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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五十二、主祭巫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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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初歇,朝阳倾泻在大地上,蒸腾起的雾气使四周氤氤氲氲。乔木枝头堆满了花朵,风掠过,摇落一地洁白。
鸾羽伸出手,几片花瓣落入掌中。
那是……苹果花?
她错愕地环顾四周,一草一木皆是自己熟悉的,包括眼前的石屋。毫无疑问,这是她长大的地方——碧家本府。
如此恬静的梦境真难得。她想着,推开了石屋的门,缓缓走进最深处的房间。
“这是我们首次正式见面的地方。”碧澄坐在床上,幽绿的瞳孔仿佛蕴藏了世间所有。
鸾羽扭头,双臂交叉抱胸,轻声道:“我不太记得了。”
“是吗?”碧澄脸上浮起笑意,仿佛洞穿了她的心思,“趁着空闲,我允许你问几个问题。”
“仙洞宫下面的是什么?” 鸾羽转过脸,单刀直入地问。
“他是你认识的。”
“好狡猾的回答。那么,使您具备攻击性力量的方法是什么?”
碧澄托着腮,眯眼端详鸾羽。良久,她才冷冰冰地道:“回答之前,我想知道你的意图。”
“杀了他。”
“姑勿论杀死他的可行性,你认为你能依照我告诉你的去做么?”
“那得知道方法后才判断。”鸾羽表情平静,好像下了某种决心似的。
见此,碧澄反而沉默了。——这丫头经常口是心非,一旦被她知道,以那有时理智得莫名其妙的性格,她说不定还真照着干。
这时候,鸾羽的口才竟突飞猛进,阐明利害关系,威逼利诱,胡搅蛮缠……无所不用其极。若是现实世界,碧澄逃之夭夭便可,无奈梦境就是鸾羽的心,她避无可避。
“唉……果然是同一灵魂的关系么?”碧澄叹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想必你曾听闻,一些巫女嫁人后渐渐失去了力量。”
“是的,哪怕蔷薇姬亦无法幸免,不过——这于我而言并非难事。”
“那反过来呢?”
“啊?难道……”
“有正自然有反,很遗憾,我总是代表反面。”碧澄两手一摊,耸了耸肩。
鸾羽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好庸俗的邪术,您是在开玩笑吧?”
“你每天吃饭睡觉穿衣梳妆也很庸俗。”碧澄一本正经地道。
“办不到……只是稍微想象下那样的自己,就觉得难受。”
鸾羽轻咬下唇,眉头收拢,五指抓紧了手臂。
周围景物渐渐扭曲,融化,变作一团混沌。碧澄悬于空中,冷眼旁观。她足下延伸出一条由黄光铺就的路,直至鸾羽脚边。随后,昏暗里显现出几条各异的小径,曲折的、崎岖的、漆黑的……
望一眼碧澄后,鸾羽若有所思地选择了忽明忽暗的路途。
聒噪的蝉将她带回现实。她坐起来,犹觉昏昏沉沉。明明刚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到头来却像没睡似的,昨天的事果然给身体造成很大负担。
“呀,你总算恢复意识了。”此时,十三姬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手抱脸盆的宫女。
“恢复意识?”鸾羽困惑地蹙眉。
“是啊,你足足睡了两天。”十三姬拿过并放好脸盆,而后示意宫女退下,“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呢。刘辉突然出现搞得满城风雨,那个王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也因为刘辉的证词,楸瑛哥哥被释放了。还有即将举行祭地仪式……”
鸾羽接下递来的面巾,却对十三姬的话毫无反应,一只手按住头部。
“鸾羽?没事吧?”十三姬凑近她,面露忧色。
“没,没什么。只是……好像一直以来忽略了些细节。”鸾羽回过神来,道,“对了,我昏睡时还发生过什么吗?”
“嗯,还有一件事对你非常重要。前天缥湘请求圣上赐婚,让你嫁给他。”
“那圣上如何作答?”鸾羽暗吃一惊,不由得扯住十三姬的衣袖。
十三姬见状大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道:“那家伙用诸如不便插手彩七家之事,婚嫁应由令尊定夺之类的借口,替你暂时蒙混过去了。看你紧张的样子,哈哈……你就这么讨厌缥缃?”
鸾羽苦笑道:“我不喜欢百依百顺的男人。”
“明白明白,你喜欢自讨苦吃。这我可帮不了你了。”
“若你愿意帮忙,可否请你代为告知圣上,我……”
十三姬柳眉一挑,不待鸾羽把话讲完就拉起她,将她推出门外,继而关上房门。
“我可不想见到他那张脸,实在爱莫能助。何况,垂死之人尚且挣扎,你好歹也稍微努力下啊。”
“且不说房间是我的,你好歹让我进去更衣梳妆吧?”
“咦?!抱歉。”
兴许有时努力无法改变什么,但十三姬依旧去争取,唯此她才甘心。鸾羽却不同,她很少做没把握之事,如果预见到结果,马上就会放弃或者另觅他途。因此,鸾羽慢悠悠地整理仪容、用膳、看书,并没马上去找静兰。
当然了,静兰也未必有空闲见鸾羽。早朝过后便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紧接着刚复工的秀丽带来了坏消息。
百姓听闻红山水晶有驱邪之功,纷纷抢购,导致正规商铺和黑市供应短缺,水晶价格一夜间疯涨数倍。另一方面,有消息称黑市进了一批新货,姮娥楼事件里被带走的那些或许亦在其中。
“再发展下去,估计半天不到,普通水晶甚至玛瑙、琉璃什么都被抢光了。”秀丽既焦急又无奈,不住地摇头,“而且,祭地需用大量水晶,如此价格,国库恐无力承担,还请您尽快采取措施。”
“他们喜欢发灾难财,朕就成全他们,让百姓再抢一会好了。”静兰一边埋头批阅奏章,一边镇定地道。
“放任不管?!莫非您准备牺牲百姓利益,也要低价收购水晶?我不能认同!”似乎意识到静兰的意图,秀丽显得有些激动,一甩左手,扫落了几本文书。
“不,受伤的将是手握最多货的贵族、富豪,而他们只是为自己的别有用心和愚昧支付代价而已。”
静兰料想秀丽会据理力争,使他采取措施的,然而得到的却是长久的沉寂。他诧异地抬头,只见秀丽拿着一本书,浑身发抖,脸颊绯红,以鄙夷的眼神注视自己。
“秀丽,那是……其实……”
他尴尬万分,百口莫辩。思及在秀丽心中辛苦建立的良好形象即将因为那本书而灰飞烟灭,对某位官吏的“仇恨”便如潮水般涌现。在他头脑里,那位粗心大意的官吏转瞬间已被上千种酷刑折磨至死无数次。
此刻对静兰而言仍旧不是最糟糕的,因为下一刻,鸾羽被侍卫带了进来。
看见眼前情景,鸾羽让侍卫先行退下,然后疑惑地道:“请问发生何事了?”
静兰默默别过头,一只手托住额,汗液沿脸颊缓缓滑落。
“桃色本……我以为静兰不会是狸狸说的那种人……不是一本,是一叠,十几本……还和公文放在一起。”秀丽转身,缓缓提起那本书,动作有些僵硬,嘴角轻微抽搐,显然受了不少打击。
鸾羽愣住,继而瞧了瞧静兰,又看看秀丽,掩嘴笑了起来。
“姐姐你还笑!这东西私下看就算了,放在这里成何体统?”
“正因如此,圣上岂会把它们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想必有什么理由。”鸾羽上前取过秀丽手中的绘本,扔回文件堆里,“再说,这些文书是其他官吏送来的吧?”
“狸狸!作为上司这次一定要好好教育他。”秀丽如梦初醒,匆匆离去。
静兰顿觉松一口气,道:“没想到你出现得这么及时。”
“我就事论事罢了,你的确不需要它们。”
“啊?”
“不是吗?王宫里这么多女人,再不济你也有钱上个姮娥楼什么的。”
静兰恍然大悟,原来鸾羽的想法和秀丽一致,仅仅是多思考了一层。这些天来,十三姬到底对她灌输了多少奇怪观念,才令她如斯自然地说出那番话啊。
“我之前怎么就没想起你也是其中之一呢?”他微笑着,凝视鸾羽。
“我,我才不是那种意思。”鸾羽登时后退两步,双颊微红,眸子里掠过一丝慌乱。
静兰拿起绘本,递给她,面不改色地道:“翻到你认为最不堪入目的那页,自己看。”
“啊?!”鸾羽躲得更远了,“你成心戏弄我是吧?!”
“怎么会呢?我只是向你解释绘本的正确用法啊。”
“它,它的用法与我何干?”
“这里所有绘本的某页都是蜡制密信。”静兰很满意鸾羽的反应,遂不再为难她,“狸狸有次不慎将其母亲的脂粉洒落于其中一本而察觉到的,之后一直暗中收集。他的恶劣兴趣总算有所贡献。密信内容使用了黑话以及各种用于保密的表述,他破解了部分,可知内容关于水晶盗采案的。不信的话,你大可亲自过目。”
“难怪刘辉大人潜伏这么久都没能获得情报,原来……”鸾羽上前接过绘本,但打开了一些又立刻合上,“还是别看了,免得污染双目,巫女斋戒期间必须保持洁净。”
“且慢,你说你——”
“是的,我来此正是为了告诉你,我愿意当祭地仪式的主祭。”
“你考虑清楚了吗?”
“秀丽的身体无法承受,假如我不去,他们会认为你偏袒红家的。”
“我想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谢谢,你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鸾羽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恰如其分的选择、话语、表情全是几近完美的答案,却也着实理智得莫名其妙。
翌日,静兰下了道圣旨,钦定鸾羽为祭地仪式的主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