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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五十三、只欠东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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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戒从您踏入阵中开始直到夏至日,期间不能与男性接触,除了沐浴和净手不能越出法阵范围。膳食和其他您需要的用品,将由女官带给您……”
“可否让瑶姬为我送食物?”鸾羽蓦然打断缥湘的讲解。
缃停下脚步,回眸,只见鸾羽面无表情,双瞳里的一泓碧绿尤显得冷淡,以致令人觉得刚才的话是随口问问。他是个识趣的人,因而没问原由,仅微笑着点头道:“瑶姬小姐将负责祭祀音乐,让她下来也没问题。”
鸾羽不再说话,继续随缃步向仙洞宫最底层。
底层八个角落业已放置宫灯,原本阴冷漆黑的空间被柔和的昏黄填满。地面上,花纹更为鲜艳了,中央堆放了一些软垫,显然是为鸾羽准备的。缃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下,转身凝视鸾羽。她默默走过他身侧,不带丝毫犹豫。
“且慢,公主殿下。”
“有事?”鸾羽的语气中夹杂着不悦。
“请您认真考虑下我们的婚事。”缃没有再转身,而是仰视盘旋向上的阶梯。
“我不姓缥,没必要像你那样遵从瑠花姬的安排。或许对你们男人而言,与不喜欢的人成亲并非难事,但我觉得比死更难受。况且——缥家何德何能,可让碧仙之力为你们所有?”说罢,鸾羽走进阵中,头也不回。
“假如您为请求赐婚之事生气的话,在下道歉,不过……”
不过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不喜欢你呢?
缃低下头,拾级而上。
他走出的每一步都能让他更接近光明,可惜和鸾羽完全不在同一条路上,注定即使用尽力气,也留不住擦肩而过的人。
宫外,艳阳高照,笔直宽敞的大街上人头攒动,一条长龙逐渐形成,最前端直达宫门。前头的人把一块晶石交到官吏手中,而后获得一道符和一小串钱作回报。队伍就这样慢慢蠕动,官吏和卫兵将收来的晶石装箱,又从别的箱子中取出官银。
燕青站在阴凉处,注视这一切,若有所思。
数日里的见闻让他不得不承认,静兰本次所用的手段有点狠。在水晶价格涨到令人咋舌的时候,仙洞省发出告示,称水晶于地震前被玷污,会影响贵阳结界的稳定,非但无驱邪之效,持有它们的人还可能招惹妖邪。恰在此时,众多拥有大量水晶的人纷纷病倒。惶恐迅速蔓延,百姓开始疯狂抛售水晶,价格直线跌落,官府最终得以最低价和一道符回收水晶。至于多少人在此过程中散尽家财,官吏们就无暇过问了。
“比预计来得早了些,果真是天意吗?”璃樱走到燕青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事在人为罢了,世上哪有这么多天意。”燕青接过水,喝了一口。
之所以这样说,因为他犹记得前天回红府途中遇见的事。
那夜月朗星稀,一个身影远远走来。那人经过某座大宅时,手在门上轻按一下,接着是下一户……身影渐行渐近,他总算看清楚了,来者是名女子,身穿红衣,容颜在月色映照下显得颇为柔美。
“鸾羽小姐?!”他不禁微微一怔。
“燕青大人别来无恙?”鸾羽稍稍躬身,微笑。
“啊,嗯,还好。”燕青至今仍无法习惯鸾羽对他毕恭毕敬,遂局促不安地抓了抓头发,“我以为你在仙洞省准备斋戒,遇见你着实感到意外。”
“因为想在斋戒前见见邵可伯父。”
“那我们同路呢。不过话说回来,王宫距离红府路程颇长,何不乘车?”
“打算买点东西,于是提早下车了。请问——我长着一张可疑的脸吗?”
“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灾后治安变差,小姐这么晚还孤身在街上行走未免太危险。”
“感谢关心。”
当时燕青没把鸾羽的举动太放在心上,纵然那天子时,天空是暗红色的。第二天,那条街上多座大宅的主人全病倒了。后来他才留意到,那些人家都购入了一定数目的红山水晶,而仙洞省发现缥瑠花布下的阵被使用过。
“事在人为?”璃樱打断了他的思绪,“也对,只要圣上袖手旁观,地震遇难者的遗体来不及处理,加上炎热的天气,势必引发瘟疫。到那时候,仙洞省的告示还是会贴出来。唯一没料到的是,秀丽小姐竟默认了圣上的做法。”
燕青眯起眼,望向御史台所在,道:“她在毁掉全国和牺牲部分人中作出了选择,但没有放弃。说服悠舜大人,请他将大夫、药材及其他物资调度到位,做好随时应对疫病的准备……她始终是那个官场奇女子啊,不过全派不上用场了,有人更干脆利落地做了手脚。”
“你指使用了那个阵的人?会是谁呢?”
“天晓得。”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大街上的人渐渐散去。百姓的行动力不容小觑,一天下来,璃樱等人已经把绝大部分水晶回收完毕。
璃樱翻阅登记册,皱起眉头问:“就这些了?”
“是的,记录在册的姓名与户籍数目相当。”他身边的术士答。
“还差一些……”
燕青看了看正被运入宫中的水晶,困惑地道:“数量已经很巨大了,怎么还不够呢?”
璃樱摇摇头,道:“量虽大,可惜至少八成没经过加工,杂质含量非常高。粗略估计,还差一箱。现在让红州府运过来也赶不上夏至了。”
“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只是可能。”
“咦?”
璃樱正欲询问,燕青却已跑开。少顷,一匹马载着燕青匆匆离去。
天色变得深沉,绚丽的灯饰沿花街逐一亮起。灾难撼不动莺歌燕舞,就像深沉盖不住绚丽,越是民不聊生,越发需要声色麻醉自己。妓楼至今依然宾客盈门,恰恰说明了所有。
燕青刚下马,姑娘们便迎了上来,黏在他身边。他摇头,轻轻推开她们,直奔二楼贵宾厢房。
“胡蝶小姐,我有要事相问。”燕青略显急躁地敲了敲门。
“请稍等。”房内传出胡蝶婉转的话音。
如是者一炷香时间过去,胡蝶房里毫无动静。燕青不耐烦地再度催促她,然而得到相同的回应后,继续毫无动静。
“抱歉,事关重大,我先进来了。”燕青高声道,并强行推开门。
门一开,他整个人僵住了。胡蝶就在眼前,背对他而站,衣衫垂落,露出整个光洁无瑕的背部。他原本只道是胡蝶意图拖延时间,岂料到她如此“敬业”,连传统招数都用上?作为正常人,除了惊愕,他惟有转过脸。
“哎呀,何事如斯紧急,需奴家亲自处理呢?”胡蝶从容地扭过头,一双桃花眼饱含笑意,更该死的是还故意在“亲自”上加重语气。
“你穿好衣服再说吧。”
“咦?难道你不是等不及奴家梳妆,才闯进来的?怎么忽然有了耐性?”
燕青心知不能被牵着鼻子走,遂直视胡蝶,皮笑肉不笑地道:“假如你送上门,我惟有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在此之前,请你交出所藏的水晶。”
“燕青大人果然爽直。”胡蝶的笑容消失了,她拉起衣服,穿好,转身面对燕青道,“我持有的水晶早被抢了,当时你也在场。”
“我只看见左手抢右手的东西。一把火将姮娥楼烧了,接着上演悲壮戏码,这些全是障眼法,你真正要做的是,借重建之机让工人把水晶再次藏到那里。这样一来,纵使无法运出城,人们终究难以想到它们还在你手上。”
“这么做有何好处呢?”
“你的某位贵客一直在等待机会把水晶卖个‘高价’。在他眼里,时机到来前,一切皆是余兴。”
“你认为时机到来了吗?”
“正是此刻。”
“不,是此刻前的一瞬间。”
听此,燕青登时大吃一惊,当即冲到露台,可惜为时已晚,只见一辆马车从在建的姮娥楼侧跑出,绝尘而去。
那是出城的方向!
祭祀无法进行的后果比被敲诈勒索严重多了,她背后的人打算同归于尽吗?
他紧握拳头,转身盯着胡蝶。
胡蝶平静地与其对视良久,继而闭上眼睛。
“怎么了?”
“任君处置。”
“打女人不是我的习惯。”燕青从她身边走过,冷冷地道,“告诉你的贵客,把女人留下来当肉盾十分可耻。”
“不,你也是在他计算之内的。”胡蝶睁开眼,轻描淡写地道。
假如不是对她怀有恻隐之心,及早将全部细节告知秀丽他们,从而尽快行动……刹那间,沮丧占据了燕青的脸庞,悔恨涌上其心头。他连叹息也发不出,默默走向房门。
胡蝶低下头,继续道:“如果是你和秀丽,还有那两位王的话,肯定没问题。直至此时此刻,我依旧相信着,除此以外,我无能为力。抱歉。”
“各为其主,只怪我自以为是,你又何须道歉?”燕青放缓脚步。
“我为利用了你们的信任而致歉……若非这件事,你我恐怕亦可成为朋友吧。”
“我以为早已经是了。”
“你啊,的确是个好人呢。”胡蝶嘴角微微上扬。
几乎同时,正在用膳的静兰接到相关消息,顿食不下噎。他差点就下令将燕青收监,但立刻被倏尔浮出来的念头阻止。
干脆卖个破绽给他们好了。他一边想着,一边回到政务室,将秀丽刚呈上的奏折压在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