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154、六十四、叛乱（中）

　　此日为大雪，年中第二十一个节气。苍穹意外地清澈，温和的阳光洒到雪上，四周亮得有点让人睁不开眼。

　　绛攸匆匆收拾好行装，走出门，只见白衣青年已经牵着马在等他。除了青年，再无别人。他顿时皱了皱眉，心道自己是不是往日无意间得罪了静兰。

　　青年叫白殷正，是他此行的带路人和护卫。白家正蠢蠢欲动，图谋不轨，而一个白家的人正在护送他。一头狼护送一只羊入狼窝，何等荒唐。

　　“别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殷正给绛攸牵来另一匹马，“我作为武官还是能恪尽己任的。”

　　绛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笨拙地爬上马背。

　　与此同时，静兰正率兵远赴战场，跟随他左右的是黑曜世和司马迅，而黑夜华殿后。他们比绛攸先出发，行军多日，现已至紫州边境。此处西行为茶州，往北为黑州，南下则是蓝州、黄州。

　　静兰轻拉缰绳，令坐骑放缓脚步，既而环顾周围，但见乌云聚于峰峦间，似将有风雪。随后，他回首眺望，目之所及，不少军士脸露疲态，马匹一脚深一脚浅地行走，可谓人困马乏。

　　“黑大将军，附近可有能避风的休息之处？”他干脆让马暂时停下来。

　　“属下对此地地形知之甚少，未敢妄言。”曜世冷淡地回答。

　　“迅，你呢？”

　　“臣以为，先别讨论地形，我们现在最好别停下脚步，否则……”

　　迅尚未说完，草丛树林里传出杂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杀声震天，人马分别从两侧山坡冲下来，夹击军队中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截断、冲散队伍。

　　“啧，行踪泄露了吗？”

　　静兰调头，正欲遣兵支援，却被曜世伸手拦住。

　　“圣上，疲惫之师没有胜算，寻路撤退！”

　　“后方的人怎么办？”

　　“夜华自会打点！”

　　就在二人谈话之际，迅已经展开行动，快速将士兵整合，一边招架一边往南急行。

　　暴风骤至，霎时扬起漫天雪花，地上的、从天而降的，纠缠在一起，迷乱人眼。

　　静兰扭过头，已看不清刚才激战之处，惟有喊声、惨叫声随风而来。敌人好像非常习惯这种天气，紧追不放。

　　“这边！”

　　迅示意众人转换方向。看他胸有成竹，静兰和曜世均点头应允。

　　半个时辰过去，交战之音越来越弱，最后剩下风雪、马蹄的声音。犹如壁虎断尾般，他们总算摆脱了敌人，转入背风山谷。

　　雪仍在下，细细碎碎，悄无声息。

　　多数将士一言不发，匆匆忙忙扎营，手忙脚乱照顾伤员。铠甲上的红色冰晶昭示着他们出师未捷，伤兵的痛苦面容嘲笑仓皇出逃的他们。

　　少顷，宽敞的帐篷中生起火，稍为驱逐了寒冷。静兰坐在旁边，凝眸跃动的火苗。

　　“夜华没有问题吧？”他轻声问站在身边的曜世。

　　“如果她没有能力带军队撤退，那只有两种结局。”曜世面无表情，轻描淡写地道，“战死或者以死谢罪。”

　　静兰侧头瞄了他一眼，青绿眸子里透出困惑的神色。

　　黑曜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终究没能看清楚。这种状态下，以黑家之人对抗黑家之人是很冒险的做法，但他别无选择。

　　这时候，迅走了进来。见此，曜世默默步出帐外，算是与迅交换岗位。

　　“抱歉，朕必须拆散你们夫妻俩。”静兰将一块木头扔入火中。

　　“臣在军队，萤留守王宫，十分合理。”迅平静地微笑，似乎毫不担心，“必要时，她还有能力从宫中带走一两个人。”

　　“必要时……原来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乐观。”

　　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扩散于空气中。迅坐下来，与篝火相对无言，满面疲倦。

　　他们心知肚明，从一开始就有人背叛了他们，泄露了军队的踪迹。兴许不是一个，而是一群人，里应外合的。

　　此刻，茶州梁山的天气甚好，远处连绵不绝的峰峦颇为清晰，或明或暗的银白层次分明。近处几丛黄腊梅点缀了银装，风过，香飘山谷，若冰封的溪涧有灵说不定因此苏醒。四周环境十分恬静，群山外的血腥丝毫吹不进来。

　　身穿护甲的青年在花间徘徊了一会，然后折了一枝腊梅，拿在手上把玩。

　　“阿焰大人什么时候开始附庸风雅了？”婉转的话语随风而至。

　　青年转身，但见棕毛马载着女子徐徐前行。微笑浮现在他的脸庞上，那握着梅枝的手自然而然地藏到背后。显然，来者是他要等的人。

　　“又叫我‘大人’了？我明明只大你一年。”

　　“你其实是想说我看起来年纪比你还大吧？”女子跃下马，目光敏锐地落到青年身上，“距驻地尚有好几里路，你不但急着前来迎接，还带了礼物？”

　　“怎么会，鸾羽小姐还很年轻。”阿焰略微犹豫，而后把手臂放回身前，枝上的花朵落了不少，“这只是——只是刚才太无聊摘下来耍弄的。我啊，既不懂风雅，也不会想到讨女子欢心……不对，你要是想要的话，我替你再摘！”

　　鸾羽掩嘴笑出声来，随后拉了拉缰绳，牵着马走到阿焰身边。她摇摇头，道：“免了，我不喜欢。我们走吧，带香气这么浓烈的东西在军队里晃悠，也实在不妥。”

　　于是二人沿溪涧并肩而行。鸾羽不着痕迹地瞄了瞄身旁的男子，眼里神色微妙，似歉疚，又像怜悯。

　　这个男人的全名是黑焰，是黑夜华的堂兄。她还听说，阿焰追随旺季差不多十年了。无论如何，博得此人的好感总是有利于她的。娼妇。这么个词忽然出现在脑袋里，是她自己在耻笑自己。

　　“对了，外面情况如何？”

　　听到阿焰的声音，鸾羽回过神来，道：“照旧，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喜欢先听哪个？”

　　“我也照旧吧，坏消息。”

　　“派去白州的使者全被红家的‘影’杀了。”

　　“这消息的确很糟糕。”阿焰蹙眉，脸色变得阴沉。

　　“来个好消息吧。突袭成功了，王的军队一分为二，逃窜的人马散乱无章，杀敌甚多。据闻令妹所带的队伍逃跑时十分狼狈。”

　　“这两队人往哪个方向逃走？”

　　“你发现了？”鸾羽的嘴角微微上扬。

　　“嗯，假如是对我方最不利的那两个方向，就得让旺季大人做好准备。”

　　“不过——往好处想的话，王也许会冻死在雪山里。”

　　“我听说……那位国王是你的朋友。” 阿焰停下脚步，语气中略带迟疑。

　　“是啊，怎么了？”鸾羽干脆利落地答。

　　“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使你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那种话？”

　　“他把我用完，然后把我当垃圾那样扔掉，我恨死他了。”鸾羽回头，嫣然一笑，“瞎编的。”

　　“我就知道。”阿焰摇摇头，快步赶上鸾羽。

　　两人一马渐渐隐没于群山的阴影里，遗留下六行或深或浅的足印。

　　午后，他们回到驻地，鸾羽循例首先向旺季汇报了一切。旺季听后，默然注视她好一会。那锐利的目光让她感到不知所措，她不由得望向站在旺季旁边的阿焰。

　　“你下去好好休息吧。”旺季终于开口道，“战事将愈发残酷，为免受伤，你以后无需上前线，我也会派人保护你的。”

　　鸾羽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温顺地向他躬身行礼。

　　随后数日，旺季开始搜寻静兰的踪迹，可惜一无所获。夜华率领的残余部队遭遇数次战役，屡战屡败，但每次战败她都能脱身。

　　其实，静兰等人当然未冻死于雪山，而是不知不觉间，踏进了蓝州。一路上，迅带领众人取道人迹罕至之地，避过了旺季的耳目。此时，他们仍驻扎于深山中。

　　黄昏，又在下雪了。朔风掀起雪花，景象和他们逃跑的那天如此相似。

　　静兰伫立在帐篷入口，眯眼凝望那一片混沌的白色。

　　“圣上，你最好披上它。”迅递给他一件斗篷。

　　“现在朕应该要问了。”静兰接过斗篷，但仅仅搭在臂弯上，“这些天以来途径的地方，你此前都仔细研究过？”

　　迅再度露出那种淡淡的、坦然的微笑。接着，他转身回到帐内，从角落里拖出一只箱子，掀开盖，拿出厚厚一叠纸。

　　静兰感觉如坠五里云雾中，遂走上前，欲一看究竟。

　　“仔细研究过的并非属下。”迅把纸张放在在临时搭起的几案上，逐一摊开，“临行前，萤受瑶妃娘娘所托把它们交给属下。娘娘说你大概不会记得带上前线。”

　　静兰看了看它们，只见上面有些写满了字，有些画了各种各样的图，更有的图文并茂。

　　那一瞬间，他记起了，这些东西，他全都见过。它们夹在黄泉近年提交的报告当中，陆续送到他面前，少时一两张，多时数十张，与政务无关，尽是些水文、地势、气候之类的东西。后来，他见瑶姬郁郁寡欢、无所事事，就让她誊抄了一遍。她竟也抄得十分工整，连那些草图亦画得精细漂亮，之后还把它们整理好。

　　当时，他不曾认真审阅它们，仅仅觉得黄泉比起当官吏，更适合当个学者。然而，此时此刻，他明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