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五十四、夏之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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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只能陪在你身边了，永永远远。
少女蹲下来，抚摸脚下平滑宽阔的岩石。水自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岩块，波涛汹涌，浪花四溅。水珠挂在了她白皙的脸上，攀住了她橘黄的长发，甚至迷蒙了她幽绿的双眼。十数铁链骤然伸出水面，缠绕、束缚住她的身躯。她平静地闭上眼，然后，潮涨潮退，花开花落，幼嫩脸庞染沧桑，岩块之上作了殿堂……
“碧澄大人？”
鸾羽倏尔惊醒，环顾四周，只见几名女官分别捧着衣裳、饰物来到自己身边。
今天是夏至，举行祭祀的日子。
仪式在仙洞宫以北一里的湖心小岛上进行，作为祭坛的方丘由岛上草木、泥土垒成。朝阳倾泻而下，土丘和湖面一样，泛起熠熠光辉，那是建筑祭坛时与土木混合的水晶。
静兰到达时，术士、乐师、侍卫等早已准备就绪，百官亦已列位，另有彩七家在贵阳的主事人。瑶姬不在他们当中，因为数日前被猰貐咬伤小腿，惟有待在封印的中心，即仙洞省，才不至于被邪气影响。
奏琴之人尚可觅得替代，水晶数量不足才是致命的。燕青被胡蝶搞得铩羽而归那天，静兰立刻下令加强搜查出城者的力度，无奈随后十多天一无所获。仪式之所以能如期举行，竟然是因为前一天门下省的官吏找到了那批水晶。
“辛苦你了，晏树。”即使心存芥蒂，静兰依旧得对那个人微笑。
晏树躬身行礼，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们也希望仙洞省的工作顺顺利利。”
少顷，吉时至，祭祀开始，奏乐，宣读祭文，瘗埋牲口，灌酒于地等仪式逐一有序进行。刀刃从王和巫女的手腕上吮取鲜血，以喂饲大地。晶石绽放的光华顷刻间迷乱了人眼，重云却不期而至，给人世投下阴影。
其时，静兰听到短促清脆的声音，似有若无的，却又教人以为结界因它而晃动。这种声音好像曾经听过，就在……就在陵墓里！那次事件后，他询问过白殷正，对方表示不曾听见，以致他一度认为是幻觉。
“糟糕，快逃！”璃樱突然对群臣大喊。
话音刚落，几团突如其来的黑影在众臣间乱窜，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避让的避让，惨叫的惨叫。静兰首先反应过来，拔出干将，往人群中猛力一扔。剑插入泥土，不住颤抖的剑身嗡嗡作响，一圈红光自其周围迅速扩散，犹如石子没入湖中掀起涟漪。顷刻间，红光所到之处，黑影无不溶解。
众人见状，纷纷聚到光芒的范围内，总算暂时安全。然而，静兰的脸色不怎么好，毕竟为干将填充力量并驾驭它需要强大的精神力。
“缃，你没有撑起结界吗？”静兰的语气非常严厉。
“抱歉，臣现时无法兼顾。”站在鸾羽身旁的缃边回答，边把她的袖子往上拉起一点。
鸾羽不由得后退一步，猛力甩开缃的手，但静兰仍然看见了，她白皙的前臂上盘缠着蛇状的墨黑阴影。此时，汗珠从她脸上滑落，她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下。
静兰连忙上前，蹲下，扶住她双肩，转头诘问缃：“这是怎么回事？”
“反噬作用。大概是因为她玷染的某些污秽时间太久，连斋戒也无法完全除去。”
“果然……无论怎么都摆脱不了呢。”鸾羽低下头，自言自语，神色黯然。
静兰回过头，柔声道：“是我决定让你在这里的，很抱歉。”
“提出要求的是我。”鸾羽抬头，凝视着静兰双眸，“我还可以再撑一会完成封印，前提是能够制止她。现在我终于能确定那声音是什么了，那是——”
“是琴音。”静兰接过她的话道，“与狸狸获得的情报，以及我们的推测一致。”
“慢着，公主殿下！再这么下去……”缃罕见地表现出焦躁不安。
“给我闭嘴！”鸾羽厉声道。
看见缃的神色，静兰马上猜出八九成，遂轻轻摸了摸鸾羽的头，低声道：“我去阻止她，在悲伤的事发生前定会回来的。”
“你当我是小孩吗？”
“你啊，好歹相信一下我的实力吧。”
“任何时候我都……”鸾羽欲言又止，接着从衣袖中掏出短剑，瞄一眼周围众人，继续道，“唉，干将带不走，你用它吧，路上小心。”
静兰接过短剑，重新站立，朗声道：“璃樱，这里由你负责，可以的话，尽量让他们逃离此地。缃，保护好巫女和其他人。两位大将军及其属下协助仙洞省工作，其余人等……”
迅速交代完所有事后，静兰匆匆走下祭坛，跳上船。燕青放心不下，正欲跟上，却被秀丽扯住衣袖，示意他别再“狗捉老鼠”。——若再三被弹劾，导致静兰失去一个重要帮手，那绝非好事。
天空被乌云塞满了，透不出半点光，天地间一片昏暗俨如刚入夜。与此同时，湖不断冒出气泡，好像沸腾了似的。片刻后，岛上四处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此刻，第二重封印正被破坏。名为“黄祗”的第一重、唤作“青冥”的第二重，两者代表地与天，封印层层嵌套，对方事成则意味静兰等人辛辛苦苦做的一切毫无意义。而两层封印溃坏，则意味着等待彩云国的是天崩地裂。如此沉重的命运，今竟全系于一个以琴为生命的柔弱女子身上，正所谓天意弄人？
鸾羽仰望天空，感觉一刻钟犹如过了许多年。阵在祭祀前已经画成，她只需平心静气地站着，集中精神，把自己的力量引导入阵中便可完成封印，可惜此刻的她却难以办到。
她蓦然高声道：“现身吧，红莲婶婶，我知道你在这里。只有她一人是无法影响到祭坛这边的。”
“真高兴你至今还叫我婶婶。你的感觉仍然这么敏锐嘛。”
伴随话音，薄雾中果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身穿碧绿衣裳，站在鸾羽前方，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轻佻且充满嘲讽，满头青丝披散开来，衬得其肌肤更为苍白。
不，她是……
鸾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人。
“母亲大人？！”
珀明冲口而出，紧接着越过干将的范围，跑向那名女子。这时候，在外等待已久的猰貐一拥而上。危急之际，缃疾步上前，挥动桃木剑砍倒一只，黑曜世乘空隙将珀明拉了回去。
“珀明，别动！她不是……她被附身了。”鸾羽咬着牙，勉强站起来，转而对那女人道，“还在生的人很难被附体，你对她做了什么？！”
女子哈哈大笑，道：“这贱货被我夫君上了以后彻底疯掉，跟死无异，你忘记了吗？啊，也对，你连自己也是贱货都快忘掉了，怎么会记得她。”
“看来有失心疯的是你，若被令嫒见了，她该多悲痛。”
鸾羽记忆中的红莲绝对不是这个口吐脏话的妇人——她比鸾羽的养母温柔很多，对待珀明等小一辈总是面带微笑，虽然身为妾，却从未有嫉恨正室之举。
随着一幕幕往事浮上心头，鸾羽反而无法完全否认红莲的话。她记得养父去世后，养母确实变得疯疯癫癫的。她也记得，年纪较大的家仆曾对她提起，养父母成亲前，那个男人追求过养母。以那个男人渴望得到一切的性格……她不敢再想下去。
“真相太残酷，所以无法接受么？告诉你吧，她还有了孩子，不过被我好好处理了。就是这样，你和珀明露出绝望的表情就对了。”
“你撒谎，既然这么恨我们，为何要救我？”鸾羽握紧拳头，强作镇定道，“那时候，你继续袖手旁观，我就会因为绝望而消失，他就有可能得到碧仙。”
“哪个时候？哦，是我夫君把你按在床上，尽情抚弄你身体的时候。救你？哈哈……他眼里全是你，我嫉妒死了，虽然你默默咬着唇的痛苦神态让我很高兴……”
“够了……够了……”
红莲肆无忌惮地描述着种种细节，当然，有真有假。这个女人很清楚鸾羽的弱点，要击倒她只用言语就够了。
很快，众人议论纷纷，犹如炸开锅似的，矛头尽指向鸾羽，还时而传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这种情况下，人们永远不会与怪罪男人，这就是世界。
鸾羽也许可以毫不在乎他们平日于背后指指点点，但如今红莲把碧家的丑事添油加醋地尽数抖出来，挑动所有人当面奚落她，嘲笑她，对一名女子来说，那是何等难堪的事。她只觉胃里阵阵翻腾，继而无力地跪倒在地，干呕起来。
“公主殿下，不要再听她说！”缃打算扶住她，无奈两只猰貐扑了过来。
此刻，鸾羽心神混乱，原本被压制的“蛇”疯狂地在其身上蔓延，撕咬着她。然而，那种痛楚远远比不上记忆带来的。
“假如尚有半点羞耻心，为什么不将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明明都在手腕上割这么多刀了。”红莲一把拉高鸾羽的手，展现出其皓腕上的疤痕，“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招来反噬吗？就是因为你一肮脏的贱货妄想成为洁净无瑕的巫女啊！”
鸾羽下意识地低下头，却被红莲一把拉住头发，不得不面对众人。感觉糟糕透了，就像众目睽睽下被褪去所有衣服。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野，把一张张脸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不能落泪，绝不可以！哭泣就代表承认了啊。
静兰，快回来吧。我恐怕已经……已经撑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五十四、夏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