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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五十一、进退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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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雨水唤醒了秀丽。
呈现于眼前的仍然是漆黑,上方隐约传来人们的说话声。身体被掏空了似的,稍为挪动手臂都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胸口很闷,显然被什么压着。
“刘辉……刘辉……”她呼唤着那牵肠挂肚的名字,雨混着泥沙落入口中,除了苦涩还是苦涩。
“抱歉。”
这次,她总算得到了回应,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哽咽起来。
“很,很辛苦吗?”
沙哑的嗓音继续传入秀丽耳里,同时,她感觉到压着自己的躯体离开了些——刘辉正竭力抬起身子。兴许受到其动作的影响,沙石倾泻下来,他背后相互支撑的两个杂物架顿向二人迫近,狭小的空间即将坍塌。
“别动!”秀丽急忙制止他,“我没事,像刚才那样……像刚才那样伏在我身上也没关系。”
刘辉停下来,曲着手臂勉强支撑身体。如此一来,秀丽始终被他护在身下。
“不,刘辉你受了伤,不可以!”
“没问题,尚能撑一会。大概……大概能到他们把你救出吧。我最擅长忍耐了。”
“对不起……因为我,你才——”
“秀丽满脑子都是工作,我最讨厌这点了。若是你为此而内疚,出去可得好好补偿我啊。”
明明是自己不信任他,才害他受伤,他竟还是这么温柔,这么拼命保护我。思及此,秀丽心中升起的并非感动,而是痛楚,犹如瓦砾尽数砸在心头最柔软之处。
“嗯,好的。”她轻声道,“其实我啊,一直在等你取回莫邪,给你做你喜欢的包子。可是……时间长了,我又很生气。”
“啊?”
“为什么不负责任地跑掉?那是一国之君应该做的吗?”
“其实我——”
“没关系的,不说也没关系,若你认为没到时机。假如某件事是你作为君主非做不可的,假如这件事你必须舍弃王位,那么你尽管去做,我亦将竭尽全力协助你。”
“这样真的可以?”
“我并非为了王而成为官吏,更并非因为你是王才辅助你,现在亦是一样的。我帮助你,是因为你是刘辉。就算不在王座上,你也依然是刘辉。”
“谢……谢谢,秀丽。”刘辉的声音业已嘶哑得几乎辨不清所说之话。
秀丽暗暗吃惊,遂抬手抚摸的额头,马上感到温热甚至滚烫,指尖扫过他的嘴唇,只觉干燥异常。回想起来,他午时左右在街上徘徊,到现在至少过了好几个时辰。如今他不但滴水未进,且受了伤,发起烧来,如此身体焉能坚持住?
此时,上方的声音依旧仅是若隐若现,怕是雨阻碍了救援进度。
雨?对了,如果我还能为他做点什么的话……
秀丽吃力地稍稍抬起身子,让湿润的双唇贴上刘辉的嘴,满腔苦涩随雨水流入其喉咙。
刘辉先是愣住,既而趁势贪婪地吻她。
“你这家伙忘记把节操带回贵阳了吗?”秀丽喘息着,抱怨道。
“那是补偿。”
“哪,哪有这样的?!除此什么都可以。”
“那么成亲吧。”
“少得寸进尺了。”
“秀丽言而无信。”
“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啊。”
话刚出口,秀丽就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个借口太多空子可钻,刘辉肯定能察觉到,可不,他马上会意似的,没再说话。
其实,刘辉已快到极限,靠着与秀丽说话才没晕过去。朦胧的意识中,人们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大,但他一句都听不清。刺眼的光芒射进来,照得秀丽的脸十分苍白。
“抱歉,我已经……”
刘辉全身一软,往秀丽身侧栽倒。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揽住其肩膀,托住他。
“王兄……”他闭眼,唇角微微上扬。
“快请太医,刘辉他正发烧。”秀丽想坐起,无奈浑身使不上劲。
少顷,秀丽被邵可抱了出来,早在待命的太医随即上前诊治。始终被刘辉护着的她只是脸和四肢被瓦砾擦伤,而刘辉本人却左腿骨折,头部被击伤流了许多血。无论如何,二人总算性命无忧。在旁整夜守候的静兰略微放下心头大石,匆匆赶往宣政殿参加朝议。那里,他还必须面对众苛刻的官吏和受灾难打击的贵阳。
自入汛期,紫州暴雨连连,洪涝频发,今贵阳又逢地震,无疑雪上加霜。既削减赋税,又得从国库拨款赈灾,官吏却偏偏在此时亏空了国库,静兰的处境可想而知。
一个时辰过去,他费尽心思,还得借由凌晏树牵头,才从各州府和彩七家调拨一些资金交予尚书省执行赈灾事儿,又令榛苏芳监察相关官吏。如此一来,动荡才略微平息,但更棘手的事情接踵而来。
“圣上。”璃樱从席中起立,神情凝重,“为防止妖物横行,修复结界迫在眉睫,臣谨代表仙洞省恳请您举行祭地仪式。”
静兰扫一眼座下群臣,见他们并无反对之意,遂将目光移向悠舜。
悠舜向静兰躬了躬身,道:“祭祀仪式需耗大量人力物力,如今本朝遭逢灾厄,勉强举行祭祀是否不妥?”
“祭祀最初并非用于炫耀财富,其实无须奢华,最基本的人和物准备妥当即可。臣已将详细安排写在奏折上,请圣上过目。”说罢,璃樱呈上奏折。
静兰接过来,粗略浏览了一下,而后合上奏折,道:“那么,主祭是谁?缥湘?缥瑠花?”
“容臣稍作说明。”缥湘闻言,起身行礼道,“仪式不但要求主祭具备较高的能力,而且必须是童男或处子之身。就后者而言,臣和瑠花大人均不合要求。”
“你们既然提出如此建议,想必心中已有适合人选,但说无妨。”
“以刚才提到的条件来看,臣认为有两人可担此重任,一位是具有蔷薇姬力量的红秀丽,另一位是被碧仙附身的红鸾羽。”
“红秀丽可以不列入考虑范围。”静兰当即斩钉截铁地道。
“看来圣上属意红鸾羽?这可难为臣了。”缃脸上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站在家族的立场,臣绝不愿意缥家重要的公主殿下冒这个险。”
敏锐的静兰马上听出缃话中带刺,遂反唇相讥:“朕方才听说她是姓红的?”
“圣上若心意已决,臣等定当遵从。”璃樱不想两人剑拔弩张,急忙插话,“但仪式有危险性,请圣上慎重选择。”
“没有其他人可以胜任么?”
璃樱眉宇间流露出忧色,道:“缥珠翠勉强能够担当,可惜她至今不省人事。蓝龙莲理论上具有潜质,然臣恐无力说服他。”
静兰紧皱眉头,沉默。
——此刻开始,静兰你以后都不得不面对各种选择,而你的选择,将会影响彩云国的命运。
——大笔轻轻在奏折上一勾跟你在这里决定她要死有什么不同呢?”
碧澄的话犹在而耳畔,时刻将他背负的责任展示在其面前。
只要他开口,鸾羽必定爽快答应。但是,因为想要保护秀丽而让她去冒险,此等厚颜的话,他岂可说出口?哪怕想想,就耗尽他对自己的容忍限度了。
片刻后,他抬头道:“距夏至半月有余,主祭尚可再仔细甄选。璃樱,你重新审视提案,不足之处逐一修改,之后再着手准备祭祀。如无事启奏,退朝。”
这时,缃离开席位,走到大殿中央,道:“臣有一不情之请,望圣上应允。”
“你先说出来吧。其后视乎要求是否合理,是否在朕的能力范围内,再作判断。”
“红鸾羽小姐秀外慧中,臣钟情其已久。缥家和仙洞省皆认为,缥红两家门当户对,那位小姐的母亲还是缥家之后,若臣能与她结合,两家大有裨益,将是一桩美满姻缘。故此,臣恳请圣上赐婚。”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几乎所有官吏都略有耳闻鸾羽的“事迹”,诸如静兰成为王以前与她纠缠不清,把当时的刘辉迷得神魂颠倒……她的才貌被夸大得天上有地下无,德行同时被贬得如姮娥楼妓女,惟有少数了解实情的高官听着各种流言暗暗发笑。正因其毁誉参半,至今无人敢向她求亲,缥湘之举如斯震惊四座也就可以理解了。
诚然,论家族地位、个人评价,缃配得起鸾羽有余。静兰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众臣议论纷纷时,他却犹豫了,并下意识地轻按住自己左肩——那里有铭刻在他灵魂上的阵。
那个女人愈发在乎他,便离他愈远。终有一天,她将为了他,斩断二人的羁绊,而那个日子恐怕已近在眼前。既然如此,何苦执着于她嫁予何人?更何况,作出最有利的选择,才是王该做的吧。
然而,希望所喜欢的人们留在自己身边,有什么错呢?
“错就错在,人永远要求他们的君主抛弃所有欲念,全心全意为他们安排一切。”妓楼上,金发男子举起酒杯。
“所以总有人失望。”美艳的女子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我给你的货,都处理了么?”
那男人伸手去撩弄女子的头发,可她巧妙地躲开,继而嫣然一笑,起身走到露台。
“嗯,全流入市面了。”
她清澈的眸子映照着快竣工的姮娥楼,神情里隐隐流露出一丝忧虑。
——那位国王能闯过这关吗?