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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六十三、叛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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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自天而降,纷纷扬扬。铅灰色的天穹下一片银白,从山脚延伸到山顶,光秃秃的黑褐色树干成了这片白色的肌理、裂纹。四周人迹罕至,穿行其间的朔风成了唯一的声音。
一名女子打破了这平静景象。她牵着马,沿山路走进山谷,走向重重房舍。虽然洁白的貂毛斗篷能让她很好地融入环境,但棕毛马、红伞和露出帽子外的深色发丝反而让她在雪地中十分引人注目。
茶州梁山,过去杀刃贼的巢穴有了新主人,废墟之上立起房屋,飘出炊烟。
老人端坐在炕上闭目养神,直到黑衣青年把门推开,他才不慌不忙地睁开眼。
青年来到他身前,行了个礼,道:“王开始行动了,一如那位小姐所言。”
“她回来了?外面现状如何?”老人稍稍侧头,枯瘦的手正抚摸搁在腿边的古琴。
“是的,她早上进入了谷地。王的一举一动全在她掌握中,所以主动权仍在我方。”
“你相信她?”老人笑了笑,意味不明。
“她没有可疑之处。”
“阿焰,貌美的女子总为人所轻信,特别是男人。”
“我并非因为她……”青年的脸微微一红,他反驳道,“迄今为止,她提供的情报和意见都非常准确。”
“背叛,一次就够了。”
“所以王如今走向末路了啊。”
老人含笑摇摇头,没有与阿焰争论下去,仅淡淡地说:“你得认清这类女人是种怎样的动物。”
阿焰若有所思,但最终选择默默退出房间。
穿着白斗篷的女子迎面走来,对他微微颔首,温和的笑意挂在脸上。
二人擦肩而过,他回头,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不舍离去。
阿焰能够理解那位大人为何不信任她。纵然这个女人不曾对他提起过往事,但他知道,她绝非那种单纯如白兔的女人,或许更谈不上忠诚。她来自显赫的家族,许多人久闻其名,以及各种各样的传言。去年她妹妹出嫁后,向其求亲的人便络绎不绝。
“我不打算成全那群妄想借女人攀龙附凤的无能之辈。”每每说起为何她二十好几还不嫁人,她总这么回答,并露出轻蔑的微笑。
直到女子从视野里消失,他才勉强打断自己的思绪,重新迈开脚步。
他喜欢凝望其背影,然后期待她回眸一笑,不过失望的时候比较多。无可否认,他对这个看似历经坎坷的女子心存好感,纵使那位大人屡次提醒他勿轻信。
细碎的雪花逐渐化作鹅毛,上苍好像迫不及待地试图将这个国家掩埋、冻结。
一股势力于此时崛起,迅速且轻而易举地夺取了茶州的控制权。两个月内,又越过千里山,占领黑州大部分地区。茶家几年前经历巨变,尚未恢复元气,在此过程中毫无反抗之力,茶克洵和茶春姬遭软禁。而黑家对自己的立场始终举棋不定,以致家族内出现好几派意见。
这一切若旋风,卷起漫天战火,欲冲破冰雪,直扑王都。王的军队节节败退,不断落入敌方的圈套,所有动向似乎尽在他们预料之内。江山即将易主,很多人都这么说。
“想不到旺季被贬到这么远还能谋反,我现在都开始崇拜他了。”榛苏芳把一大叠奏折重重地放在书桌上,扭头望向正和悠舜下棋的静兰,“最初他到底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兵力啊?还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你忘记了两三年前那些监狱怪谈了么?”静兰头也不抬,两指夹起白子放在棋盘上,显得十分镇定。
“洪水卷走的……茶州泥石流……果真是那时候么?虽然我后来也有调查,就是没抓到什么把柄啊。”苏芳搔了搔头,语气中夹杂一丝沮丧。
“以你的能耐,抱着桃色绘本过一辈子也就差不多了,要找他谋反的确凿证据实在有点勉强。”静兰禁不住讥讽道。
黑子落到棋盘中,悠舜的嘴角微微上扬。
碍于悠舜在场,苏芳不便“反击”,惟有继续自己的话题:“若再往前推的话,当年传出刘辉大人招兵买马的谣言时,他们就开始行动了吧?”
“大概吧。”静兰终于抬头,严肃地问,“黑白两家如今情况如何?”
“黑家内部意见不统一,据说大部分人倾向于追随旺季。白家没有表态,也暂时未见动静。不过,根据秀丽小姐的调查,三年前开始,大量武器流入黑白二州,恐怕北方那几个州隐患重重。”
静兰从棋盒里拿起白子,又随即放下。他默默凝视棋盘半晌才道:“看来得派绛攸出趟远门。”
“圣上。”悠舜忽然开口说话。
“嗯?”
“您输了。”
“朕仍然无法赢你呢。”静兰微微一笑。
“同样是‘败’,如今的您与首次和臣对弈的您业已不同。不过——您今天的确有些急进。”
“是啊,朕等得不耐烦了。”
“此外……”悠舜倏尔话锋一转,道,“臣可否询问圣上一事?”
“说吧。”静兰边整理棋子边回答。
“今年中秋或重阳,千煌殿下和千世姬可有收到红鸾羽小姐的礼物?”
静兰不语,但皱起眉,手上的动作停住,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没有,中秋开始没有。
往事蓦然涌上心头,像回声,虚无缥缈、残缺不全。
那天,鸾羽从他身边逃走了。虽未能目睹她离去时的神态,但他仍觉得用“逃走”这个词非常合适。鸾羽就是那样的人,稍微靠近她,马上会躲得远远的。害怕失去,于是一开始就主动选择放弃。
“我将一直注视你,可是不该在你能看到的地方。”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逢年过节或千煌、千世的生辰,鸾羽会托人给他们带各种各样的礼物。瑶姬说,还没有重复的。静兰差点就忘记了这件事,或者说企图忽略,因为除此以外,他不曾从鸾羽那儿得到片言只语。竟然要从自己的儿女身上寻找她还存在证据……静兰着实有些嫉妒他们。
“悠舜大人,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吗?”
苏芳的声音使静兰回过神来。他正欲回答悠舜,然而悠舜已经起身,拄着手杖慢慢走出门。
从苏芳身边经过时,悠舜笑着道:“据太医说,拉家常有助放松。”
“恰恰相反吧,我看圣上连毛发都快竖起了。”苏芳低声自言自语。
“狸狸,你这么游手好闲,不如替朕去吏部叫李绛攸过来,再去仙洞省找缥璃樱,经过羽林军军营时顺道喊上白雷炎,回来途中带上黄凤珠。考虑到你日渐衰老的身体,给你充裕的时间,就一炷香吧。”
毫无疑问,苏芳刚才的话被静兰听得一清二楚。此刻他正微笑着,“热切”地凝视这位御史。兴许悠舜没把门关紧,苏芳感到有股寒意窜上脊梁。
“遵,遵命!”
——假如有怨言,就不仅仅是围绕王宫跑一圈了。
苏芳迅速地跨过门槛,可下一瞬间,他把脚收回来,扭头问:“圣上,您正作何打算?”
“接下来,由朕亲自讨伐逆贼。”
“因为红鸾羽可能在茶州吗?”
“换种说法吧,惟有你们……赢不了她。”
静兰迎上苏芳的目光,也迎上门外冲进来的寒风。银紫发丝无序地摆动,掩盖不住青绿瞳仁里的凛严。他并非在开玩笑。
对大部分人而言,鸾羽的价值不在于她自身。这一点,想必旺季同样非常清楚。
千山万水以外是战场,断戟、残铠、血,乃至尸骸,星星点点遍布被践踏的白雪上。居高位者谈笑间,多少血腥玷污了空气。
女子极目远眺,碧绿眼眸里既无同情,也无悲哀。她身处之地能够俯瞰这片战场,还可以避免白斗篷遭污染,是袖手旁观的福地。
俄而,老人缓缓行至她身旁,道:“眷恋旧日胜利不是个好习惯。”
“嗯,所以我正尝试去看未来。”她的语气和神态一致,波澜不惊。
“那你看见战场将往哪个方向伸延了吗?”
“攻下彩七州,围困王都;向东长驱直入,夺取紫州控制权。前者为持久战,后者可速战速决,选哪条路,全凭您的喜好。”
“两条路的机会并非均等吧?直接夺取贵阳,他大可退守红州。以那个富饶之地,绝对可以独立成国,与我们长久对峙。”
“失去了‘羿之箭’的富饶之地,似无根之花,若蛀空之木,枯萎、倒下指日可待。”
“急于诅咒自己的家乡,返倒显得虚伪,不可信。”
“假如陈述事实也算诅咒的话……”女子笑了笑,转身往山谷的方向走,“此刻我尚能活生生地待在您身边,难道不是因为我有价值?我还没天真到企图取信于您。”
老人转过身,注视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其双目有些浑浊,眼神却依旧锐利,时间亦未影响他的记忆。
去年夏天发现她的时候,她非常虚弱,整夜高烧不退。缥瑠花相中的继承人之一身体岂会如此差?高烧的确无法伪装,同时也不能证明她用心单纯。
我可以协助您,她醒来后说。
我不信任你,他说。
您不需要信任我,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