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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六十二、意犹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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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蓝楸瑛牵着枣红马伫立于断崖边上,凝眸远方。他身后是土路的两道车辙和凌乱的马蹄印,眼前则是贵阳城的全景。暴雨初歇,天空一碧如洗,眼前景色甚好,不过也许那是他最后一瞥了。
片刻后,他跨上马背,继而望了望手中所握的短剑。
它原本属于红鸾羽,而他一点也不想碰那个倒霉女人的东西,但若要去往珠翠身边却需要这把“钥匙”。
不久前,红家的马车和侍从尚停留在楸瑛身边,与其毫无来往的红玖琅将短剑递到他手里。他困惑地注视眼前这位长辈,对方却一言不发,把脸转向车厢内。
“鸾羽托老爷交给你的。”玖琅身边的妇人亲切地微微一笑,代为道,“她还说,进入缥家需以宝镜山的神社为门,以这把剑为钥匙。你用完后将它留在缥家,她日后自将取回。剩下的,就靠你的毅力和运气了。”
“请玖琅大人和夫人代在下向鸾羽小姐道谢。”楸瑛虽搞不懂去宝镜山干什么,但依然向玖琅夫妇深深一揖。
无数黄叶被秋风拽下,纷纷扬扬洒下崖,随风远飘。枣红马转身,扬起四蹄,穿过翩翩黄叶跑上小道,碾碎枯叶,扬起尘土。
“啧,结果还得欠她人情。”
羽羽已逝,普天之下,有办法使缥家为他开一扇门就剩这个女人了。念及此,楸瑛心中反而升起丝丝不快,遂策马狂奔。
这一天,为了自己的愿望而踏上旅途的并不只有楸瑛。
一辆马车驶出城门,投入秋岚的怀抱。薄薄的雾霭萦绕着青年车夫,他脸上的疤痕若隐若现。秋风撩起门帘,可见端坐于车内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身材颇为娇小。
“燕青,胡蝶姐给你饯别礼物!”那娇小的身体稍稍探出车门,将红色锦囊递给车夫。
燕青腾出右手接下,而后以两指撑开锦囊,瞄了瞄里面之物。不看由自可,一看,他不禁猛力往回抽了一下缰绳。马匹长嘶一声,骤放缓步伐,车立刻随惯性颠簸了好几下,才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其间,给他锦囊的女子几欲跌出车外,幸好身后的青年及时环抱住其纤腰。
“呼……好险。”青年做了个抹汗的动作,道,“燕青你能不能稍微改进一下驾车技术?”
燕青扭转头,在二人面前倒转锦囊,一块玉随后从里面滑出来。
“秀丽小姐,这……这是什么?是不是送错人了?”他似乎努力展现出坦然的微笑,可惜表情僵硬,连语气都显得尴尬万分。
“翡翠玉佩,辟邪保平安。有何问题?”秀丽眨眨眼。
“不对。”她身边的青年纠正道,“那是缀着翡翠玉佩的同心结。”
“对哦,刘辉。”秀丽端详了玉佩一会,继而欣喜地道,“莫非你和胡蝶姐已经是——”
“哪里像了?!”燕青马上反驳,并回头注视前方。
“静兰曾无意间向我提起你找过胡蝶姐好几次。那时候我就应该懂的,果然太迟钝了么?”
“那是办理公事!”
燕青百口莫辩,再想到静兰安坐宫中的模样及其人畜无害的笑容,握缰绳的手不由得微微发抖。
“找到了,胡蝶小姐的礼物清单。”刘辉从信封中抽出信笺,“附注:敬请秀丽和前国王陛下期待燕青大人的窘态。”
“看吧,我是清白的。”燕青顿时松一口气。
“嗯,你是被戏弄的。可怜的人,就这么被花魁抛弃了。”刘辉同情地拍了拍燕青的肩膀。
“才不是那种意思啊喂!”
马车行进的路线又再忽左忽右,并且越跑越快,秀丽和刘辉眼睁睁地看着车冲上盘山路,以致二人一度觉得车很快就会掉下山。
少顷,马车终于稳定。
刘辉表示,燕青伤心过度影响了驾驶。
秀丽挪了挪微微发痛的臀部,默不作声。其实她有些同意刘辉的看法,不过为免引发另一场“悲剧”,决定保持沉默。
此时,燕青回头瞥一眼后面,皱了皱眉头。他们走过那条路上,一辆马车正常地行走,怎料才跑了数丈,车轮就陷入坑中。他断定,倘若刚才他们因此而停下,十数蒙面人必定从树丛中冲出。
“我说大小姐,你这么当御史,还真危险。”他担忧地道。
秀丽微微一怔,而后严肃地道:“我想到各州视察,特别是朱鸾来贵阳之后,此愿望更强烈了。虽说也考虑过当朱鸾的监护人,不过把她交给绛攸也不错。安全方面,我还是很信任你的。”
“你的意思是信不过我么?”刘辉“哀怨”地看着秀丽。
“你自己也很重要,不是么?假如老是要保护我,你会被拖累的,哦呵呵……”秀丽手足无措,最后干脆转移话题,“倒是静兰,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至少鸾羽小姐还在那儿吧?”
“咦?燕青你不知道吗?姐姐早就打算回红州了。天刚亮的时候,她还让人送信给玖琅叔叔,说她已独自启程。”
“这样啊……唉,大小姐也无须太担心,影月绝对能有所作为。况且,刘辉大人不是请求讯和十三姬留在贵阳么?他们都答应了。讯在左羽林军,十三姬说希望在武官考试中会会那位黑夜华小姐,没马上入职军队。再不济,还有个狸狸能耍宝。”
“这么一来,兵部依旧无人……”刘辉忽然插话道。
听此,燕青和秀丽均沉默。
刘辉扭头,装作凝望窗外景色。晨曦透过纱窗帘,倾泻在他脸颊上,把充满忧虑的瞳眸照得更清澈。熊猫从座位底下钻出来,前爪攀上他的膝盖,仿佛想安慰他。
马车载着各怀心愿的三人渐行渐远,隐没于林间。
作为第一位女性官吏,红秀丽跋山涉水,让自己的足迹遍布彩云国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待到秋去冬来,斗转星移,旅途上的人们依旧马不停蹄,国家亦无巨变。
绛攸却在这种日子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百合姬和柴凛先后怀孕,结果黎深借故怠工,悠舜也不在状态,于是工作都落到他肩上。他偶尔也会打探打探楸瑛的消息,最近刚得知那家伙在宝镜山徘徊,还被蓝家族人当可疑人物监视。
“唉……”
他轻轻叹息一声,搓了搓冻僵了的手。
静兰忧心的事情全没有发生,一切平淡得让人诧异。这样的日子,绛攸反倒不习惯。他托着腮,翻开官吏名册。如今有所变动的恐怕惟有它了,诸如黄泉的名字出现在御史台当中,孙陵王重返兵部,缥缃告假归故里……香铃国试及第,名字也即将记录在上面。
如是者,时间悄无声息地从指缝流去。平凡的日子让人忆不起任何刻骨铭心之事,幸或不幸?
官吏名册写满了换,换了再写满,已经堆起数本。缥缃休假一年后归来又过一年,香铃的名字在礼部扎稳了根,影月在门下省的位置略有上升,柴凛出现在工部里,黄泉和秀丽的名字总在各州郡间漂泊……
这年冬天来得有点早,霜降刚过,雪便造访贵阳。午后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庭院和屋顶积了浅浅一层雪,将微弱的阳光反射回来,使人目眩。
静兰放下书,轻轻捏了捏眉心。银紫色发丝被朔风吹乱,仍旧英俊的脸庞染上倦容,青绿瞳仁里映照出的世界如斯黯淡。
等待,坐在王座上静静等待。这样的生活真讨厌。
再这么下去,纵使不断反刍记忆,他们的面貌仍会逐渐模糊吧?是啊,最近自己好像不怎么能想起那年中秋的事了,她的话语,她的温度……一切皆茫无头绪。
“沙,沙沙……”
衣服摩擦积雪的微响在寂静中如此明显,以致能够打断思绪。静兰抬头,只见银发小男孩半走半爬扑到他腿前,抱住他膝盖。
“父……父王……”男孩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
静兰先是一怔,继而微笑,把男孩抱到自己大腿上,抚摸着其柔软的头发,温和地道:“第一次喊我呢,千煌。妹妹早两个月就会喊,我等你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有时候,他会发现,自己还是对鸾羽有印象的,因为总不自觉地凝视千煌那双碧绿的眼睛。比起与千煌一同降生的女儿,他也似乎更在意儿子。
“据说女孩子学说话学得比较块。”这时候,瑶姬缓缓走来,臂弯里抱着淡金色头发的小女孩。
“就算不比说话,千煌依旧远远没表情丰富得千世可爱。”身穿护甲的女子跟随瑶姬而来,她绕到其身前,伸手捏小女孩的脸颊。
“夜华你要是手痒,就自己找人生一个。”静兰仍保持着笑容,但明显不如方才自然,“话说回来,你也许就只有欺负别人女儿的命。”
“我,我才不像你那么饥不择食。总有一天我会嫁人给你看!”
“饥……不……”千世不合时宜地学起夜华的话语。
瑶姬脸色倏尔阴沉下来,默默别过头。
“不,我不是说瑶妃……那句话是褒义,是褒义!”夜华笨拙地解释。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静兰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
“哦,对了,给你。”夜华掏出一封信放到静兰手中,“去年夏天,蓝楸瑛从时之牢里救出珠翠小姐后去了趟茶州,可惜没见着黑州牧。”
“去年夏天的信到现在才送达?”
“不是不是,这封信是今年初秋寄出的。听说那边有点乱,延误了一个月才达贵阳。”
静兰把儿子交给瑶姬,然后拆信阅读。
“终于要和第三只棋子做个了断了。”
俄而,静兰重新折叠好信笺,而后看一眼瑶姬和一对儿女,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意,仿佛终于可以解脱一般。
假如一直这么下去,假如瑶姬心中没有黄泉,假如静兰业已遗忘鸾羽,假如……他和瑶姬也许可以过得很幸福,而非仅仅为兑现和羽羽的约定,尽继承人的责任。当然,千煌、千世出生后,上苍还尽情地嘲讽了这一家人。——秀丽接受刘辉的求婚,然后奇迹降临。
无论如何,等待的日子总算暂时结束,停滞的步伐将重新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