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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六十五、叛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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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夜晚来得特别早,申时刚过,黑暗便盘踞山林,一切影影绰绰的。光秃秃的树干漫山遍野,犹如倒插在雪地上的尸首,青松错落分布,仿若扭曲了的鬼魅身姿,不时贯穿山野的兽叫更添骇人气息。这样的深山中却绽放出一丛橘黄花朵,炽热的,散发着光辉的,能咬碎漆黑的。
一只熊猫站在暗处,那朵“花”在它深邃的瞳孔里摇曳。俄而,柔和的光罩在其身上,一双手伸到它腋下,抱起了它。
“看吧,楸瑛,我就说今天能找到,可别小瞧它哦。”抱着熊猫的紫衣青年转头道。
“你当它是狗啊。”黑发青年手持火把,脸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他顿了顿,忍不住又加上一句,“难怪你和它这么亲近。”
青年故意将熊猫举起,挡住自己的脸,道:“那就变成狗熊了。”
“一点不好笑!唉,为人父还半点威严都没有,九成秀丽夫人其实是在抚养两个儿子。”
“现在还追求不到珠翠小姐的人才没资格说呢,何况小千琰需要的是陪他一起玩的父亲。”
这两青年旁若无人地争论起父母之道时,另一边已掀起一阵骚动,数十士兵举着火把凶神恶煞地朝他们围拢过来,接着“捉住探子”之类的喊声此起彼伏。
“我开始后悔和燕青换回来,让他去白州了。”
“我们真的不是探子哦。”。
紫衣青年含笑举起双手,熊猫从他身上缓缓下滑,爪子在其铠甲上留了几道刮痕作纪念。楸瑛叹气,暗自做好束手就擒的准备。
同一片天空下,白州冰封千里,银色的旷野仿佛欲与朗月争辉。
燕青已经骑行一整天了,此时才在山麓望见微弱的灯光。接近后,他发现面前是一条破败的小村庄,而非仅仅一所房子,虽则那点昏黄的确是唯一光源。
他跃下马,叩响门。开门的是个女子,不施粉黛,荆钗布裙,却英气逼人。越过女子肩头,可见屋子里还坐着两名青年,均作农家打扮,其中一个俊朗的脸上偏偏有着刚结痂的伤痕。
“夜华小姐,你这副样子确实很像村妇,除了神态。”燕青径直走进屋,笑着道,“哟,绛攸、殷正,进展可顺利?”
“别笑那么大声,像狼嚎,引人围观就不妙了。”夜华利索地锁上门,继而转身瞪了他一眼。
“看到了吧,燕青大人,这家伙现在如此神气,但几天前在雪地上还死翘翘似的。由此可见,我们的工作十分顺利。”殷正不紧不慢地道。
“坐在那边的刀疤丑男,不说多余的话才能好好活着!”夜华登时杀气腾腾的。
“贵阳带来的人马呢?”明知道夜华不是说自己,燕青依然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痕。
“被她化整为零了,马全没,人倒还在。”殷正瞧了瞧夜华,继续道,“绛攸大人和白家谈判后,我们费了番功夫才把那些人重新编整。”
“那么你们为何还在这里玩过家家?”
“等你啊!”另外三人异口同声。
“啊哈哈……”燕青挤出生硬的笑声,“迟到两天而已,不用这么大怨气。”
纵使燕青接着辩解了一番,殷正仍禁不住抱怨了两句,绛攸则滔滔不绝地对他说教,惟独生性活泼的夜华一言不发。
翌日,夜华所带的残军和白州派出的军队在这个山脚集结。几乎同时,蓝家在红秀丽的游说下与王达成协议,出兵助王平叛。一时间,两军形成南北夹击旺季控制之地的态势。
消息传到旺季耳中,他依旧表现得非常镇定。下属全退去后,他还优哉游哉地弹奏起古琴来,听众是最近整日待在房间里被“保护”的鸾羽。
“当今天下,大人的知音恐怕只有瑶妃娘娘了。”鸾羽微笑,凝眸茶杯里像花一样绽开的茶叶。
“瑶妃的琴艺固然高超,可惜她阴柔有余,霸气不足,岂能说是知音?”旺季语气冰冷,连琴音亦变得寒意渗人。
“绝望,她曾经奏出的音韵,和您一样。”
“鸾羽小姐还需好好学习音律。”
“我听到的是未来的琴声。”
乐音戛然而止,旺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鸾羽低头,默默喝茶,等待他再次说话。
她故意用言语挑拨旺季,不过显然失败了。这老头是她无法战胜的对手,在其面前,她甚至连说谎的机会都没有,耍小聪明亦往往徒劳无功。
良久,旺季淡淡地问:“若你是统帅,会怎么做?”
鸾羽暗松一口气,心道至少对方还未觉得她已全无价值。她抬头,放下杯子,答道:“取七州而围王都之途已被堵死,今只剩下另一条道路。反正此时贵阳无王,兵力不足,而且住持大局的是璃樱大人,对于您还是很有利的。”
“为何你认为缥璃樱也是一个有利因素?”
“我曾在缥家住了大半年,他与您的关系,我怎能不晓得?再不济,您还可以拥立他为王呢。”
“你该回房休息了,鸾羽。”
见旺季下逐客令,鸾羽惟有乖乖退下,回到那间被卫兵把守的房间。她原本以为有机会与黑权榆或茶克洵夫妇见面的,可是在那之前,她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战火一直燃烧到腊月下旬,期间,双方互有胜负。旺季没有马上挥兵直取紫州,他本人也不曾离开过梁山,似乎比起取得王位,他更愿意守着某些东西。也有人猜测,他不打算把贵阳作为国都。
旺季在犹豫,因为一旦对紫州出兵,成败便立判。
成则登上王座,败则……说不定连璃樱也……
唯一的后人绊住了他的脚步,致使他决心出兵时,紫州始派援军攻打茶州东面。他被包围了。
“认为王会害怕王都生乱而不敢让紫州兵马倾巢而出,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危险。”鸾羽对前来探视的阿焰说。
“为什么?”
“有时候,他是个赌徒。”
那一刻,形势开始转变,犹如大寒之后立春到来一般自然。旺季控制的区域日渐收缩,王的军队踏着尸骸而来,刀锋淌下的鲜血铺就通往梁山的道路。
这天,朝阳如常升起,照亮了银白的山峰。
在此之前,静兰所率的军队已截断叛军运输粮草的所有通道。时值寒冬,山区无法自产粮草。只消数日,对方便陷于缺粮之境,军心渐渐离散。因而,燕青一行人轻易地击溃了最外围的守军,今驻扎于山麓伺机进入敌人巢穴。
帐篷前,夜华默然伫立,眺望他们即将到达之处。很快,那处会被血染红,不是对方的血,就是自己的血。
越是前行,越会遇上黑家族人。摇摆不定的黑家卷进了这场内乱,注定分崩离析,自相残杀。不,她其实可以选择的,父亲给了她这个机会。她可以带残兵投奔旺季,她可以借兵败之机逃回贵阳,可以……不可以!逃走绝非自己的风格,所以最终她留下了。
夜华至今仍记得,燕青当初是为了“视察”被她短暂遣散的士兵才迟到的。故此,在往后的战斗中,她拼尽了全力,以维护自己的骄傲。然而,倘若遇上家人们,自己是否还能坚持?
她不是没有动摇过的。
离开了所有同伴,蹒跚行走在雪地上的她确实曾考虑过回贵阳。那时,她以为自己快冻死、饿死、累死。
——归去吧,没有人责怪你的。
她最终失去所有的气力,迷迷糊糊,跌跌撞撞地扑进一个人的怀抱。意识到扶住自己的人是殷正时,她不争气地哭了……
“喂,殷正。”夜华忽然转头望向身边的青年,“不如你娶了我吧。”
“咦?!咳咳……”殷正刚好在喝水,以致咳嗽了好一会,“你打算呛死我独揽战功么?这手段有新意。”
“我思考过了。”夜华居然还能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继续道,“现在的我和家人兵戎相见相当于背叛了黑家,但你娶了我,我就属于白家,没有背叛这回事了。虽然你多了条刀疤有点丑,不过附近也找不到更——”
“你的脑袋里全是米浆吗?!”
“混蛋,难怪你会被未婚妻甩掉!”
“你自己还不是被圣上嫌弃。”
“好啦好啦,一个被甩一个被嫌弃,不正好么?”不知何时,燕青出现在那两人身后,左右分别挽住他们的手臂,“孩子们,赶快打完仗回老家成亲去吧。”
“不要!”两人不约而同、斩钉截铁地答。
“我管你们要不要啊,全给我上马!”
此情此境,附近一众围观的士兵均目瞪口呆。无论怎么看,这三名将领依旧没有丝毫团结一致的迹象。当时大概谁也没料到,将率先攻破敌方防线却是他们。
午时,燕青率军进攻。顷刻间,溪谷里回响起厮杀之声。白雪染红,腊梅落尽,腥味驱散了幽香,铁蹄碾碎了花瓣。
见敌人节节败退,夜华催马紧追,怎料才跑出数丈就被燕青拦住。
“够了,接下来就等与圣上汇合。”
夜华勒住缰绳,却欲言又止。
她看到了一抹黑影,就在败退的人群里。
这时候,距战场几里外的营地一片忙乱,像炸开了锅似的。前方败退的消息很快就传到此处,搞得人心惶惶。
鸾羽掀起帐帘,默默注视眼前一切,平静得有些冷淡。
她是昨天才到的,旺季似乎不愿意让她陪在身边直到最后时刻。那位老人究竟在考虑些什么,她总无法猜得透彻,不过没关系,反正这里亦是她希望来的。
——就此伫立着,能得见那个人驰骋沙场,向自己而来吗?
她不禁微笑,似自嘲,又夹杂了点苦涩。
这种念头奇特而荒唐,毕竟她深知自己要等的根本不是那思念之人,而是一个……一个苦候已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