欲冲口而出。
下个瞬间,他察觉到一丝异样,来自身体深处。然而,他未予理会,仅仅期待着咫尺之遥的女人说出他期待的那句话。
鸾羽的另一只手慢慢伸向他腰间,指尖扫过刀鞘,并不留恋。
——不对,不是这样!
武将的直觉猛然苏醒,阿焰反手试图握住她的手腕,怎料感到犹如捉住一团棉花。不,根本是自己使不出力气!
“鸾羽!”
伴随悲哀、低沉的呼唤,响起一阵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鸾羽从他腰间抽出了一串钥匙。几乎同时,她迅速把他按坐在草垫上,并用发带将其双腕捆绑于身后。
“其实,我不会被处死,因为我从未背叛他。”
“你对那碗粥动了手脚。”
“是麻沸散,军队里随处可见。”鸾羽蹲下来,把钥匙拿到他眼前,“那么,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你就不能留给我最后一丝尊严?”
阿焰抬起头,嘴角上扬,勾勒出苦涩、无奈的笑容。
面对鸾羽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表情,他竟然感觉不到憎恨,惟有凄楚。她永远忠于那个君临天下的男人,若非如此,红鸾羽就不是自己喜欢的红鸾羽。悲剧戏码早就开唱,最初就决定了最终。
鸾羽轻轻叹息一声,收好钥匙,起身道:“药效大概一盏茶时间便过去。能挣脱束缚的话就尽管逃吧,否则惟有等夜华小姐来清理门户了。”
“派往白州的使者——是你杀掉的?”
“我没有动手,但‘影’确实归我指挥。”
“能被你如此袒护,真幸福,可惜他一无所知。”
“他知道的,只是我逃走了。”
像母亲一样,鸾羽暗自补充道。当然,她只对了一半。——缥璃逃避的是命运,她逃避的是感情。
“他爱你?”
“问有妇之夫是否爱别的女子,是冒犯。”
说罢,鸾羽步出帐篷,策马而去,再没回头。
阿焰闭上双眼,在心里向那位长者忏悔。
没有人进来救他,也许鸾羽离去时对士兵们说了些什么。
少顷,国王的军队终于到来,兵器撞击声、惨叫声、呼喊声涌进他的耳朵。他感到自己好像溺毙在杂音的海洋里了,没有丝毫睁开眼的意欲。
寒风骤然窜入帐篷,刹那间使他清醒了些。他睁眼,只见黑衣女子立于入口,阳光把她一头红发打扮得十分耀目。
当初离家时,她明明还只是个扯住自己衣角默默流泪的小女孩……
“哥哥。”女子把笔架叉握得更紧。
“夜华,你杀过人了吗?”
“嗯。”夜华颔首。
“黑家的人呢?”
“也许……很快就杀过了。”
刀光忽然掠过,扑向夜华,快且准。然而,下一瞬间,细长的利器后发先至,贯穿了阿焰的躯体。接着,钢刀坠落,泪水滑出夜华的眼眶。
阿焰微微一笑,道:“判断正确,看来哥哥没有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为什么……我明明等你挣脱才进来……只要你不打算杀我的话……”
“自古叛变失败者,有多少愿苟活于人世,有多少能被宽恕?”
“哥哥你敢不那么死心眼么?!”
夜华大喊一声,顺势将笔架叉抽离阿焰的身体,而后转身跑出帐篷。
阿焰努力维持着笑容,往后倒下去。
他做到了,为旺季战斗到最后一刻,纵使对利用了自己的鸾羽心怀好感。
“阿焰大人……阿焰大人……”
有人在呼唤他,还有一双手正触碰自己的身体。是幻觉吗?
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初识鸾羽之时。她轻唤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照顾受伤的自己……真后悔刚才没问清楚她,那些是否亦是演戏。
“黑焰大人,我认为你接受旺季大人的劝告比较好。”
“什么劝告?别太接近你么?可惜我啊,一向都对有故事的人感兴趣,他们有种别致的美。”
“原来你有自讨苦吃的癖好啊。”
“为何这么说?”
“他们兴许看上去挺美,实则内里早已破烂不堪。总有一天,他们会自觉、不自觉地把你卷进故事里,让不幸的漩涡把你搅得粉身碎骨。”
——原来,她一开始就告诉过我结局了。她一直提醒我逃走,直到刚才依然……可惜她不懂,黑家的人全是死心眼,从不临阵退缩。
如今,选择相信鸾羽的他终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然后,风卷帐帘,雪花纷飞,意识渐渐冻结。
夜华回头再看时,那处已经变得如此渺小,自己身后的士兵几乎把它遮挡。没有人留恋那里,他们只是路过,顺便铲除路边的杂草罢了。
“夜华大人,要继续行进吗?”一名士兵问。
“不,等一下。”
她静静伫立,右手仍紧握笔架叉。手和兵器皆沾满鲜血,且已经凝结。
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为水,像眼泪一样滑下。
一切被随后到达的殷正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转身独自重整队形。整顿完毕,他才拿起水囊朝夜华走去。夜华眼神空洞,他走到身旁仍浑然不觉。他叹口气,一把捉起其右手,将水全倒在上面。
“混蛋,你打算冻伤我啊?!”夜华终于反应过来,甩开了他。
“在战场上发呆废掉不是这只手,而是命,你哥哥没教你么?”
夜华咬着下唇,别过头。
殷正拍了拍她的肩膀,既而攀上马。
半晌,她掏出方巾,开始擦拭兵器和手,又问:“圣上呢?”
“大概先往老巢去了。”
风变大了,不久前还阳光明媚的,现在却已雪花飘飘。
枯枝终究承受不住积雪,干脆利落地断裂、落地。蓦然,马靴把枯枝踏碎成几段。
靴子的主人略略停顿,随即又继续前行。他经过一排房舍,但不曾正眼瞧过它们。飘荡在空中的悠扬琴音仿佛在引导他,促使他心无旁骛地走向庭院深处最大的那所房子。
乐音越来越清晰,他却放缓了脚步,手按剑柄。青绿瞳仁里映照出几个身影,从他们静止到迅速移动,再到寒光闪烁。电光石火间,呻吟混进了琴声,这些身影再次由移动复归静止。
冷风掠过,扬起一阵腥味,与他微微卷曲的银紫长发一同舞动。
他一甩长剑,抖落点点殷红。
接着,马靴跨过那些躯体,稳而有力地迈入房间。
乐音止,老人抬首,凝眸进门的不速之客。
“静兰。”
“好几年没听到你叫朕的名字了。”
“是啊,四年有多了吧?你依旧那么年少轻狂。”
“原来这就是你对朕的印象。”
银发男子稍为握紧长剑,脸上浮现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