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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五十六、脆弱与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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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楸瑛坐在床前，手背轻轻拂过床上女子的脸颊。那女子双目紧闭，脸和嘴唇略显苍白，若非胸口仍微微起伏，恐怕会被当做死人。
“这里的结界还维持着，妖怪应该不能骚扰你的。”楸瑛喃喃道。
与其说是向那位女子解释，不如说是楸瑛在自我安慰，因为现在他不得不离开此地，去保护另一个同样重要的人。不久前，他去离宫，发现尚在休养期的刘辉竟不知所踪，随即料其会去帮助静兰，于是他回到仙洞省取剑支援。
凝眸女子一会，楸瑛毅然起身。若隐若现的琴音让他十分不舒服，但其无暇顾及，拿了菖蒲剑便匆匆走出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这时，女子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珠翠……缥珠翠……”
白茫茫的虚无世界里隐约回荡着苍老的声音，女子却始终不为所动。她睁着眼睛，湛蓝色瞳孔里却是一片混沌。那婀娜的身躯如今蜷缩成一团，仿佛想躲藏在完全披散的棕色卷发之下。
后来，呼唤声停止了，一双枯瘦的手捉住女子的肩膀，轻轻摇晃。少顷，那双蓝眸慢慢变得清澈，映照出一个矮小的老者。
“羽羽……大人？”女子慢慢抬起身子，坐直，神情依然有些呆滞。
“珠翠，你必须离开这里。”老者以严肃的语气道。
珠翠眨了几下眼，缓缓道：“我没有离开这里的力量，为完成那个‘阵’，‘母亲’把我的力量用尽了。大概……我也快消失了吧。或许消失了就好……”
“不，你必须醒来。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此刻的世界吧。”
珠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依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到了那双“眼睛”。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个湖心岛，湖面好像沸腾着，岛上薄雾缭绕。再深入一点，可以看见一个巫女从后抱住红衣女子，那两人前面则站着一绿衣妇人。
“秀丽小姐……还有……”
“红鸾羽。”羽羽补充道，“她正作为巫女修复‘黄祗’，但有许多阻滞，她似乎动摇了。”
“软弱会要了她的命，像我一样。”
“所以你必须到那里去。”
“抱歉，我做不到。”
“好好看着眼前一切，再告诉我要不要离开。”
珠翠再度集中精神，这一次，连岛上的声音也听得十分清楚。
绿衣妇人摸了摸微微发红的一边脸，镇定地注视着秀丽和鸾羽，默不作声。沉寂良久的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主要是讨论某个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真的哦，一部分。”鸾羽蓦然抬头，目光巡过那群官吏，讥讽道，“我身上有洗不去的秽物，和大家一样。”
“姐姐……”秀丽不禁轻握鸾羽的手，眼中掠过一抹悲伤的神色。
妇人轻蔑笑了笑，道：“啊呀，居然承认了。”
“胡蝶小姐说过，好女人是不会临阵逃脱的。好了，你可以撤下那些猰貐吗？在我触及的范围内，这点妖气伤不了秀丽。”
“不可能……你都自身难保了，怎能……”妇人脸上终于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见此，珠翠亦颇感意外。——鸾羽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反噬作用并净化暗中腐蚀秀丽的妖气，这等能力已然超越一般巫女。
“软弱能夺去她的生命，透支力量带来的后果也一样。无论脆弱或坚强，结局都只有一个。”她不由得皱了皱柳眉。
“请集中点精神，继续看下去。”羽羽低声提示道。
鸾羽不再理会妇人，转头看向站在她附近的青年，问：“缃，你能把它们都除掉吧？”
“得花点时间。”青年边挥动桃木剑边道。
得到肯定的回答，鸾羽又望向璃樱，道：“璃樱大人，能让所有官吏离开此地吗？”
“嗯，原本就打算如此，只不过他们刚才太吵闹了，我们无法安排。”璃樱冷淡地扫一眼群臣。
随后，众人依身份地位先后被安排上船回到对岸，但有少数人主动留下来，如邵可、珀明、燕青等。作为祭祀一环，人十分重要，他们留下，倒算是好事，所以璃樱阐明危险性后并没强硬地阻止。这过程中，妇人始终立于一隅，竟没表现出丝毫急躁。
“红莲到底打什么主意？”璃樱低声问缃。
“她是无能为力。”缃瞄一眼妇人，解释道，“除了言语，她无任何可伤害公主殿下的‘武器’。”
“咦？”
“她的灵魂没有完全凭依在那具身体上，真正被依附之物恐怕在——”
“仙洞宫。”璃樱脱口而出。
趁着众人疏散之机，鸾羽得以重新理顺气息，原本苍白的脸略略恢复红润，眼神亦变得坚定。珠翠忽然记起，那天鸾羽对铃兰说“我想活下去”，她当时的眼神和此刻的非常相似。
“我想再确认一件事，红莲。” 鸾羽拔出干将，玉指拭去粘在剑身上的泥土，“那种下流的方法，是你告诉那个人的？”
干将在她手上鸣动不已，犹如猎人准备捕获猎物那般兴奋。
“你也不算太蠢嘛。”红莲以挑衅的语气道。
“那么，你将后悔因为一时嫉妒而让我活到现在。”鸾羽转身，手持干将，步步逼近红莲。
“看样子，你要连这贱货的头颅也割下来？”红莲一动不动，毫无惧色。
“请住手！”意识到鸾羽的目的，珀明马上冲了过去，挡在红莲身前，“我同样恨她，可这身体是母亲大人的啊。”
鸾羽不为所动，依旧前进。
“姐姐！”
“珀明，相信我，赶快让开。”
话音刚落，一道寒光倏忽扑向珀明后背。此际，鸾羽一个箭步上前，左手猛力把珀明拽到旁边，右手反握干将往身前一挡。金属碰撞之声随即响起，既而一把匕首落地。紧接着，她再一步踏在匕首上，横剑架住红莲的脖子。红莲微微一笑，合上眼睛。
然而，鸾羽并没把剑往前推，仅是在红莲颈上轻轻一抹。鲜血马上流出，一丝一缕分散到皮肤各处，干将震颤得更厉害了。下一瞬，红莲的脸容开始扭曲，身体缩成一团，仿佛被无形之物紧紧缠绕似的。
“贱妇，你干了什么？！”红莲痛苦地道。
“限制你对这身体的支配权，然后等圣上了结你。如此一来，你也妨碍不了我的工作。”
“哼，少做梦了，他无法消灭我……”
“你忘记我刚才把什么给他了？也忘记铃兰大人的结局了？”鸾羽蹲下来，凝视着她，“不，也许你会变成更丑陋的东西。”
“愚钝的贱货……你很快会后悔把获胜的最后希望交托给他。这次……你依旧不是他最优先考虑的……他亦将因此而犯下错误。”
鸾羽起身，默默走回祭坛中央，默默拭去干将上的血。她身边的缃不禁蹙眉，像是忧虑她会否再度动摇。周遭众人眼见种种变化，皆惟有旁观。
见此，一黑衣女子忍不住插话：“虽然我不明白大婶你说啥，但圣上会赢的。殷正已经把我从老家护送回贵阳的东西带给他了，那是制胜法宝哦，鸾羽你就放心去弄封印吧！”
鸾羽依旧沉默，半晌，她才回望红莲，轻柔地道：“我信任他，无论何时。”
不知不觉间，熏风驱散了薄雾，纵有妖邪扰攘，亦看得清清楚楚。中断了的仪式再次开始……
珠翠揉了揉眼睛，累得跪坐下来，不断喘息。
“即使封印能完成，鸾羽小姐也会丧命的，但我无能为力。”
“珠翠，软弱和坚强都不会夺去我们的性命，唯独绝望……唉，你再观察一会吧。”
这回，珠翠违抗了羽羽，她躺下来，像最初那样蜷缩着。她仅希望安安静静地度过最后的时间而已，外面的事已经与自己无关，甚至身体亦然。
好累，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醒来了吧。
杂乱的声音犹在耳畔萦绕，琴音、脚步声、琴音、脚步声、琴音……
珠翠不情愿地稍稍睁开眼，但见染了血污的银发青年站在仙洞宫最顶层，他前方是一名正在抚琴的女子。
——静兰大人？对了，如今他是国王。
“瑶姬。”
女子闻声抬头，只见她整个人十分憔悴，满头金发无精打采地披散下来，摇曳的烛火掩不住她惨白的脸色。她的十指仍在琴上游走，倏尔勾一下弦，悠长琴音几欲让仙洞宫晃几晃。接着，她鼻子里渗出血丝。
“你还有机会。”静兰向前踏出一步。
“圣上，您知道这首曲的名字吗？”
“广陵散。”
“您对此曲的故事可曾了解？”
“讲述一名勇士为报杀父之仇而刺杀了国王，然后自杀。”
“所以——无法回头了。”
已经无法回头了……
珠翠翻了个身，平躺着凝望上方无边无际的白。
这个世界也许走到了尽头，渺小的自己又奈它何？
“我业已被当作垃圾丢弃了，惟有这具身体尚可为老鼠、蛀虫们提供住所。”
她喃喃自语着，合上双眼，让“自己”逐渐消融、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